
Фото: красная дорожка для си от трампа, критика в США, надежды на решительный год в КНР © Jonathan Ernst / Reuters
围绕此次访问的意义,法广电台周五对美国卡特中心中国项目主任刘亚伟博士进行了专访。他从多维角度解读了本次峰会的内涵。
法广:各界评价指出,此次峰会规模宏大、话题广泛,却缺乏显著的实质收获。作为中美关系研究专家,在长期观察两国元首互访的基础上,您如何理解此次习近平访美之举?能否说是形式价值优于实质价值?
刘亚伟:我还记得5月特朗普访京时,人们同样描述为「形式胜于内容」。但从已公开确认的进展看,双方已达成将贸易休战期限从今年11月推延至明年1月的共识。这一时间节点值得玩味——考虑到接下来两个月中国将在深圳主办APEC峰会,美国将举办G20峰会,两国领导人可能再次相聚。虽国际舆论未期待重大突破,但已有关键进展:贸易休战期限调整、美国财长关于人工智能风险管控的表述、双方就模型信息共享与事件通报机制达成初步认识等都已逐步形成共识。尤为关键的是,中美人工智能工作小组已启动实质对话——这正是全球长期期盼的举措。有观点指出,单就人工智能领域取得认识一致,此次访问的价值就已得以体现。
法广:去年美国政府上台伊始就发动贸易冲突,当时措辞尤其严苛,关税规模巨大。双方一年多来频频交手,如今进入相对平静的阶段。对比特朗普当初的强硬立场与如今的高规格接待,在贸易战对美国未能带来预期收益的背景下,特朗普此次会谈寄望何处?又能获得什么?
刘亚伟:寄望与实际获得应属两个维度。在寄望方面,北京希望华盛顿降低关税壁垒,华盛顿则期待北京在稀土、磁铁等战略资源供给上保持可预测性,并明确中方是否继续以此作为制衡工具。这属于双方都认可的首层目标。其次,特朗普希望北京增加农产品采购量、扩大波音飞机订单。对中方而言,这类决策仅需领导层一句话便可落实,但前提条件是华盛顿需释放诚意,在其他领域作出退让——比如调整出口管制政策。
自然而然地,北京最渴望的是华盛顿在台湾问题上的态度调整。从双方公开讲话内容看,均未涉及台湾。但在椭圆形办公室进行的较为私密的磋商中是否触及此议题,外界尚不知晓。另外,特朗普也在推动北京就伊朗核问题施加更大压力——全球都清楚北京采购伊朗石油占其总进口的近九成。还有俄乌局势,由于中俄关系密切,若北京主动施压,俄乌停火完全可能实现。总的来说,双方各有希冀达成的目标,也各有当前能够实现的空间。但这是不同层次的问题。
法广:有分析评论指,中美关系已迎来新阶段。在长期竞争中双方均未出现绝对赢家,双方正在寻求另一种互动模式。您是否赞同这一观点?
刘亚伟:关于中美关系迈入新时代的说法,我不确定你所指是否为约翰·霍普金斯大学高等国际研究学院未来研究中心主任白洁曦在纽约时报发表的相关文章。该文核心观点是:双方均已充分认知自身的局限,意识到单方强制对方改弦更张是不现实的。基于这种理性的自我评估,两方遂能够识别仍存在合作空间的领域,摒弃非此即彼的零和思维。倘若这可被称为「新时代」,那中美关系的确步入了新阶段——这正是两国在5月份共同确认的「建设性战略稳定性」的体现。
法广:另一个许多人想了解的问题是,特朗普何以从去年对北京采取强硬措辞,发展到如今淡化两国竞争态势,乃至主动示好习近平?您的看法?
刘亚伟:称其为「示好」是否准确我不确定,但他们两人的互动确实相对融洽。特朗普作为经验丰富的商人,自然懂得这类举动在商务谈判中的价值。我认为初始阶段,去年「独立日」加征关税时,特朗普或许以为所有王牌都握在美国手中,未预料北京仍有杀手锏。事实上,从2018年贸易冲突至拜登任期的四年,北京一直精心准备这张牌,且始终未曾动用。最后北京意识到启动这张牌可令美国承受不起的代价,结果正是如此。同时,特朗普在整个美国政府决策机构和国会中实际上属少数派,逆流而上。政府各部门、官僚体系乃至国会普遍认为他对北京过于宽松。然而我认为特朗普非常明确自己从北京期望获得什么。要达成这些目标,首先需让中方领导人感到满意——这是北京体制使然,最高层一言九鼎。但北京的决策层和整个体制同样清楚华盛顿的需求,却不愿接受一边被压制、一边被要求配合的局面——无法鱼和熊掌兼得。
因此,多年来特别是拜登执政的四年间,当华盛顿期待北京对俄罗斯施压时北京难以配合的历史教训仍在。如今特朗普明白,要获得北京在伊朗问题上的配合、推动以巴停火,不能继续在其他方向对北京实施各种压制措施——按北京的表述就是「反华」政策。因此双方需达成协议框架。我认为,作为交易型人物,特朗普并非毫无可取之处。中美和平的实现,本质上就是通过逐次小型交易最终达成宏观协议——双方互不冲突、和平共处的大交易。考虑到当前距2029年1月还有两年半的时间跨度,双方有充分的调整和磨合空间。然而,特朗普目前拥有的立法支持,在中期选举之后是否依然存在,现在还难以预断。
法广:假设习近平此访之后,设法将伊朗问题按华盛顿的期望方式解决,这对特朗普的中期选举前景以及习近平明年的内政议程会产生何种影响?
刘亚伟:中期选举即将于11月3日举行,时间已相当紧迫。当然,倘若美国政府明日宣布北京加大对美农产品采购——事实上北京早已大幅增加美国大豆进口——特朗普可宣称此轮贸易竞争取得胜利。若北京落实波音飞机采购——据称贸易委员会在贝森特和何力峰谈判下已建立,投资委员会尚在筹备阶段——中资企业与美国实现投资合作,两方共同列出不征关税清单,我认为这对双方都极为有利。事实上,美国中期选举中,民众最为关切的是超市商品价格暴涨(特别是女性选民)和能源价格飙升(特别是男性选民)。共和党在中期选举中面临的挑战相当严峻。因此两人达成协议有助于改善局面。虽然不足以从根本改变中期选举格局,但特朗普可作为总统在外交领域宣布取得胜利。
对习近平而言,此访对五中全会和明年召开的二十一大意义重大。中国领导人的执政能力与中美关系管控水平历来紧密相连。若中美关系管理失当,党内及民众皆可能质疑其能力。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因此此访加上11、12月两次后续会晤,后续信号将堪称「本垒打」。
法广:全球各方都在关注中美领导人会面,那么这次互动向世界传递了怎样的讯息呢?
刘亚伟:此次会面向国际社会发出的核心信息是:全球长期担忧中美陷入僵局,引发各国被迫选择立场的风险。而今两国仍能对话,且在未来半年至两年内仍能在多个领域探索合作,这无疑令世界各国松了一口气——无需急于站队。其次,两国爆发冲突的概率也随之下降。在当前形势下,国际社会应各尽其力,为和平、繁荣与稳定做出贡献。中美两国已率先示范,相信其他各国将会跟进。这对全球而言,无疑是一个利好消息。
诚挚感谢刘亚伟博士接受法广记者的专题采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