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业、失能父母、负债百万:她如何在困局中坚持的23年人生沉浮

读者群里初识阿圆,她向大家倾诉自己的困境:两套房产背负着沉重的贷款,年迈的双亲同时陷入失能状态,自己已经失业数月而迟迟找不到合适的工作。

群友们热心出谋划策,我也给予了一些建议,但坦诚地说,这些建议作用有限,顶多只能为她提供一个倾诉的出口。

我建议她将故事写下来,就像之前的另一位读者阿囍那样,她曾撰写了数篇关于生育和社会政策的深度文章,引起广泛反响。

不过再思考一番,我感觉阿圆的情况有所不同。她当时的精神状态让我隐约感到担忧。于是我主动提议:我来采访你。

她的回复印证了我的直觉。她说,长期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如今她的反应变得迟钝,前一晚搀扶母亲上厕所时突然体力透支,差点与母亲一同摔倒。我意识到这是「照护者耗竭」的危险信号。

我最初的计划是深入揭露几个具体的社会问题——房贷制度中个人承担的责任过重而银行风险过小,失能老人的补贴以消费券而非现金的形式发放实属荒谬。这些话题确实都在采访中涉及了,也都值得笔墨。

但随着交流深入,我察觉自己陷入了更深层的思考:阿圆与我都出身于四川农村,她二十余年的人生踪迹,与中国社会的经济浮沉紧密相连。她如今面临的困境,并非源于某个错误的决定,而是整个时代留下的深层余波。

我们在昨天午前11点27分接通电话,一直谈到下午3点41分,共历时4小时14分。整理成的文字逾五万。这篇文章有万字——篇幅之长,源于同为农民的孩子,我与阿圆有着太多相似之处。

一、进城打工

阿圆籍贯四川大邑,生于1985年,现年41岁。

童年时期,她的家庭经济条件并非窘迫。父亲是当地较早成为万元户的生意人,靠驾驶拖拉机和栽培柑橘积累了财富。母亲则独自打理十多亩农田,起早贪黑。家里种出的柚子品质上乘,有一年竟被村书记作为礼物送给了县里的领导——宋朝华,时任大邑县代理县长。此人后来官至南充市委书记、四川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三天前因贪污受贿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两年。阿圆说:「就是他吃过我们家的柚子。」

她中专就读于成都经贸学校,从16岁起便开始兼职:在日料餐厅做服务生,为模特换衣服——因表演换装讲究速度,她主动上门帮忙。

2003年,中专毕业的18岁阿圆入职人人乐超市当收银员,月薪底线不过600元。那时人人乐与距离不远的伊藤洋华堂展开客流之争,公司鼓励职员学习日本式的服务礼仪。她每日向每位顾客深深行礼,口中重复「欢迎光临」「欢迎下次惠顾」,这份热情源自每月额外60元的奖励。

她父亲和哥哥某次进城看望她。当他们目睹她在收银台前对待顾客的恭谨模样时,两人沉默地驻足观察了一会儿,随后无言地离开。事后才向她说起。

讲述这段经历时,她脸上未见委屈,也无自怜。「那时我很知足,觉得人生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辛,只要肯奋力就有出头的日子。」

我表示认同,补充说起自己的经历——19岁来成都求职,连饭馆里端盘子的活都被拒了,理由是我皮肤被田间劳作晒得黝黑,不符合形象要求。

阿圆坦然自若地说起自己年轻时的外貌条件不错,中专班主任甚至想把自己的干儿子介绍给她,声称对方是飞行员。

二、四川籍女性

因为工作态度积极,主管将她提升到人事部门。不久后,人人乐计划在重庆开设分店,阿圆被派去负责员工招聘,由此升任部门主管,月薪增长到1200元。那一年阿圆才20岁。

2005年,回到成都后,阿圆很快跳槽到一家房产开发企业。她敏锐地察觉到房地产行业前景广阔,尽管只有中专学历,不符合岗位的正式要求,她主动找到招聘负责人争取面试的机会。面试她的总监也是从农村背景出身,阿圆推测自己可能因为这个共同点而被录用。

后来她从同事口中了解到,被聘用的根本原因其实是:其他竞争者都要价2500元,而她只开口要1800元——虽然这已经是她在人人乐做服务员时薪酬的近三倍。

她先是从事行政外勤工作——与街道、各类政府部门交涉,进行对外协调。她自评为个性内向的人,但「为了赚钱,就必须学会细心体察他人的言行」。后来她从事招商工作,一家一户地拜访荷花池的商户,逐步积累了近两千家有合作意向的客户。可惜老板只承诺奖金激励,晋升无望。

她再次跳槽,这次目标是置信,成都置信要在彭州实施一个规模宏大的项目,计划投资80亿,包含滑雪场、水上游乐园,规模堪比韩国三星乐园。她提交了求职简历,学历条件不符,她便在面试现场主动争取第一个发言的机会,用无比坚定的自信陈述了自己为何适合这份工作。

2007年,她成功进入置信,月薪5000多元,公司管食宿。从660元、1200元、1800元,再跳到5000多元,她仅用四年时间就完成了这次薪资的多级跃升。

这一点特别体现了「四川籍女性」的品质。我的姐姐、堂姐,还有我在学而优书店认识的老板陈定方(民营书业尊称她为「一姐」),都是四川女性,她们特别能干,特别能吃苦,特别有生命的韧性。

三、官场与市场

在彭州,她参与了跟随镇政府人员推进拆迁事务。谈判过程充满坎坷,耗时颇久,当那些住户逐渐同意时,2008年5月12日,汶川地震打破了一切,项目宣告流产。

地震后,她进入了彭州一家国有企业——这是她通过在置信工作中认识的政府部门熟人的引介。那位熟人觉得她做事牢靠,便推荐了她。

这是阿圆初次踏入体制内部。虽然工作更为稳定,但薪资却在一夜间回到了1800元的水平。扣除每月800元的房租,手里仅余千元。

那时她已经在补贴家用。哥哥的求学花费不菲,家里没有储蓄,她还想为哥哥攒结婚的钱。于是她又从国企跳向市场化公司。

「我们农村出身的孩子,总是缺钱。看到别的公司薪资高,哪怕只多出一两千,也要跳槽」,这一点让现在的阿圆感到悔恨。

她反复在国企与市场化公司之间摇摆,每一两年就挪一次地方。

大约2013年前后,她在某家国有公司做到了总经理助理的职位,分管投标采购、行政人事等事务。曾有人往她手里递过苹果电脑,她婉言谢绝。

「但我当时确实心动过,」她坦言,「当时月薪才3000块,一台电脑相当于好几个月的收入。」

她没有接收不是出于廉洁自守,而是摸不清赠礼人的来路。现如今回望,她豁然明白了:那些招投标的事项早已内定,她「把关」的流程仅是走过场,送她电脑的人,那台电脑对他们而言连零头都不算。

「我们农民的孩子,不懂那些规则,只知道靠勤奋、靠把事做得没毛病,然后赚点辛苦钱。后来才看出来,身边的人根本用不着勤奋,他们有背景和资源。」

在2017年前后,有人提醒她:置信要垮了,你换个地方吧。这个人是她在置信时的伯乐——当初就是他把她招进置信、让她薪资翻倍的那位。

她回到了国企,才上班三天,昔日的属下——现在是她的直属上级——对她说:从前你是我的上司,现在我是你的上司,这世界真是怪透了。她气得很快就走了。

有同事说:按你的能力,若没有离开,至少能升到副总,肯定在那个人上面。

事后看来,阿圆错失的不仅是副总的位置,更是最后一次进入体制的机遇。

四、向上的梦想

离职后,她加入了朋友创办的科技公司——为某国企定制软件项目。软件本身并不好用,标书里还夹着错别字,这让习惯精益求精的阿圆很不适应,但这些丝毫不妨碍项目的竞标成功和盈利。她担任副总经理的职务,工作内容她自己称作「传话筒」:在不便直言的双方之间传递信息。

月薪5000元,社保完整,活计轻松,她这样度过了整整五年。

这五年如温水煮蛙。她接触的全是体制内的人脉,圈子封闭得如同孤岛。外面的劳动力市场变成了什么样子,她浑然不觉。朋友有时无时地给她安排工作,足够她生活,她也就失去了去了解市场的动力。

2010年,阿圆成了家。丈夫在电信基建设计院工作,长期外派——非洲、沙特、委内瑞拉,薪酬加上做代购,收入好的年份能有五六十万。他是个极度节俭的人,幼年丧父,13岁就没了爸爸,什么东西都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两个都很能干又都很会省的人,挣了就攒,攒了就琢磨往哪儿投。

她丈夫在浙江同事那儿最早接触了民间融资,首次成功收回本金加利息后,信心倍增,跟着亲戚的项目不断追加,投入越来越多。

通过朋友引荐了一个亲戚参与的基础设施项目,年化回报率达18%,亲戚中有投一千多万的,有投六百多万的,亲戚们加起来投了四千多万,她和丈夫抵押了房子,凑齐了两百多万。

那时中国经济处于上升期,阿圆家庭收入也到达了顶峰,工资收入不俗,每月还有投资分红。受三聚氰胺事件余波的影响,孩子出生后她坚持代购进口奶粉,但真正的大笔开支来自教育投入。成都教育竞争很激烈,阿圆给孩子报了新东方和学而思的课程,散打、足球、篮球、舞蹈、美术、书法,一项不少,还学了钢琴,钢琴老师是西华大学的教授,那台琴花了好几万。

给哥哥家购置了电视、冰箱、洗衣机、摩托车、小汽车,连日用杂货也在给。

每月给父母两千块,老人舍不得花,都攒了起来——幸亏攒着了。

五、景象渐变

正月里,朋友说停止运营了,阿圆失业了。

这几年间丈夫也回到了国内,国内的电信基建工程进展缓慢,月收入从两万多跌到几千块。更早在2023年,那个最大的基建投资项目停止了分红,丈夫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后来丈夫跟她解释,怕她心理压力太大:他们的圈子里有个亲戚的妻子,就因为知道了这个消息,正怀着的孩子被吓掉了。

她问他为什么不提前说,她后来反思:最痛苦的不是金钱的失去,而是被蒙在鼓里的感受:「如果你早点告诉我,我就会更加节省,日子会比现在好很多。」

外面的职业市场也在变:昔日到处都是管理岗位的招聘,如今杳无音信;现在的用人单位,要么招工厂流水线的两班倒,要么招月薪2800到3000元的基础岗。

她去联系以前帮过忙的人,当年房子和车位的优惠都是她争取来的,她问:能帮我推荐一份工作吗?

对方说:你那时在国企干得那么出色,当了总助,非要跳出来,现在看你这个年纪。我们单位只要30岁以内的,我没法帮你。

阿圆说那阵子她的心态确实有点溃散了。

她后来做了楼栋管家——物业部的服务人员,什么活都做,听取业主投诉,跑腿打杂。试用期3600块,转正4000块。

在这份工作上,她碰到了曾在国企同一部门的老同事。那个人现在是某家国企的总经理。

他说:你怎么在这儿?语气不含讥讽,是真诚的不解。

阿圆说孩子很替她担忧,怕她适应不了这样的身份落差,从前是总经理、副总经理,现在是物业服务员。她说其实自己已经接纳了现实,只要有钱挣就行。

六、采访时刻

我问阿圆每天怎么度过的。

凌晨1点多,起身给父母翻身,3点多再做一次。

清晨5点半即起,先拖一遍老人常活动的居住空间,随后洗孩子前日脱下的衣物,给孩子准备早餐。

6点40分送孩子上学,单趟开车20多分钟,返家后又得去买菜,7点到8点之间完成采购。

接着照料父母起床。

父亲患帕金森症,病龄超过20年——表现不是手抖,而是全身乏力,无法自己上床,即便坐在床沿也需要人抬腿。上厕所要有人协助。进食时食物必须切碎,因为他咬不动。有时手指不听使唤,需要喂饭。

母亲在7月底到老家大邑时不慎跌倒,急诊只拍了膝盖部位的影像,当时未能发现问题。一个多月后阿圆将她接往彭州,重新检查才诊断出股骨骨折——伴随血栓和肺栓塞,无法进行手术,先卧床消除血栓,但消栓的药物可能引起脑出血。在两害之中,医生选择了保守治疗,继续卧床。

长期卧床会加重血栓形成,肌肉也会萎缩。她母亲的现状很讽刺:摔伤的左腿借助拐杖还能往前蹦,没有受伤的右腿反而不会走了。医生说这叫「去功能」,因为长期卧床,右腿「忘记」了怎样发力。

每个早晨两位老人要逐个扶起、洗漱、更换纸尿裤、进食——所有饭菜都要弄碎,因为他们咬不动,然后端到面前,一位需要喂食,另一位有时也需要。

喂饭大约进行到9点,陪他们看一会电视,不过老人们看着看着就打起瞌睡,端坐着睡着了。

我们的通话在11点27分开始。

聊到大约两个小时的时候,我偶尔听到对面有沙沙的响动,当时以为是环境音,也就没放在心上。

到了下午一两点,我问她:你要不要先去照看一下父母?

她说饭菜已经处理好了,父母刚吃完,正在休息。

我愣住了,问她:从11点多到现在,你一直在干活?

她说:对啊,你听到的那些声音就是。抱歉,我没办法特别专注地聊天。

她全程戴着耳机,一边做家务一边跟我交流。

我问她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

她说:我煮好了米饭配菜,也煮了肉,把他们的饭打碎了给他们吃,中间给我妈换了纸尿裤,把她从床上抱到轮椅上,看着他们把饭吃完,现在让他们休息了。

我沉默了。

采访进行到两小时多的时候,我听到她那边声音有变化,像是走动,还有另一个人的声响。

她说:稍等,我妈要我扶她去上厕所。

我说:那你先去吧。

她说:没事儿,我戴着耳机呢,抱她也能听你说话。

话音刚落,录音里出现了一段现场记录——她一边将母亲从轮椅抱起来,一边跟老母亲说话:「来,抓住我,来,别紧张,别紧张,不要一边用力,没事,停好了,别慌,不用害怕,好,后退,别害怕,我拽住你了,好,退……」

老母亲的呜咽声,她的安慰声,还有她戴着耳机继续跟我讲话的声音,三股声线交织在一起。

她母亲体重超过120斤,失能的身体往下坠,抱的不是个物件,没有着力点。前一晚她试图挪动母亲,小腿突然发软,两个人都差点摔倒。

幸好孩子在家,听到动静跑过来扶了一把。

七、午间片段

眼下是午后两三点,父母在休息,孩子还在上课,这是一天中仅有的闲散时刻。

我问阿圆平时这个时段能不能补个睡眠?根据她之前的说法,她每天的深层睡眠时间应该不足两小时。

可她说睡不着,脑子停不下来。

当下家里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阿圆的丈夫,他要单独承担所有的贷款,月薪不足支付,还在兼职赚钱,上个月寄了一千过来,更早的时候寄了一万,目前阿圆账户里的钱就是这些。

「脑子里总在想,我没有经济来源,怎样才能赚到钱,怎样才能减少家里的负债。」

她在脑子里转过各种办法:要不要建个社群?要不要在家做直播,聊那些处于困顿中、过着紧巴巴日子的人们,大家相互诉说?

她有个朋友,从幼儿园老师失业后,在成都机场路附近的社区组织读书活动,每场收费9.9元,每次七八个人参加,还办过中秋绘本讲座和手工兔子剪纸,一大一小组合参加收费19.9元,加上中秋月饼和茶水,慢慢积累了一些收益。这个社区有14万人口,她做了半年,已有一定基础。阿圆很羡慕,但彭州太小,无法复制这套模式。

她还想过利用AI做短视频,群里有朋友在做这个,说能赚钱,说两周能交付一部好视频,能拿两万块。但她用的电脑是2020年买的廉价戴尔机,连WorkBuddy都装不了,只能用DeepSeek网页版。孩子想学AI,她想给孩子买台二手苹果暂时用,一直舍不得出那笔钱。

阿圆试过搞点小买卖,包过一季粽子,做过玉米馍。

她包粽子不加防腐剂,食材讲究,成本自然比别人高。最大的一笔买卖,是儿时玩伴从青岛特意下单支持她,一口气要了30盒礼盒装,花了2370块。礼盒里除了粽子还有咸鸭蛋和皮蛋,包装盒本身就要十几二十块,粽子88块一盒,打了九折。算下来,整个粽子季节,她净赚800块钱。

玉米馍她用酵母菌发酵,不用泡打粉——泡打粉含铅,家里有老人和孩子,她不敢用。别人的馍两块一个,她的比别人大三分之一,也卖两块,但成本更高,没什么竞争力。卖了不足一个月,玉米季节就过了,没有赚到钱。

我建议她实在睡不着就出去散散步?

可她出不了门。父母随时可能大小便失禁,身体疼痛时要呼救——随时随地都可能发生,只要她不在,就没人能应对。

所以她被困在家里,家里还养着一只猫,以前养两只,后来送了一只。

「当我哭的时候,猫会爬到我身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问她上一回睡个完整的觉是哪年月?

她说从正月朋友说「不继续了」的那天开始,就没再睡好过。

4月末公司正式停掉社保,到现在阿圆瘦了20斤,吃不进东西、睡不着觉、连喝水都咽不下去。

我在采访中暂停了一下,问她:喝不进水是什么样的感觉,我没经历过。

她说:「也没有口渴的感觉,也没有饥饿,也睡不了。我现在就是这样的状态,每天强迫自己必须吃一顿饭,但感受不到饿和口渴,即便做了那么多劳动、出了那么多汗,也一样感受不到。」

她说心理学把这叫「躯体化症状」,她自己在微信读书上了解过。她没去看医生,「害怕生病,害怕倒下,害怕看病花钱」。

她在做卫生的时候听书,听心理学的,也听那些充满励志色彩的,类似鸡汤一样的内容。但她说:「到了这个岁数,鸡汤也没什么用。听的时候觉得有理,应该这样生活,转身就回到现实了。」

阿圆说她从前是个美食爱好者,最擅长做菜,「色香味俱全」,许多人都喜欢吃她做的饭。「现在连孩子都说,妈妈,你做的菜没从前好吃。因为我现在尝不出那个味道。」

八、兄长与嫂嫂

过去阿圆的父母住在农村老家,和嫂嫂一起生活。

上个月,嫂嫂让阿圆把父母接走,但父母刚搬进阿圆家不久,就说想回去。

就在这次采访的当天早上,她母亲在说想回农村去,说在这儿拖累你了,在你这儿还不如回去。我打趣地说,这是宁愿拖累儿媳也不愿拖累女儿啊。

但回去是不可能的。

这件事的源头在于她哥哥。

她哥比她大好几岁,39岁时离世了。

从小他就觉得自己是兄妹中最没出息的:妹妹在城市做到了总助,表哥在华为工作,年薪五六十万。他打打零工,一直没混出个样子,这个念想一直压在心里。他喝酒,从早喝到晚,喝到矿泉水瓶子里装的也全是酒——家里人以为是清水,其实全是酒。她后来带他去省医院做检查,诊断是脂肪肝,医生说戒酒吃药半年就能恢复,他戒了两个月,那段时间情况确实好转了,后来朋友叫他一块喝,他又去了,最后喝到了消化道出血,血流不止,送进ICU抢救,抢救回来了,几天后又大出血,就这样去了。

他去世后留下了老婆和两个娃。大儿子18岁,现在在广安读大专,专业是康复护理;小儿子13岁,暑假时在家,帮着脱纸尿裤、洗屁股——现在开学了,要住校,离开了。

她嫂嫂一个人,打点零工,两个老人也照顾不了,就让阿圆把老人带走。

阿圆之前在读者群提过这件事,当时心里还有些委屈,觉得嫂嫂的话说得太绝,忘了当年自己对这个家的贡献。

现在她说:「我现在理解她了。一个人真的搞不定,我现在自己一个人,我太清楚了。」

九、成败相转

彭州的自住房在2016年交付,买的是置信内部价,44万拿下的,贷款已全数还清——这套是干净的。但她丈夫又把这套房子抵押了出去65万,办的经营贷,明年8月到期,到时必须全额一次性还款。

湛江的海边房产是2019年花69万买的,建筑面积74.65平米,贷了40万,现在只值20多万,这是挂牌价,她也在挂,两三年来没有一个咨询电话。疫情结束初期,曾有人出价60万,她觉得还能再等等,买家就消失了,这是仅有的一个机遇窗口。

一个农村孩子的23年沉浮与800元失能补贴券

买海边房子源于周围人都在买,自己也想拥有一套临海的房产,阿圆去过现场看过,一片巨大的沙滩,她选中的房间窗外就是大洋。只是后来她才明白了一些事:那个地方原本是粤西一个不太起眼的小渔村,宣传碧桂园和鼎龙联手开发——阿圆后来琢磨出来,碧桂园多半只是提供了一个名头罢了。

还有丈夫名下大概50万左右的信用贷,他没有具体说过,她也没主动追问。

这一切加起来,她估摸这些年亏损约两三百万。我问她:你这些年一共挣了一两百万吧,怎么会亏这么多?

她说:老公那边也在挣,他在外面挣的也投了进去,两个人的钱拧在一股。

但坦白讲,情形还没堕到最深的谷底:彭州这套明年要是卖掉清了抵押贷,能还清,不会欠银行一大堆债;湛江那套虽然贬值了40多万,这些年也还了点贷款,卖掉了也是平账,还不到资不抵债的地步。

我之前劝她干脆别还了,现在看来没必要走到那一步。

只是清账之后可能就没处住了。

阿圆说到时候就租房,彭州老旧社区的两室一厅800块钱一个月,能住,我说应该租三室的,父母、孩子、夫妻俩,她说她「哪儿都能睡,能跟孩子睡一张床,睡沙发也行」。

「个人的命运当然要靠个人奋斗,但也要看到历史大势。」

从2003年中专毕业参加工作,到拥有房产和投资以及体面工作,再到眼下一切重新归零,阿圆23年的人生升沉与中国社会经济的浮沉完全吻合。

但也有例外,阿圆有位亲戚,早年在计划生育部门做主任,后来转做餐饮宾馆KTV生意,参与安置房项目,资产积累达亿级,在房价顶峰时全部抛售,现在全家移居美国。

「这些人真的有远见啊,」她说,「人家在减持资产的时候,我怎么就没有听到风声呢?总觉得大家都还在继续买,总以为自己能永远这样高薪挣钱。」

讲这话的时候,我一时无言——关键信息从来都不会泄漏到圈外。

我说:我何尝不是,我好像懂很多事,但对社会实际怎样运作,根本一无所知。你晓得道理是什么样的,但人家是怎么做的,你不知道,你没进那个圈子,你根本看不透。

阿圆说:对,我做了十多年,始终在局外,关键的信息,人家不会让我看到。

十、为何非要消费券

关于失能老人补助,这是我一开始打算着笔的政策议题。

目前全国针对中度以上失能老人执行一项扶助政策,每位每月800元,阿圆的双亲一个属于中度,一个属于重度,都在补助规模内,两人合计1600元。

表面上看不少,但这1600元的形式是消费券,并非现金。

制度规定:这笔金额仅能在指定的养老设施或家政服务设施抵扣。送老人到养老院,先自己付钱,然后用券冲减,最多能报销40%;聘请家政上门效劳,最多能报销50%。

能接纳这类券的机构,务必是在系统中备案过的。阿圆查阅了彭州的具体状况:能接纳的都是机构化设施,个体护工是不支持消费券抵扣的。

她咨询过养老机构,一个朋友经营的地方给了内部折扣:母亲3800、父亲3500,合计7300块一个月,扣去1600元补助,还得付5700。她去参观了一下,死气沉沉,让人心里不好受,更关键的是,她目前没有这笔支出的能力。

上门服务最多报50%,这意味着先要花3200元才能抵扣1600元。

「以我现在的生活水平,」阿圆说,「我绝对不会花这1600。拿这1600去给我父母买纸尿裤、买牛奶、买肉,能买很多很多。」

阿圆说现在她想办法保证孩子和老人的养分供应,自己连奶制品都舍不得喝。对她而言,那1600块形同虚设。

我问她: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笔钱不能直接给现金?

她思考了一下,说:「发消费券是给大众看的,表示我在关怀失能老人;机构可以获利;自己也有政绩。」

我想可能还有其他动机:比如刺激消费、推动养老服务行业发展。他们的视界里只有宏大的经济学叙事,看不见活生生的人。

最终的结局就是:只有那些基础设施健全、家庭条件相对宽裕的地方的群众能用得上,而把最困窘、最渴望帮助的家庭挡在了外面。阿圆这个家还不是最坏的,毕竟把父母接到了城市,如果还在农村的话,首先没有钱,即便有钱,也找不到机构,这800块就成了海市蜃楼。那些制定政策的,难道完全没想到几千万农村地区的失能老人吗?

AMP

阿圆妈妈的账户明细:其中479.7元是妈妈每个月城乡居民养老金,542元是阿圆父亲的长护险,因为妈妈从前是照护人,所以转到了妈妈的账户。

我们算了一笔账:她父母之前各自补缴了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花了两万多和一万多,现在父亲每月能领761.93元,母亲479.7元,父亲另有长护保险每月542元,加总1783.63元;假设两人的失能补贴也变为现金,每月再加1600元,整体收益就能达到3383.63元。

「这笔钱如果变成现金,」她说,「我们节约点生活,买菜,买纸尿裤,买奶粉,家里一个月的基本花销就够了,我心里的担忧会少很多。」

那就是心里那一口气的差异,那口气喘得过来和喘不过来,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

关键在于:这1600块是消费券还是现金?

假如是现金,月收益就是3383.63元,能自由支配;假如用消费券,要购买3200元的服务才能抵扣,就只余183.63元。

这是一道并不复杂的数学题,但有的人想不明白。

十一、并非认知困境

最后,阿圆做了个小结:「我认为现在这么艰难的境地,全是因为我的认知程度太低了。」

这句话,她在聊天中用了各种不同的措辞重复了好多遍。每交代完一段履历,最后都会掉头:都怪我想得不够周到,我没有意识到,当初要是不投就好了,当初要是留在国企就好了……

我说:我理解人陷入困局会做自我检讨,但我感觉这和认知能力没多大关系。

她说:怎么会没关系呢?

我说:人做出判断时,个人的理智在其中的作用微乎其微。你在那十多年间——中国经济飞速成长,房地产蓬勃,别人的投资在分红——你在那个时点做的每一个选择,都是顺应时代的,换作我,我的选择也会一样。

我们这群农民的子女,脑子里只装着勤劳和担当——但那些关键的讯息,圈内的人不会分享给你。这不是认知差,这是你所处环境的局限。

即便出身条件更好,人性本身贪心无度,全身而退并不容易,举国上下也没有几个李嘉诚和潘石屹这样的人物。

她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说:根本的症结在,有这样庞大的一群人同时陷入困顿——那么多的失业者,那么多的房贷族,那么多无人照看的老人,这本身,难道不值得我们询问一下,这是谁的过错?中国文化有个通病,永远先检讨自己,把所有的错都往肩头扛,不去质疑社会,不去质疑当权者。

真正的根源,在于危机抵抗力。富人拿十个亿投出两个亿,再怎么败也损不了根本;一个仅有十万块的寻常百姓,把全部身家都押上去加杠杆去「创业」,一旦风浪打来就是灭顶。这不是你不如别人聪慧,而是你身后没有那层保护垫。我们农村孩子,你要是不肯all-in,你拿什么翻身?你差那么一点点就成功了,只是运气不够好——像你这样运气差的农村孩子有的是,看看咱们群里多少人房产贬值成了负资产了?

Then, when you fall to the bottom, is there a cushion under you?

每个人境遇不一样,就你来说,就是那800块失能老人补贴能不能直接现金到账。

我问阿圆:有想过未来是什么样吗?

她说:我还是不甘心。如果哪天父母不在了,孩子也长大了,我肯定还会再出去拼一把,不会就这样认命。我才四十多,时间还长着呢。

聊到最后,阿圆突然问我:你信命吗?

我反问:你干吗这么问?你信吗?

她说:我周边好多人信,特别是官场里的人。我以前也有点信,买湛江房子之前,还请人给算过卦,那个人据说经常给市长算。他说可以买,不会被坑,没问题,结果一路往下跌。他还给我算了工作,说别去一个可能发财的地方,说我会在现在的单位干到退休。我就没去,现在回头看,全算偏了,我彻底不信了。

我说:我还以为你人生困顿到了这个地步,就该开始信命了呢,其实我也不信。

然后我们都笑了。

我跟阿圆说:「你现在最紧迫的问题,既不是房贷,也不是你爸妈的护理——那些都还有办法解决。你现在最危险的问题,是你每天只吃一顿饭,深睡眠恐怕还不到两小时。这会出事的。」

还有阿圆的丈夫。前两天听朋友讲起来,他老婆的一个属下,老公突然跳河了,88年的,还有个孩子在上幼儿园,事前一点征兆都看不出来。出事以后他老婆才搞清楚:那哥们失业四年了,但每天还照常出门上班,定期交家用费……

「压力不能一个人扛,」我跟阿圆说,「你老公瞒着你两年,出发点是给你解压,结果反而激化了压力:他一个人扛不住,你蒙在鼓里只会更焦躁。所以大事小事都得说出来。」

一个家如此,一个社会也不例外。

PS:关于失能老人补贴的消费券形式:这背后的结构性困境在于,愈是经济困难、无力提前垫付的家庭,愈用不到这个消费券;反观条件较佳的家庭,却能顺利地加以利用。这本质上是对困顿人群的反向筛分。若是直接以现金的形式发放,对那些最迫切需求帮扶的群众而言,实际收益会远远超过现在的政策设计。

关于房贷的个人负担:中国的住宅按揭贷款制度是「全面追索贷款」形式,也就是说,即便借款人断供、房产被银行拍卖,如果变卖所得不足偿还贷款余数,借款人仍需承担剩余债务。与某些国家的「有限追索贷款」相比,中国的购房者在房市下行阶段承担了几乎全部的资产贬值风险,银行的亏损被很大程度上降低,这样的制度架构显然不够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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