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在华盛顿举行的峰会,对中国和习近平最深层的价值或许出乎意料地简单——那就是赢得时间。
这段时间有何用处?用以对抗持续坍塌的房地产市场,该市场已将数千万家庭的财产化为乌有;用以缓解地方政府的财政困局,因土地出让收益断崖式下滑而陷入资金荒;用以强化国家的经济韧性,使其在面对美国及其他发达国家的经济制裁时不再显得脆弱。
战略层面的考量更为深远——为明年秋季召开的中共全国代表大会积极准备。该大会将选出新一届中央领导班子,继续在习近平的领导下运作。
「通过致力于稳定对美关系,中国能够将资源更有效地集中在国内的紧迫事务上,」复旦大学的美国研究专家吴心伯评价道。
就在去年特朗普重掌权力之初,北京应该不敢奢想能获得如此宝贵的喘息机会。
竞选阶段,特朗普就扬言要对华商品加征天价关税,以期重建美国制造业。仅仅上台三月,他就把关税推至145%之高,同时政府还推出了新一轮严厉的技术出口管制措施。
然而,局势的演变出乎北京最初的预料。
中国祭出了自身掌握的经济筹码。其中最为关键的是对稀土和磁体市场的主导权——这些物质对汽车、电子产品乃至国防工业都属于不可或缺的资源。
当北京限制对美稀土供应后,华盛顿随之做出了妥协。关税水平下降,多项出口管制被逐步放宽,两国政府开始围绕多个临时停火方案展开磋商。
经贸对抗在人工智能和机器人等新兴领域依然在进行。然而,特朗普政府已从上台初期的急进升级策略转向了温和对立的新模式;在这一转变中,中国同样展露出了对美国经济造成实质伤害的能力。
许多研究中美关系的美国专家如今认为,特朗普政府对华政策相比众多民主党和共和党要人的主张,显得更具退让色彩。
曾任拜登政府驻华大使、小布什政府高级官员的尼古拉斯·伯恩斯表示:「从我的角度看,当下政策显得太过软弱,偏离了两党主流意见的方向。」
这样看来,贸易摩擦在特朗普第二任期初期对华构成的严重威胁,如今已退出北京的紧急议程。然而,北京并未因此放慢减少技术和能源进口依赖的既定步伐。
乔治城大学学者、奥巴马政府国安委员会原亚洲高级主任麦艾文分析:「他们渴求的是时间和局势稳定,这将帮助他们建立一个更富弹性和自我供给能力的经济体。这给了他们降低美国风险的机会。」
二十余年来,北京一直在执行国产替代进口技术的宏大战略。正因此,中国在电池、太阳能、通讯设备、新能源汽车等诸多领域成为了全球主导力量。这既大幅降低了自身面对外部经济冲击时的脆弱性,也使得工业化国家越来越依赖中国提供的关键原材料和工业产品。
能源独立方面,北京同样在实施类似的战略。通过在电动汽车、风能、光伏以及电网基础设施上的巨额投资,北京成功降低了对进口化石燃料的依赖,使国内经济得以规避伊朗冲突引发的油价飙升和能源供应中断的威胁。
贸易形势的转圜也被中国高效地加以利用。
自特朗普回归权力以来,中国的贸易顺差大幅攀升,有望持平甚至超越去年约1.2万亿美元左右的纪录高位。出口商正在快速向东南亚、拉丁美洲等地拓展新的销售渠道,以此来分散对美国市场的风险敞口;与此同时,大量中国商品通过第三国的中转,间接流向了美国的消费者。
峰会期间,美国财政部长斯科特·贝森特宣布了一项共识——两国已同意将贸易停火期延至明年1月10日。中国商务部在随后确认了这一决定,但并未披露确切的期限安排。
这种相对短期的延期方案,可能反映了北京的精细算计:随着岁月流逝,自身的谈判砝码将进一步加重,尤其是在美国国会中期选举若出现共和党受挫的局面下。
麦艾文指出:「到那时,谈判格局将发生改变,特朗普将陷入被动,在对华谈判中处于下风,对中国的需求度也会显著升高。」
对美方谈判代表来说,停火期限的后移为他们创造了在中期选举落幕后继续推进全面协议的窗口。
该峰会也给了习近平在国内塑造自身强势国际领袖形象的契机。此次峰会中,特朗普亲自走向舷梯迎接下飞机的习近平;对比之下,五月份特朗普对华访问时,习近平仅派副主席韩正前往接机。
当北京致力于在明年党代会前营造稳定的外交氛围之际,突出习近平及中国的国际影响力就显得尤为关键。虽然身边的高层人事可能存在调整,但习近平继续执掌权力大致已成定局。即便如此,这次盛会周边的人事配置和政策重点仍需进行深度的内部协调。
当习近平把视线转向国内政治之时,与特朗普的持续互动有助于巩固中国最关键的双边关系。
眼下,没有什么国内问题的紧迫性超过房产市场的全面衰退。
房地产长期颓靡已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房价下行蚕食了家庭的财产积累,房企破产风潮则进一步掏空了地方财政赖以维系的土地出让收入来源。目前房价的跌幅已是近二十年前美国次贷危机时期房价跌幅的两倍。
中国消费者对此的直接反应是大幅紧缩支出。餐饮、零售、汽车销售等行业在勉力支撑,国内需求的疲软迫使经济必须更加依靠出口来维持增长水位。
特朗普上台初期曾叫嚷要加征足以摧毁中国出口经济的严酷关税。但随着第二任期过半,这类税收举措已显得相对温和,中国贸易顺差反而在不断扩张,展现出了相当可观的经济制衡能力。
因此,对习近平而言,这次以美国放弃激进加税而告终的峰会——这样的加税曾对华出口形成了巨大威胁——本身就构成了一场战略上的重要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