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个新闻机构于9月21日同时披露调查成果，揭开了华盛顿一项备受争议的秘密政策，其中涉及司法程序缺陷与人权两大问题。
这项被称作「第三国遣返」的计划是特朗普新一届政府移民政策的重要内容，也代表了其在对待移民问题上的强硬立场。根据该计划，美国与数十个国家谈妥了秘密协议，用经济援助作为代价，换取这些国家同意接纳被美国驱逐出境的移民。自去年以来，白宫已通过此渠道将超过2.5万名移民、寻求保护者以及难民送往了与他们的原生国无关的地区。
本年9月上旬，在危地马拉首都的接待中心，从美国遭遣返的墨西哥籍民众正等候安排。该国移民主管部门的数据显示，今年迄今接收了约2800多名被美遣返的墨西哥人，其中单日就有数十人。视觉中国 图
最近几周的报道表明，华盛顿已多次将大量墨西哥籍移民秘密驱逐至中美洲邻国，这些国家随后又将这些人员遣送回他们的祖籍地。墨西哥外交部门已对美国的这一政策提出异议。
最新的调查揭示了多个人权方面的问题：某些接收美国遣返人员的国家，在美国自己的国情报告中因存在刑讯逼供、非法扣押、执法人员权力滥用等现象而受到点名；被遣返的人员及代理律师声称，他们在当地受到了殴打、食物供应被中断、与法律援助人士和亲属的通讯被限制等对待。
美国东部地区的联邦法院在18日做出判决，指出特朗普政府将民众送往第三国的政策不符合法律规定，而且当当事人没有充足时间来异议这项决定时，将侵害其基本法律权益。从事人权工作的律师普遍认为，法院的这份判决应当导致所有相关的遣返飞行立即停止。美国国土防卫部的高级法律代表詹姆斯·珀西瓦尔则声称，该裁决当前缺乏效力，政府的这项行动仍将推进，政府料想会向最高司法机构请求复议。
4.1亿美元的代价，两万五千多人被送往陌生土地
根据美国现行法律，将移民遣返至其本籍地若会造成人身伤害是不被允许的。为了规避这样的法律制约，特朗普政府采用了另一个办法：将移民和寻求保护的人员转移至别的国家。
为了全面披露这一长期在黑暗中进行的政策，英国《卫报》与其他二十多家新闻机构合力开展了「驱逐出境项目」的深度调查，由巴黎一家名为「禁忌故事」的机构进行协调。这次联合行动访问了百余位曾受美国驱逐政策影响或参与其中的人士，并研究了众多官方文件，这些文件详细记录了美国官员与全球各国政府之间协议的具体内容。
调查小组追踪了超过百次的国际航班，这些航班载着移民和寻求保护的人飞往了28个不同的国家。由于研究者只统计了他们能够独立核实的航班信息，实际的数字很可能要高得多。
《卫报》在21日发表的报道中指出，特朗普政府至今已同35个国家达成了这类协议，将移民和寻求保护者输送至并不是他们原籍所在、通常与他们毫无瓜葛的国度。在许多情况中，这些国家随后会再次把这些人遣返回他们最初逃离的地方。
「这一政策是特朗普政府破坏国际难民和保护体系的手段。」长期研究移民议题的律师阿尔玛·戴维的看法是，特朗普当局明白直接遣返某些移民到其母国在法律上行不通，因此选择了一条迂回的路，先把他们送到白宫认定的「中转站」国家。
美国政府内部的记录表明，截至今年中期，特朗普政府已经批准或誓言投入至少四亿一千万美元用于同三十一个非洲及拉美国家达成此类协议。
根据难民权益组织和人权倡导机构的数据统计，大约两万人被美国用客运车辆送到了墨西哥，另外至少五千人则被运上飞往拉美、非洲、中亚及加勒比区域等与自己毫无联系地方的航班。
这些遣返的目的地往往存在安全隐患，也可能缺乏被遣返者熟悉的语言环境、就业机遇和社交关系网络。一位伊朗女性「妮卡」的案例反映了这种困境：她曾获得法官的延期遣返许可并在五月末被释放，但在六月被重新逮捕，十一日时被戴上脚镣登上飞机，目的地是中非共和国的首都班吉。她事先并不清楚将被送往何处，抵达后没有旅行证件或身份文件，感染了疟疾，日常生活和行动受到严格管制。
同时，美国还据报与一个西非国家进行了数百万美元级别的交易，以接收最多250人。迄今已有五十多名来自其他国家的人士被送往该地，一些律师反映这些人被关在一家废弃的旅馆建筑里，待遇极其恶劣。该国政府否认了虐待指控。
参与接收被遣返人员的国家能够得到美国方面金额不同的资金支持。内部的政策文件显示，相关的金钱承诺涉及直接向十三个国家支付八千一百万美元。
这项计划牵涉的资金体量，相比美国政府庞大的整体支出来说并不算突出。但对于一些过往美援较为有限的国家而言，这笔钱构成了美国经济支持的明显提升。消息人士表示，相关的安排通过合同的方式进行，从而避开了美国对外经济支援通常须遵循的诸多法律规定，比如那些关于人权的条款。
特朗普政府还允诺向国际移民组织拨款共一亿七千九百万美元，以及向难民事务联合国机构提供一亿二千四百万美元，用来支持第三国内同难民安居及基础建设有关的工作。据知情人士说，这些金钱在相当程度上取代了美国政府往年向全球救助组织提供的任意捐献，被作为一种激励来推动外国政府参与接收遣返人员。国际移民组织和联合国难民机构都曾公开声明自己并非双国条约的签署方。
各个国家对接收遣返人员提出的具体条件存在差异。例如，一些非洲国家只同意接收该大陆的公民，另有国家则拒绝接收任何非洲籍的人。包括某些中非国家在内的多个地方同意接收有暴力案件记录的民众，但另有地区仅愿意接收无暴力犯罪史的人。
特朗普政府公开声称，遣返行动针对的是将「违法者」清除出美国领土。然而，《卫报》所采访的众多被遣返的人士实际上并无犯罪经历。报道强调指出，这些被送出的民众包括在美生活了大半生的长期居民、在接送儿童途中遭拘的父母，以及必须照料年长家族成员的成年人。
这场「外包」行动背后的主导力量
虽然美国国家安全部门一直是特朗普政府大规模遣返举措的主要实施单位，但国务院也在这其中暗地里担当了关键的角色。
在国务院内部，主抓第三国遣返谈判工作的是高级国务卿克里斯·兰道。兰道的履历包括担任过保守派法院领导人的属下，并曾在二零一九至二零二一年间代表美国驻守墨西哥。
一个新创设的部门名叫「重新移民办公室」，它负责把计划化为现实。这个单位设有十五个工作岗位，从属于国务院难民和人口相关的部门，由克里斯蒂安·埃尔哈特这位副级国务卿领导。
从外界的观点来看，埃尔哈特不是典型的职业级外交人员。二十来年的时间里，他在国务院的安全部分工作，重点负责驻外机构的安全事项。二零二五年，埃尔哈特被召回首都，获任「重新移民办公室」的长官。
《华盛顿邮报》发表的调查文章评析指出，这个新部门的建立象征着美国国务范围内的政策发生了转向：一个过去专注于为难民提供庇护的体系，现已转变为大规模驱逐移民的机构。
同样引起关注的是，这个机构起用的名称也成为了争议点。一些特朗普阵营的人士曾表达了顾虑，指出「重新移民」这个概念在北美和欧洲的白人种族主义及极端政治圈子中存在深刻的历史渊源。
在看不见的地方，白宫的副主任斯蒂芬·米勒与国务院的一位主管安德鲁·韦普雷克是推进第三国遣返政策的幕后推手。
现任与已卸任的官员们都表示，米勒因其强硬的反移民观点而为人所知。他通过影响国务院的人事任免，将实施大规模遣返作为优先事项，置于其他外交事务之前。
相比这一点，韦普雷克在其中的参与程度鲜为人知。在特朗普上一个执政周期里，他曾和米勒在白宫的内政工作部门协作无间。韦普雷克在白宫的日子里，逐渐获得了一种口碑：他运用官僚技巧而非激烈的政治言论来推进米勒的移民政策思想。一名曾经和他们并肩的同事描述道，尽管韦普雷克的年纪比米勒大十岁，但他的角色更像是米勒的弟子。
在国务院难民人口部门的许多职员看来，韦普雷克虽未正式掌管该部门，却在幕后控制了其运行。许多已离职的人员回忆起，参与领导「重新移民办公室」的斯宾塞·克雷蒂安这位副级国务卿每天都会来到国务院的高楼办公室，从韦普雷克那里获得指示。
克雷蒂安不具备外交工作的背景，在特朗普的上一个任期中曾在白宫的人事办任职。随后，他参加了由特朗普支持者推动的「二零二五计划」这一保守派倡议。在特朗普当选前，该计划就已经为可能的第二个执政时期准备了政策方向，其中关键的内容是削减难民的收容数量，并把人口难民部的焦点从协助转为制止所谓的「移民危机」。
美国国务院在一份回应中辩称，部分新闻机构的报道「扭曲了韦普雷克、埃尔哈特及克雷蒂安的职责」，并说这三个人是「忠于职守的公务工作者，为提升美国百姓的昌盛与安全而尽力」。
当古老的难民保护机制变成了「驱逐」工厂
美国国务院开始系统性地处理难民事务，这可以回溯到四十多年前实施的《难民法》，该法被认为是现代美国难民保护体制的奠基石。当时，美国面临着越战终结后来自东南亚的大规模难民潮。这部法律为安置难民奠定了法律基础，也促进了美国的难民机制与国际条约的协调一致。
特朗普则从根本上改造了美国对这一体制的态度。新政权上台数天后，国务院即中止了全部对外经援工作，并开始审阅数千项人道救助资金分配，意在判定这些项目是否背离了特朗普签署的行政命令，该命令禁止推行以多元性、平等性和包容性为核心理念的联邦举措。
同时，由大型科技企业主管埃隆·马斯克统领的「治理效率部」砍掉了美国国际进步署九成以上的支出项目责任，该机关随后也被彻底撤销。
数月之后，特朗普政府通知了美国国会，说它计划进行国务院的大规模改组，并递交了一份一百三十六页的文件，其中列明了包括成立「重新移民办公室」在内的多项计划。
这就意味着，那些从前从事人道主义工作的美国外交官员，而今被要求帮助政府采用各种手段去说服其他国家接收美国驱逐的移民。至于这些移民离开美国之后将经历什么，相关的政策设计中几乎没有做深入思考。
在「重新移民办公室」的内部，那些关乎被遣返人员蒙受虐待的新闻给工作人员心理上造成了沉重的负担。一些员工设法转向其他部分，另一些人则决定彻底离开国务院体系。根据消息人士透露，他们留下的空位正在被更加支持政府遣返方针的新职员填充。
一位已经离职的员工说，他的某些前同事对工作很难保持积极的心态。他们会在隐秘的通讯软件上彼此劝慰，分享有关第三国被遣返者的新闻资讯，并用警告性的语句提示，说看这些内容会「令你感到沮丧」。
这个人对记者说：「每一个人心中都充满了矛盾。士气消沉，工作繁重，大家都不想去做目前从事的工作。这是非常令人悲哀的。」
另一位因不赞成「第三国遣返」政策而从国务院辞职的人士表示，特朗普当局的需求是「快速下拨、无任何限制条件的资金」。「他们真正的意图是绕过向国会的汇报义务，」这位前官员说，「因为那些金钱被分配给了以贪腐臭名昭著的政府。」
一个倡导亚洲裔美国人权益的组织的诉讼负责人梅雷迪思·尹在接受采访时谈到，特朗普当局对移民的应对方式正在损伤全世界的难民保护框架。
「第三国遣返条约设定了一个危险的先例，表明美国已经抛弃了对难民承担的义务，以及战后时代做出的许诺，」梅雷迪思·尹表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