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法律还是交易?取保候审里的「无罪陷阱」

一起源于河南的2024年诈骗诉讼涉及25名被控人员。其中18人选择认罪认罚,随后成功换得取保资格;而排名最后的第25人拒绝认罪,结果长期被关押,监禁期限已经突破检方建议刑期的边界。通常,起诉文书将被告按罪行轻重倒序列举,居于末位的第25人理应承担的刑事责任最轻。然而现实却呈现怪象:金额最大、犯罪中担当核心角色的主事者一旦认罪,获得提前释放;坚守不认罪立场的人,反而面临取保无门的局面。

这种看似悖论的操作方式促使我们反思:认罪认罚机制是否已然演变为取保候审制度的变相条件?导致整个程序倒挂的深层原因又是什么?

是法律还是交易?取保候审里的无罪陷阱

《刑事诉讼法》对取保候审的适用情景做出了具体界定:面临管制、拘役或单独加刑处罚的案情;预期判罚为有期徒刑以上、取保不会导致社会危害的情况;患重症、失去生活自理能力或处于妊娠哺乳期的被追诉人;关押期满、案件程序未终结的情形。法律条文里丝毫未提及认罪认罚这一因素。

应该承认,评估社会危险性构成了取保候审制度的核心机制。办案部门会着重分析被追诉人是否存在轻生或潜逃倾向、是否会干扰证人及篡改证言、是否可能进行报复或再次违法等风险因子。从这一视角,认罪认罚的态度表现确实能够映射出社会危险性水平,进而作为是否符合取保条件的判断参考。然而认罪认罚仅具有相关性,绝非法定的必要条件。

刑诉法曾经将「认罪认罚等情形」纳入社会危险性评估的参考维度,但这一条款属于指导性而非强制性规范。这表明:认罪认罚可被视为社会危险性较低的参考证据,反之,不认罪不等于风险高企,因此不应以此为借口拒绝取保。

实务工作者之所以把拒绝认罪认罚与高风险划等号,源于有罪推定的案件处理思维在作祟。侦查阶段,办案者往往执行「先假定有罪、再搜集证据」的逻辑,因此把被追诉人的无罪论证快速判定为消极配合或态度不良。

该思维在危险性研判阶段进一步扩大化:否定指控被读作隐瞒真实、拒不配合;无罪抗辩被事先判定为存在证人勾串、妨碍司法的隐患。法律赋予的自我辩护权在现实执行中遭到曲解,反倒沦为认定危险属性的口实。

考评体系也推高了取保的难度。某些考核框架下,一经逮捕,即使后期证据出现新变化或当事人和解认罪,若调整为取保或撤诉,承办者仍将蒙受不利评分。考评标准的反向激励,令逮后调整强制措施成了难事。

还有一点不容忽视:取保候审渐渐沦为谈判工具,这成了「拒绝认罪就无法取保」这一现象的主因。河南诈骗案中,控方的表述正是明证——「一旦认罪认罚,予以一年二个月量刑建议,可办理取保」。被控人认罪认罚等同于主动协作,因此被评定为风险可控,得以获释。当取保变身认罪的交换筹码,表面上促进了诉讼秩序和各方利益平衡,实则建立了法律未曾规范的地下交易常规。这一套不成文的规则,本质上压抑了被告享受法定辩护和无罪抗辩的权益。

这类隐蔽的对价机制把人身自由当商品来交换,严重侵蚀了被控人的法定权益,同时暗藏冤案与错判的风险。

一经认罪,无罪辩护的通道便会遭受严重限制;而坚守不认罪的立场,则要冒着持久关押的风险。以河南案件为例,第25位被控人由于拒绝认罪,实际服刑时长已逾两年,远超检方一年二个月的刑期定性。在这种左右为难的困局中,被追诉人最终选择认罪,是源于内心悔意,还是为获取自由的被迫选择,已无需言明。

当个人自由沦为讨价还价的工具,也隐含了证据获取合法性的漏洞。个人自由是基础人权,若以取保许诺作为杠杆推动嫌疑人或被告认罪,所得供述的真实性必然存疑,此类取证路径蕴含法律瑕疵。

囿于「唯认罪才获释」的悖论,一旦被追诉人屈服于现实压力而承诺认罪,日后要收回供述、申请改判就会步履维艰,这也客观地为错案埋下了伏笔。

取保候审制度的框架设计本身并无缺陷,实践效果关键取决于配套的办案激励系统。姑且不论是否应废弃现行评估体系,当法律规范难以突破实践中的不成文规则时,单凭「法律无此规定」的说辞远不足以打破悖论、推进规范实施。需要冲破办案者的思维定势,以严密的「态度与危险性无直接因果关系」的法理阐述,摧毁那种似是而非、习以为常的办案套路。

不仅要正面阐述被控人的个人状况,反向论据也必不可少。对不存在共谋作证、再犯等风险逐项进行驳斥,乃是突破「认罪与否直接映射危险性」这一实践矛盾的必经之路。

辩护工作的逻辑核心应为:无罪主张不能被随意推定为司法妨碍风险。假若办案方仅凭被控人不认罪,就凭空推断其必然会编造证言、销毁物证或再犯新罪,这类推论既缺事实基础也无证据支持。律师应纵观案卷、参照侦取进展、横比其他被控人,逐一驳斥该风险预设,说明即使调整羁押措施也不会对案件推进构成障碍。

同时,健全取保后的管理措施、降低管理漏洞,也是促进公诉机构主动适用取保的必要前提。作为辩护人,与其促使被控人用认罪换平安,倒不如集中力量论证取保的风险可控、打消办案部门的疑虑、削弱认罪认罚与取保的不当关联,使危险性评估重归基于卷证的法律层面。

总结而言:正面论述的着力点在于陈列事实、呈交证明资料以显示被控人符合取保资质;反面论述则以控方的预有不利设定为靶,提前戳破「不认罪等于高风险」的思维枷锁,将危险性判断纳入合法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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