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速棠
编辑 | 向现
短短一个夜晚,互联网舆论对「厂二代」的态度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步入九月之后,那些知名「厂二代」博主的账号下方,开始出现铺天盖地的灵魂拷问:您把五险一金给职工上了吗?工厂是否实行周末双休?八小时的工作时限有没有保障?这些曾经在各类社交媒体上频繁露面、活跃度极高的「厂二代」们,面对这些追问时普遍选择了打退堂鼓——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删除相关评论,甚至索性关掉了整个评论区的功能。
面对这些质疑,某些「厂二代」的回应反而火上浇油。他们甩出了这样的论调:「学历和能力直接对应薪资,这不很正常吗?」还有人干脆说:「如果你想要周末休息,那就去那些只给五天工资的公司吧」。这类言辞显然激怒了网民,舆论反感的浪潮随之扩大。

某位「厂二代」表示:「不双休,要双休就去拿五天工资的公司」
然而,将时间往前拨上一段时日,「厂二代」在舆论中可谓一片光芒。这个群体由制造业企业的后代组成,他们大多生于1985年至2000年间,受过良好的教育训练,现在正逐步接管家族产业。进军自媒体领域,是这群年轻接班人试图为制造业突围的手段之一。他们策划厂房巡视类短视频、在流水线上秀舞蹈、上演「家业争夺战」的戏码,这些内容赢得了广大网友的热情关注。

被问及周末和福利等事项时,许多「厂二代」采取了沉默策略、撤销评论或限制讨论区
与其他类型的「二代」人设相较,「厂二代」收获了互联网舆论的相当程度的善意与包容。
但眼前的局面完全反转了。人们改换了角度审视「厂二代」的故事情节。那些原本只是画面陪衬的车间职工,如今成了舆论焦点的核心:他们的工作和生活品质如何?饭食能否满足需求?社会保险是否齐全?
「厂二代」头上的光环,在这种观察视角的转换中悄然褪去。用当下互联网的常用表述,大众对「厂二代」实施了一次具有集体性的「祛魅」——打破了对他们的理想化想象。
01 塑造一个风靡网络的「厂二代」IP
流量资本在当今社会可谓寸土寸金,对制造业这一传统产业也不例外。
「厂二代」现象的兴起,源于中国制造业面临的接班浪潮。全国工商业联合会提供的统计数据显示,国内超5800万的民营企业组织中,家族型企业的占比达八成多。这批家族生意中,第一代创业者陆续步入离退休阶段,他们开始将经营管理权逐步交接给第二代、第三代。
有志于开辟新局面的「厂二代」,把目光投向了短视频和直播等新媒体,企图通过自媒体IP的运营,为自家企业在互联网领地闯出一片天地。
最早从中获益的代表人物,包括曲美家居的赵泽龙。他通过构建「企业欠债数十亿,少爷替父还债」这样的个性化人设,成功在网络爆红。另一位是洁丽雅的石展承,他制作了一系列「二叔与侄子争夺家业」风格的短剧内容,在极短时间内吸引了数百万粉丝关注。

洁丽雅「长孙」石展承创作的「二叔与侄子争家产」系列短剧内容
曲美家居发布的2025年度财务报告中,特别强调了赵泽龙这一IP品牌资产的价值:IP内容累计获得超过10亿次曝光,增进了青年消费族群对品牌的认知度,通过自然获客降低了传统广告营销投入,进而拉动了线下门店的客流量增加。
流量红利的诱惑之下,中小型工厂的「厂二代」纷纷跟风入场。瞬间,网络社交平台充斥起「锅炉千金」「行李箱小姐」「白酒公子」等各类人设标签。
这批「厂二代」的「接班日记」系列内容,核心卖点就是那种强烈的身份落差。他们学成海外回国,却也得穿上工装走进车间,在打包部负责装箱作业,在营业点坚守摊位。他们自我嘲讽道:「不开心不要紧,股权才是王道」「在厂里吃苦头,回家有地位」。账号配套了专门的背景音乐:「好想谈一笔大生意啊,越想越坐立不安,哪位老板快来咱厂采购」。
那些气质优雅的「厂二代」,在厂房内部跳起热门的手位舞,强调精致外形与工业环境的对比张力。网友们的弹幕评论应声而至:「为了家族生意,这群少爷小姐真是豁出去了」。
短视频营销手段的效果是显而易见的。有「厂二代」在接受媒体采访时透露,工厂原先主要通过行业博览会、派销售员上门拜访等传统渠道获取客户,这些方法本身投入大、效率低;而通过短视频自媒体平台进行流量引导后,某些工厂已经有一半以上的订单来源于这些内容渠道。

「厂二代」话题在社交媒体上的热度曲线
相比普通的「富二代」人设,制造业为「厂二代」们的人物塑造提供了更有说服力的真实场景。这些「厂二代」制作的日常vlog镜头围绕厂房、生产车间展开,展示了生产流程和商品流通的具体环节,因此具备了「做实业」的真实感——至少在视觉表现层面上是这样。他们短视频内容的创作宗旨也是「为了做好家族生意」,这给了观众一种道义上的认同感。
因此,流量传播和制造业实现了双向互补。传统工厂急需开拓销售渠道,「厂二代」需要证明自己的创新能力;制造业的工厂场景也为短视频内容的生产提供了新鲜的素材库。
然而,一旦被纳入自媒体的商业体系逻辑,「厂二代」这个赛道就开始偏离其初衷。
表现形式趋于单一化是其中一个问题。那些「少爷」「千金」类账号充斥了重复度极高的雷同素材。对时下流行舞曲的模仿和手势舞的跟风,让工厂建筑和产品本身沦为了简单的陪景,失去了原有的表达意义。部分「厂二代」的视频看起来,无异于把舞蹈这件事搬到了生产车间里而已。批评人士指出,这些内容本质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炫富秀颜值」。
更荒诞的现象也随之浮现。根据媒体调查发现,某些在社交平台活跃的「厂二代」账号的所有者,其实并非什么企业主的子女,只是由MCN经纪机构所创作和运营的虚拟人设。「厂二代」这个IP逐渐脱离了真实身份,演变成了自媒体领域用于快速起号的一个通用模板。
这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很多「厂二代」博主无法给出「五险一金」之类追问的有力回应了。
02「大聪慧时代」的到来
「缴了五险一金没有,有没有保证周末双休,工伤事故能赔不能赔」——这个提问在各路「厂二代」的账号下迅速扩散,就像某种隐喻的暗号。
网友从「厂二代」发布的短视频素材里截取一位员工劳作的场景,尖锐地指出:「连最基础的安全防护措施都不齐全!」短视频的镜头焦点经历了一次重要的转移,不再聚焦在「厂二代」本人,而转向了那些普通的劳动者。
以前,「厂二代」背后的企业财富储备,恰好是他们吸引眼球的关键。这些身价不菲的企业继承人,甚至是年近花甲的「创一代」父辈,跳起那些当下最时髦的卡点舞步,这种身份反差本身就能制造出观看的快乐。短视频这个平台实现了一种权力关系的反转——通过观看与被观看,现实中的阶层差距仿佛被倒了过来。
评论区那时常见的留言是这样的:不论XX集团的继承人身份如何,你是我看过最美的女孩。或者是一种钦佩式的感叹:成绩优异,人生精彩,最悲剧的是比你有钱的人比你更努力。

社交媒体上那些跳舞的「厂二代」们
思想家德波顿在其著作《身份的焦虑》中梳理过这样一个观念的演变过程:在前现代的社会结构中,财富并不自动意味着道德品质的优越。可自18世纪以降,随着商业文明的推进,人们日益将富人看作对社会更有贡献的群体,成功越来越被当作个人能力和奋斗精神的标志。
换句话说,大众倾向于为财富的拥有者自动投射一套正面特质:容貌姣好、勤奋上进、能力超群、生活绚烂、值得崇拜。
「厂二代」账号走红后,通常会进入商业变现阶段。有讽刺评论道:「财富流向了本不缺钱的人」。自媒体传播的一个结果,是财富这个中心的强化和再度确立。
从那些关于「五险一金」的追问开始,观众审视「厂二代」的角度发生了根本性的颠倒。
之前,观众主要沿着「厂二代」人物所设定的故事线路移动,围观他们继承家业的奢华生活。而现在,观众把目光投向了这种财富本身的形成机制和分配途径,开始发问:有多少职工被纳入社保范围?食堂的饭菜怎么样?工资水平如何?节假日的安排合理吗?……
这类提问的指向已经改变——不再以「厂二代」的个人故事为中心,而是需要能查证的现实数据来支撑。网民的视角中,这些实际问题比「厂二代」本人的叙事,更能反映一家企业的运营状况。

电视剧《我的山与海》剧照
有评论员把这个现象命名为「大聪慧时代」的降临。「开智」是近年互联网使用频率高的词组,指代人们突然理解了某种过去习以为常、甚至自己也曾主动参与其中的社会规则,随后拒绝再按照原有的方式行事。
对那些拥有财富者在自媒体上讲述的故事进行「祛魅」处理,就是其中的典型案例。人们认识到,在自媒体生态的分配框架中,关注度是一种高价值的稀缺资源,不再向「厂二代」输送非必要的情感认可,也就不再参与围绕财富的价值强化。
相似的「去光环化」过程,在近年对娱乐圈明星的评论中也出现过。某位女性明星在娱乐事件的曝光中,年收入被换算成「日薪208万」这个数字,明星和普通工作者之间的收入鸿沟被具象表现出来。舆论对明星的态度从单纯的内容消费,演进为对资源分配的结构性思考:凭什么镜头一直对准这个人?被镜头忽视的那些人是谁?
屏幕内外,「主演」和「观看者」这两个身份的位置经历了一场重组——后者开始主动掌控,将自己的注意力资源分配给什么人。
03 走入聚光灯的不可逆
2025年五月,洁丽雅集团经历了一场戏剧化的舆情危机。石展承创作的那些虚构类短剧作品——「毛巾帝国」系列,被网民投射到了真实的家族关系框架中,引发了关于「私生子」和「家产争端」的各种猜测,若干消费者发出了抵制洁丽雅的声明,甚至涌入竞争对手的直播间消费。
原来为洁丽雅带来巨大曝光度的IP运营方式,反过来对企业形象造成了损害。当「厂二代」主动对外展示工厂和家族细节时,其实就是向公众打开了那些被评判的空间。
从某种角度讲,这是传统工业与流量密集交互、被迫走向台前的一种必然后果。
在面对「五险一金」这类质疑后,某些「厂二代」主理人展现出了坦诚的态度,如实交代了厂里的条件。一位这样回应:「实话实说,咱们工厂没有双休。不过保险制度、员工权益、职工尊严这些,一样都不少。五项保险全部缴纳,午饭和住宿包吃包住,还有夏季高温补助。」
这类直白的表态获得了评论区网友的赞许。

几位「厂二代」账号主的公开回应
现状是,制造业部门正处于自我调整和升级的阶段。多个年份以来,这个行业长期依赖于人力资源密集型的经营模式,某些年纪大一点的产业工人更倾向于拿到手里的现金收入,加上小规模工厂面临的成本和生存压力,这些都成了社会保险制度难以全面推行的实际障碍。
从法律制度的层面看,《社会保险法》有明确的条款:对于存在劳动契约关系的员工个体,企业方必须依照法律规定办理社会保险的登记手续、按期足额缴付保费,这不是可以通过协商而被豁免的企业恩惠。而在真实的操作中,这涉及了制造业行业大转变的深层次问题。

账号下评论区关于职工待遇的核心追问
也正因如此,舆论对「厂二代」的审视,内部隐含着对新时代制造业建设者的期许:不只是生产流程和管理手段上的革新,还包括更加健全的劳动权益保护、更具可持续性的商业模式、以及更加均衡的利益分配机制。
从这个层面来看,质疑「厂二代」的员工保障状况,其实是制造业接入新流量模式、实现自我造血能力提升和产业升级的必要条件。「厂二代」们仍然可以做自媒体内容,但前提条件变了——需要接纳来自公众的严格审查。
至于那些已经沦为单纯媚俗的「厂二代」内容,就任由它们失去流量的滋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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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班主编 | 吴擎
排版 | 菲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