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特尔特海牙首度现身,控辩激战围绕32万页文件展开

海牙国际刑事法院迎来了一位特殊来客——81岁的菲律宾前总统杜特尔特在当地时间9月16日首次亲临法庭。

他的着装得体却不奢华:深色西装搭配素色衬衫,独独没有打领带。从直播画面可以看出,他安坐于法律顾问身后,间或将手托在下巴,全程都未曾开口发言。

自去年3月被引渡至荷兰后,这还是他第一次以实体身份踏入国际刑事法院的法庭。在此前进行的各类诉讼活动中,他一直通过视频连线的方式出席。

担任主审的法官科纳在开场就强调了这一点的特殊性:「杜特尔特先生今天是首次亲自来到这里」。她进而说明,若他在庭审期间有需要,可以随时离场,不受法庭程序的约束。

需要明确的是,今日这场备受瞩目的现身并非最终的定罪审判。真正的法庭审理定于今年11月末才会启动。

这场耗时数小时的会议本质上是为正式开庭进行的最后「对账」:控方将如何组织证据资料、会有多少证人到庭作证;辩方能否在数十万页文件的重压下及时作出反应;又有哪些法律问题必须趁早理清……

当这些问题逐一摆上台面时,审判门还未打开,双方就已激烈交锋、各不相让。

杜特尔特海牙首度现身,控辩激战围绕32万页文件展开

9月16日,荷兰海牙,菲律宾前总统罗德里戈·杜特尔特现身国际刑事法院。视觉中国

这究竟是什么「庭」?

16日进行的是杜特尔特案的第三次「案情进展会议」。一言以蔽之,这不是判决有罪无罪的法庭,而是国际刑事法院在开庭前期进行案务管理和程序协调的工作会议。

去年3月,杜特尔特在菲律宾国内被逮捕,随后被引渡至海牙接受审判。起诉书指出他曾在达沃市长任期和总统任期内存在针对平民的大规模犯罪行为。

进入年初,经由三位独立医学评估人士的专业鉴定,预审法庭认可杜特尔特具有参加当时法律程序的能力。春节后不久,法院安排了对指控内容的审查听证,参会人员分别在2月下旬完成了质证。到了4月,预审法庭全票同意了检控部门提交的三项重罪指控,并将全案交付审判庭继续处理。

值得强调的是,这个阶段的「指控确认」不等于法律上的定罪。它的意义在于评估控方的证据库是否已达到启动正式审判程序的门坎。至于最终的有罪判决,要等到审判环节进行,检方还需拿出更为有力的证据。

32万页「证据风暴」,辩方陷入困境

当天最紧张的交锋之一就是围绕几组触目惊心的数据。杜特尔特的首席法律顾问海恩斯向法庭指出,控方已送交的证物清单多达约6.25万件,其中纸质文件约32.4万页,加上超千个音视频资料。

如果把这32万页纸张堆垛起来,高度相当于一座十层建筑。

海恩斯表示不满,这些证物除了数量巨大外,还存在明显的整理缺陷——重复提交、文件零散分布、部分页码脱落等问题随处可见。

为了说明问题的严重性,他举了几个具体案例:一份篇幅仅四页的证人供词却被分割成了若干个独立证据提交给对方,甚至其中第二页竟然失踪了;另一份原本有四百多页的材料遭到了逐页肢解,收到的副本最终缩水到只有三百多页;更荒唐的是,某张灯具照片被重复提交了二十多次……

「以我们目前的工作效率,在11月底之前不可能读完两万份证据资料。」他无奈地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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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特尔特首席辩护律师海恩斯

绝望之下,辩方甚至想到了利用人工智能帮助快速检阅,可是询价后发现一套合乎要求的AI方案费用高达近五十万欧元。

这个「AI」的插曲只是个小花絮。更深层的问题是,大批证物若拖到开庭前夕才披露,又被整理得一团乱,那么被告人有没有充分的准备时间来组织自己的抗辩?

海恩斯进而指控,控方对于部分警察部门的记录早已掌握,可以追溯至2021年末,但他们这一方直到今年夏天才被告知这些证据的存在。

对此控方有异议。检控部门的首席律师尼科尔斯反驳说,海恩斯的陈述「事实不符」和「刻意夸张」,但他也坦承重复件的问题可能真实存在。

主持法庭的法官科纳在当时既未倾向任何一方。然而,当她看到辩方举证的那个案例后——仅四页的文件被拆散且缺页——时,她对检方的证据交付程序也开始感到不安,坦率地说这「让人很难相信目前的披露工作是规范的」。

审判庭的最终决定是:给辩方一周时间用来正式陈述证据披露中存在的问题及其整改建议,随后给检方同样的七天来做出回应。

新增8起案件,引爆控辩冲突

与32万页文件的争议相比,下一个焦点虽然没那么吸人眼球,但其影响力丝毫不亚于它——它决定了后续审判的规模大小。

在今年4月的指控确认环节,预审庭所确立的三项控罪一共包含49个具体事件。但8月下旬,检控方面又加入了8起新的案件,准备在正式庭审时作为证据使用,其中2起并入第二项指控,6起并入第三项指控。

这引发了一个法律上的尴尬:指控确认这一阶段既已结束,检方是否仍有合法权限向案件中加入新的事实内容?

在9月的第二个星期,海恩斯递交了一份法律文件,请求审判庭就这8起新加入的案件能否被纳入正式审判做出决定。

辩护律师团队的主张是,这些并非对既往指控的补充细节,而属于「崭新的实质性案件事实」:涉及的地域不同、受害人身份各异、实施者有别,具体情况也完全不一样。其中有一起在时间上存在争议——按辩方的理解,第二项指控所对应的时间范围应在2017年7月为界,但新增的这起事件却发生于2017年8月。

此外辩方还对材料的源头有疑虑。根据其呈交的证据,支撑这8起事件的部分来自菲国警方的文件实际出自杜特尔特的宿敌、退休参议员特里利亚内斯的掌握,而且有些文件没有署名,也无从证实是经官方认证的副本。

需要说明的是,上述内容仅为辩方的指控和质疑,法庭还未对这些材料的真伪或有效性做出判断。

检控机构的看法是相反的,他们主张这些新增事件仍属于已被法院确认的犯罪形态、时间段落和地理范围,故而可以纳入现有案件。

按《星报》的分析,双方的根本分歧其实很直白:检方到底是在为现有案件增加佐证材料,还是趁机向案卷中添加了8起全新的事件?

对此,审判庭目前还未做出任何裁决。

与此同时,审判庭释放出的讯号却与此相悖:希望案件能够进一步「精简」。

据检方估算,仅在陈述控方立场的案情时就需耗费大约193个小时。

科纳法官直言不讳地说这「耗时太长了」,并督促检方对证人的数量重新进行评估。她特别指出,为了论证一个相同的问题点,检方竟然安排了四名专家证人,真的需要四个都到庭作证吗?

控方代理律师杰里米给予了回应,表示他们会继续尽力压缩时间,不过这193小时实际上已经是反复删削后的数字了。

对「危害人类罪」的指控不是证几起独立杀人案就能完成。检方须证明这些行为是针对非战斗人员的大范围、有系统的暴力,并且要确立这些犯罪与杜特尔特的法律归责关系。

迄今为止,双方共同认可的「无争议事实」一个都没有。检方说他们在去年6月时曾提交给对方52条拟共同认可的事实清单,到现在没有一条通过辩方同意。尼科尔斯提到,按照当前的进度,检方甚至要在法庭上去证实「杜特尔特做过达沃市市长」这样的常识事实。

「我们的指控范畴看起来确实很宽。我们会尽量收敛,但有我们的理由这样做。」他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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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3月14日,杜特尔特视频出庭,支持者举行声援集会。IC Photo

81岁的杜特尔特,能否承受这场审判?

科纳法官执着于强调诉讼效率的背后,还有一个绕不开的现实:杜特尔特已是八旬之人,他的身体和精神状态能否适应一场漫长的法庭审判,至今仍是个悬念,控辩方各执己见。

9月16日那一天,杜特尔特虽然完整地旁听了整个会议,也向观众席挥了挥手,但仅凭这些是无法判断他是否能够适应随后可能漫长而艰巨的正式审判的。

从法律角度讲,「受审能力」不是指能否进入法庭这么简单,而是指被告人能否充分理解诉讼程序、适当跟进庭审节奏、有效行使法律权利并与律师团队进行富有成效的沟通。

从事国际法研究的学者巴尔达西尼7月份在爱尔兰人权机构发表评论指出,这首先是个法律命题,不只是医学范畴。医疗方面的专家可以提交技术性的评价,但杜特尔特是否足以适当参与庭审程序,最后的话语权在审判庭。

本年初,国际刑事法院的预审庭曾依据其掌握的医学资料做出结论,认为杜特尔特可以继续参与审判前的程序。不过在案件进入审判阶段以后,辩方并未放弃,继续对其健康状况和心理能力提出异议。

公开于9月中旬的文件记载,辩方主张近期的医学评估尚未消除杜特尔特「明显的记忆问题」等疑虑,并呼吁进行进一步的神经科检查。检方的立场相反,他们援引专家报告主张,应判定杜特尔特具备受审能力。

审判庭至今没有做出决定性的判决。

这个因素将直接影响往后的庭审日程安排。国际刑事法院的书记官部门原来提议采用分段式开庭模式——一段开庭、一段停庭——但科纳在16日透露,审判法庭不赞成这样,打算从11月末开始连续庭审直至圣诞假期,元月复庭后再推进到复活节假期。

这表明她想要力争在有限的时间内完成整个审判程序。

迄今为止,法院官方仍将今年11月末定为正式审判的启动时间。

当日审判庭还作出一项决定,继续对杜特尔特采取拘押措施,其理由是:随着正式开庭的日期日渐逼近,防止其潜逃、妨碍证人作证或阻挠法律程序的必要性仍然存在。

虽然这些程序问题不如最终宣判那样引人瞩目,但其实际影响力相当深远——它关系到最终能呈上法庭的证据有哪些、案件的覆盖范围多大、整个审判要耗时多久。

杜特尔特在整个庭审中保持缄默,但在会议闭幕后转向观众席,做出了招手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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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小时过后,杜特尔特名义下的官方脸书页面推送了他那天出庭的相片,下面配文一句:「我的每一项行为都出于对我国家的热爱。」

那张照片还配上了英国著名诗人威廉·欧内斯特·亨利撰写的作品《不可征服者》。诗的最后两句是:「我是自己命运的主宰,我是自己灵魂的队长。」

然而这一刻,杜特尔特的人生大戏不再掌握在他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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