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厅里新车炫耀性能配置之时,全国85万辆新能源车却正陷入无人问津的困境。
这些车辆并未故障,各项功能保持完好,真正的困境来自生产企业的垮台。网点体系崩溃、配件供应中断、险企拒保、二手商低价贬损,车主陷入多重绝境。
花了十几万元购入的车辆,几个月内沦为既修不得、售不出的累赘,成为车主心中的隐患。
统计至今年5月份,新能源领域共有23家企业因破产清算或实质性停产,累计影响车主群体达85万人之众。
物品犹存,支撑方消亡。
01
自2020年左右,首批无人维护的电动车问世。此后威马、爱驰、天际、拜腾、游侠、雷丁、博郡、赛麟、前途等品牌依次谢幕,成为行业碎片。
2023年10月,威马申请司法重整,全国特约维修店随即关闭,十一万车主瞬间失去官方服务机构。
深圳某车主遭遇电池故障后,寻遍全市修理厂却无人问津。最终被迫花费三万元从报废车上拆取电池自行安装,这一决定既缺乏专业检测,更无任何保修保障,风险极高。
保险杠受损的车主同样陷入困顿——原厂件在电商平台消失,只能守候车友群的拆车资源,一等数月再常,价格却已翻至三倍。
规模更大的案例是哪吒。2022年该品牌销售达15.21万辆,一度问鼎新势力榜首。然而2025年6月其母公司合众新能源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到2026年3月被法院判定转为破产清算。
四十万车主翘首盼望,最终迎来的却是服务网点的批量关停与客服热线的永久断音。
北京商报记者采访发现,某车主在购车时被告知三电终身保修,三万公里后续航衰减至四折。4S店以保修期未满推诿,又称厂家无法联系,维修费用需车主买单。她花费两万多自行维修后,原价14万的车二手价缩水至5万以下。
又有车主接到服务商通知,车联网平台停止运营。继续享受远程车控与云端导航,需自己购置流量包,每年支出299元。
极越则呈现另一种局面。背后聚集百度、吉利等巨头资本,理应有人接盘。2024年底出事时车主数仅1.5万,谁想到刚交付的新车转身就成了停产品。
消费者被大厂名号吸引而购车,最终才醒悟到一个残酷事实——投资方的承诺与企业的命运毫无关联。
爱驰、天际、恒驰、合创、雷丁、赛麟……倒闭名单远未完结。中国汽车流通协会数年前曾统计,已申请破产或长期停摆的新能源厂商涉及车主超过16万,两年后这一数字已翻数倍。
02
历史上燃油车制造商亦曾谢幕,菲亚特、讴歌、三菱均离开中国。令人欣慰的是,品牌退场后用户依然能开车,街边维修站技师推开机盖即可开工,零件在汽配城遍布。
停产超十年的桑塔纳在街头仍时有所见,其中奥秘非关运气,而是源于燃油车百年积淀下的通用零件体系。
新能源车的困境在于其复杂性。电池、电机、控制系统因厂商而异,高度个性化定制。更糟的是故障诊断权掌握在原厂手中,错误代码与检修工序被加密保存在云端。
企业倒闭的刹那,第三方修理厂成了瞎子——故障代码读不出,电池模组打不开。这车拿什么来修?
对比而言,全国燃油车修理厂达四十万家,新能源维修厂却仅两三万家,真正掌握三电修复技能的占比不超2%~3%。高合车主仅换个灯总成,报价三万八,甚至超过车辆残值。
车载智能系统是第二大难题。远程启动、空调预热、地图同步、系统更新等高级功能的实现,无不依靠云端体系的持续维护。
哪吒陷入瘫痪后,四十万车主接到车联网停服通知。部分用户在离线后连车门都打不开,只得自己搭接电源才能离开,数十万元购入的高科技电动车,沦落成智能功能残缺的废品。
监管层的规范很清晰——《汽车销售管理办法》第二十一条要求供应商保证停产车型十年以上的配件和服务供应。但当企业宣告破产清算时,资产分配按法定次序:抵押债权优先,后续按职工债、税款、普通债权分配,车主的保修与售后请求沦为普通债权,处于清偿队伍的最后。
威马司法重整期间公开的财务状况令人绝望——债务总额250亿元,可用资产仅96亿元,缺口高达150亿。各级优先债权的分配早已超支,车主的索赔主张根本无法兑现。
最高法去年11月的裁定为威马车联网费用定性为共益债,略微打开了一扇窗。但关乎车主保修债权能否得到现实赔付的判例,至今仍未出现。
03
从更广阔的视野看,「孤儿车」的困局只是新能源造车大潮中的局部悲剧。
2009年国务院启动节能与新能源汽车示范推广工作,「十城千辆」标志着产业元年。优惠补贴、号牌指标首先到位,通行权益与公共采购政策随之支持。
地方政府层面则投入更大热情。汽车企业若有意落户,地方政府慷慨提供土地、厂房,甚至减免租赁费用,资金源头为财政和国资企业。
央视《焦点访谈》4月的专题报道聚焦江西宜春。这座2021年刚投产的汽车工厂占地逾600亩,现今却只有空荡荡的厂房和积满灰尘的生产设施。
报道披露了触目惊心的投资细节。宜春经开区与合众新能源的协议约定总投资50亿元,大头由管委会筹措。国资委属下的平台公司为此收购股权投入近20亿元;土地与建筑由当地国企自掏腰包,开支接近3亿元。为促项目速落地,政府还承诺十年租金全免,每售一辆车补贴两万元。结果宜春某国资公司累计投入14.2亿元,其中至少8亿元已无从收回。
新能源被列为政策导向,各地争相参与,竞争升级为补贴额度之争——你出优惠,我就翻倍。宜春虽无造车工业基础,地理位置亦无优势,却为逐风而盲目上阵。既然各地举措雷同,竞争焦点自然落在补贴幅度,地方间的角逐演变成比拼财力投入。
这场竞赛的收场是三百多个品牌蜂拥而至的乱局。
资金梯次清晰——国资公司打头阵,社会资本与股权基金跟进,消费者沦为最后的接盘侠。
哪吒的两百亿融资焚身,包含南宁、宜春等地的国资投入,以及多轮股权投资的跟风追捧。三年间亏损高达183亿元,摊到每辆销售车型上就是8万多的亏损。早期投资者已悄然抽身,后续投资方与消费者只有自认倒霉。
上述企业至少把车造了出来。拜腾融资84亿元、奇点融资170亿元,融资计划书制作精美但产出寥寥,甚至没生产几辆车就烟消云散,消费者订金无处追讨,地方政府陷入更深的被动。
04
8月全国乘用车市场的销售数据透露出矛盾现象。
新能源乘用车8月零售额100.5万辆,同比跌幅10.1%,前8月累计667.4万辆,同比下滑12.1%。整体乘用车市场形势更加严峻——前8个月累计零售跌幅达20.8%,8月燃油车零售暴跌四成,纯燃油车更是腰斩,下滑幅度超45%。
新能源市场占有率反而创新高至65.2%,这是虚假的繁荣。乘联分会秘书长崔东树解释,这个数字的升高源于燃油车更快的衰退,是分母变小而非分子增加。国内整体市场在收缩,新车销售的出路只有向海外探索。
增长的唯一窗口在外销。8月乘用车出口88.8万辆,增长77.8%,占总销量38%,其中新能源车占出口的58.4%。但出口依赖贸易稳定,贸易冲突的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触发新能源企业的危机感。
这正是该策略的完整轮廓——初期借助政策激励启动产业,中期交由市场机制实施优胜劣汰,但成本风险由地方财政与消费者共同承担。典型的半计划、半市场怪状。
咨询公司AlixPartners的研究报告指出,2024年在售的129个新能源品牌中,2030年能健康存活的最多15家。小鹏汽车创始人何小鹏给出更悲观的预测——幸存者不超7家。长城董事长魏建军的表述则更为尖锐:汽车产业的恒大已经到来。
截至6月底,全国新能源车保有量4897万辆,已有23家品牌倒闭,涉及85万辆车,比例不足2%。表面上看占比微小,但今后每一个品牌的消亡都会增加一批成为孤儿车的所有人。
消费者的购车逻辑正在改写——从前关注的是配置与定价,今后必须先问企业能否活得比这辆车更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