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私保护与公共安全的天平需要平衡——首先了解自己所处区域的监控规模，这一点至关重要。幸运的是，现在有若干便捷途径可以帮你达成这个目的。
出发前我没有提前告知任何人，就是要与专门监督监控科技的组织负责人米歇尔·达尔约在布鲁克林见面。然而，我们才刚在街头打了个招呼，这套庞大的监控系统便已经识别出我们的存在。
「除非你专注寻找，否则这些装置对多数人而言都是隐形的，」达尔的话音未落，她已经指向旁边的一盏路灯——藏在黑色半球形保护罩里的两个小型镜头上刻着NYPD的标识。
这些监控装置实际上构成了纽约市警察局AI监控体系中的一环——人们称之为「域感知系统」（DAS）。
「只要登入这套系统，警察甚至可以通过手机端口调取任何一位行人的详细信息档案，」她解释道。
这一平台汇集了八万多部摄像设备、无人机图像、社交媒体踪迹，甚至连跨州车辆追踪系统都被纳入其中。
按达尔的说法，通过这个系统，可以追溯一个人过去数天的社交轨迹以及活动地点。
换句话说，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都被纳入追踪范畴。
美国全境内，这种日益膨胀的大规模监控体系每日每刻都在记录着民众的生活片段，其覆盖广度和深度往往超出普通人的认知范围。
近来，美国监控企业Flock Safety因其做法引发全国关注，但它绝非这个产业生态中的孤例。
Flock公司及其支持阵营都声称，隐私与安全之间需要找到平衡点。
但这笔交易是否值得？答案因人而异，但前提是你得明白监控范围究竟有多大。
基于这一点，我决定在自己的社区展开一场寻找监控设备的探索之旅。你也不妨试试——甚至可以舒服地坐在家里就能搜集到这些信息。
「你越留意，就会看到越多」
不少关注隐私议题的人士都把Flock公司视为「问题的根源」。
然而纽约的现实表明，这种理解过于片面——该公司在当地根本没有运营业务，可我们却同样处于被监视的状态。
达尔随即带领我踏上了一段别样的旅程——从出发地一直走向BBC曼哈顿总部，她沿路为我指出形形色色的监控器材。
作为从事隐私报道十余年的记者，我仍旧对这套全面追踪人类活动的庞大基础设施感到触目惊心。
未走出几步，我们便停下脚步环顾。在这片小范围区域内，我竟数出了十六台来自不同设备商的摄像机。
「这些设备大概率是由当地商家、楼宇业主或租赁企业所有的，」达尔说。
「这些是除去市政当局部署的摄像头外的民间设备，」她继续说，「但NYPD获取这些录像的成本极低——在任何调查中，他们只需礼貌地向所有人提出请求，大多数业主便会主动交付数据。」
某些摄像头生产商如亚马逊Ring还搭建了自动化机制，进一步降低了执法部门获取视频素材的难度——他们可以直接向用户发起请求。
在过去，满街的监控设备对我而言已如空气般无形。但在达尔的提醒下，我的眼睛重新睁开：便利店前的小胶囊状摄像机、建筑拐角的年迈灰色探头、以及由城市当局部署的高端双摄系统——这些设备能够自由转向、变焦，精准捕捉任何可疑目标。
我尝试计数这些设备，但数量之多使得我无法边走边数，更别提还要跟达尔谈话了。
「你越是开始留意，就会看到越多，」达尔说。
Flock为何引来众怒？
这类监控系统有能力记录并保存个人的每一步行动，而Flock公司俨然已成为监控产业的代言人。最近几个月里，从左到右的各方声音都对这家企业发起了抨击。
该公司之所以引人侧目，首先在于其权力范围的庞大。Flock声称在美国六千多个社区装设了十多万台摄像头。该企业最知名的产品是追踪车辆的工具——据称月均扫描两百亿辆次的车牌。
此外，该公司还开发了面部识别技术，用于追踪个人踪迹。
这些工具赋予警方跨越司法辖区的追踪能力。有报道显示，一位得州执法官员曾访问遍布全国的八万多台Flock摄像头，以搜寻涉及堕胎争议的某位女性，甚至包括那些位于堕胎相对自由州份的设备。
Flock坚持声称其工具有益于公共安全，可每天帮助警方破获本来无法破获的案件。但根据报道，至少四十六起事件中执法者滥用了Flock系统进行非授权追踪——包括监视现任或前任配偶，甚至无关的陌生人。
面对数月的负面舆情，Flock公司采取了防范措施。公司发言人声明，这类滥用行为系对工具本意的背弃，绝无接受余地，相关执法者理应承担责任。
民众的反对行动从破坏设备甚至泼尿等极端举措中彰显。仅在今年，就已有五十多个城市宣布取消与Flock的合约。
需要说明的是，Flock的业务范围有限，且这个领域的竞争者众多。部分终止与Flock合作的城市实际上只是改投其他同类企业的怀抱。
Flock发言人反驳说，继续与公司合作的社区数量远超那些离开的社区。「按我们的数据，新增客户的增速约为流失速度的十倍，」他表示。
更安全，还是只是受到更多监控？
这套不断膨胀的监控网络的背后，实则隐含着关于执法哲学的根本分歧。
「Flock的技术每日都在帮警察解决本来无计可施的案件——从寻找失踪儿童，到起诉杀人、暴力犯罪，再到追回被盗汽车，」公司发言人声称。
同时，Flock也对外声称正在推动州和地方政府出台更加明确的监管框架，这意味着规范执法部门工具使用权限的决定权并非独属于公司。
NYPD也采取了类似的辩护立场。其发言人宣称，部门的监控设备有益于城市安全，同时警察局会定期发布关于工具使用情况的透明度数据。
「部队承诺谨慎而精准地应用这些技术，所有操作都严格遵循法律框架，」该发言人补充道。
然而，独立研究者对Flock及其同行所援引的「破案数据」和支撑论点的方法论提出了质疑。
「监控能提升安全性」这一论调总被当作借口反复使用，电子前哨基金会(EFF)的州事务副主任林达拉·阿拉贾吉指出。
她进一步表示，实际情况恰恰相反——这类技术正在增加世界的危险性。
「监控工具常被用来将无过错者刑事化，」阿拉贾吉举例说，「无辜的人遭到拦截甚至被持枪指向，原因仅是车牌识别算法的一个错误。」
这个困境不仅限于美国。英国的人脸识别技术也在扩大部署，警方宣称其协助完成了数千次逮捕，但批评者却将其称作「监控国家的危险扩张」。
全球各地的监控设备都在增加。达尔和我走过了将近一英里，随后进入地铁系统。刷卡、踏步——每一个动作都暴露在摄像头前；出站时，我们的身影再次被记录。走出中城地铁车站时，映入眼帘的自然而然还是——你能想到的——一片摄像头阵列。
「希望每个人都能花点工夫观察自己在何处被监视，追踪数据的流向，」达尔提议说。「意识越深刻，人们就越有力量去推动法律层面的改变。」
以此为例，某些城镇之所以放弃Flock，就是因为普通人在市政会议上对官员施加压力——某些勇士甚至穿着达斯·维达服装现身。
我们漫步了一小时多，这期间几乎每一秒都被各式监控设备所拍摄。告别达尔后，我径直走向BBC办公室。
进入大楼大厅，我按下电梯键。电梯门随着一声提示音打开，一台闪闪发亮的黑色摄像机赫然映入眼帘，镜头直指我所在的位置。这就像这座城市的其他角落一样——无时无刻都有观察者在暗处。
如何发现监视你的摄像头？
几款应用程序能够帮你摸清楚自己所处社区有哪些监控设备。
其一是EFF推出的「监控地图集」。通过输入城市、州份、执法机构或科技厂商进行查询。数据库虽不完整，但其中有份由学生和研究者汇总的交互式地图。
另一工具名为DeFlock。运作模式相通：这是个由民众众筹编制的地图，用来标记Flock及其他企业部署的数万台摄像头。
由于采用开放编辑模式，其准确度可能存在风险。不过在我家附近可步行到达的地区，这个地图竟然录得了四台AI监控设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