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警报尖啸响彻天空,年轻飞手赵勇没有犹豫,转身冲向高处,急速的奔跑让他呼吸错乱。
事发至今已是第二个日出。吉隆口岸上游的堰塞湖开始漫溢,若其演变成新的泥石流,昨日的灾厄将会重复上演。泥石流的速度永远刻在赵勇心里——它每秒吞没50米的距离。
8月26日晨间,尼泊尔的冰川在海拔5200米附近突然断裂坍塌。沿途卷入无数岩石与碎土,这股黄色的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势沿河谷向下冲击,直指吉隆口岸。短暂的7分钟里,它跨越了3000米的竖直距离,横扫22公里的山河。迄今统计,灾难已夺走16条生命,另有546人下落不明。
吉隆口岸地势险峻,这里部署了前所未见的规模无人机队伍。飞手们操控着这些机械同伴去完成多项任务:勘察地质危险、搜寻失踪人口、运输救援人员和物品。人力徒步需耗时4小时的路线,无人机仅需1分钟即可往返。这批操纵者多为00后,他们曾在藏地山区为运输队伍的驼队服务,也曾在农业生产中释放农药防治虫害。灾情突发,这群年轻人火速驶往前线,操控着这些无人机飞往人类脚步无法到达的险地。
无人机吊绳的两端,系紧了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杨浩踏入灾区的刹那,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凉——原有的建筑悉数消失无踪。
从无人机俯拍的画面看,洪水肆虐后的吉隆口岸只剩下交错的钢筋,它们扭曲地卧伏在地上。那座20米高的国门已然消亡——被冲碎、被挤压、沉入河底,现在仅有光秃秃的基座留在原地。堆积如山的淤泥里,救援队伍在艰难地挖掘,寻找着任何一丝活命的可能。
杨浩有生以来首次目睹淤泥堆积成4米高的墙壁,相当于两三楼房的高度。据目击者描述,泥石流冲向吉隆口岸的瞬间,犹如一道5层楼高的泥土之墙。而在山岩上留下的痕迹更惊人——足足有20层楼的高度。
泥流肆虐后,一条狰狞的大河呈现在眼前。杨浩在指挥所的位置,浑浊的急流就在他脚边咆哮而过。河水里混合着泥沙、碎石,还有各式人造物品——折断的木料、建筑废墟、车轮等残骸。被冲击掏空的车壳扭变成诡异的形状,像一只压扁的易拉罐。河流中间还屹立着一台小挖掘机,它的履带已被浪潮淹没。
被泥流遗弃的细小物件四散各处。杨浩的网眼运动鞋陷进淤泥时,他发觉周围有更多被遗弃的服装和足履。在这片死寂的泥土中,有人挖出公务员的反光马甲和两个毛茸茸的兔子娃娃。一切物品被泥垢侵蚀,都变成了灰黑一片,唯有其中一只兔娃娃怀里的塑料红心仍闪烁着粉色的微光。
空气中弥漫着淤泥的腥臭。河谷吹来的湿冷狂风速度达15米每秒,这些风将大部分的恶臭气味吹散开去。杨浩耳畔传来上方碳纤维螺旋桨搅动气流的熟悉声响,他判断是搜救无人机在空中往返巡视。
当哭声传入耳中时,压抑的悲怆终于爆发。28日下午,警车陆续驶至指挥所周边,下来数十人。杨浩瞬间明白了他们的身份——这是遇难者和失踪者的至亲。他们跪伏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号。随后又有两批人马抵达,但他们只是向远方的断裂公路看了一眼,便无言地转身离去。

图 | 淤泥里的一切人造物被摧毁
悲剧的序幕拉开于8月26日上午10时52分。尼泊尔的冰川在海拔5200米处开始断裂,巨大的冰块和岩石从山顶跌落,沿着陡直的山沟奔腾而下。短短几分钟,这些碎屑物质形成了高速流动的泥浆,它下冲1200米进入河床,并沿途吸纳河床淤泥和两侧岩壤,逐渐积累力量,速度越来越快。
历时仅7分钟,这股灾流穿越22公里的距离,下降3000米的高度,速度已达每小时180公里左右,最后在人口密集的吉隆口岸处停止。
如同一堵5层楼高的泥土之墙,泥石流倾泻进河谷中的吉隆口岸。当地群众的日常生活一直沿着河谷分布,他们无处可逃。热索村首当其冲,除却46名常住村民外,还有许多流动人口——做生意的商人、过路的游客、公职人员。
杨浩收到出发指令时,已是灾情发生的当日下午6点。他所在的西藏伊航公司接受了政府的紧急调动,需要快速运送所代理的大疆无人机赴灾区救援。在此之前,公司的这批机器一直在西藏从事农业工作。信仰虔诚的藏族群众不愿让牲畜负重爬山运输树苗,于是无人机派上了用场。多年来,它们协助进行农药喷洒、除草灭虫,播撒青稞和小麦种子。
午夜时分,在完成了装车和证件办理后,公司派遣了20余人的队伍。其中飞行操纵员共12名。6辆车队从拉萨市启程,经过长途跋涉,于次日下午1点30分抵达吉隆口岸的救援指挥点。
13小时的车程中,公司法人老李主要负责驾驶,目的是让其他飞手保持充足精力。老李有着丰富的应急支援经验,去年他曾三次组织公司驰援山火现场——察隅县、隆子县、聂拉木县。其中一次救援中,无人机形成了「接力洒水」的战术,硬是在火场中开辟出通路,最终救出了被困的6名消防官兵。
救援第一日从清晨6点半开始。杨浩和另外3名飞手从驻扎点出发,用时20分钟赶至救援前线。他们带去了两台货运无人机——一台是载重200公斤、翼展超3米的大疆FC200,另一台是较为轻巧的FC100,这两台设备摊开就占据了4平米的地面。出发前,老李预感这些库存机器可能力有不逮,于是甘愿承担违约金成本,从已交付的客户手中紧急追回两台FC200。
现场部署三台货运机器的好处不仅在于救援分布更加灵活。更关键的是增加了应急变通的手段——单台FC200的吊载上限是200公斤,若遇到特殊状况需要运输更重物品,三台机器可以协同升起,总容量可达500公斤。

图 | 无人机腾飞在前线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杨浩和其他飞手的核心工作就是操纵这些运输机器,帮助救援人员运输补给和队员,一步步逼近口岸。年长的杨浩生于1997年,曾在部队担任狙击手,个性平静稳重。00后飞手张驰和赵勇也都有军旅背景。前年的山火任务让他们和这些无人机形成了默契的协作,仿佛亲密战友。有人甚至昵称无人机为「大砖头」。
指挥所既是指挥中枢,也是物资转运枢纽,时刻人来人往,忙碌非常。杨浩操纵FC100往前线运送各类物品和充电池。仅有600米的运输距离,FC100用2到3分钟就能完成往返。
这一天,无数个分钟级的任务接连不断,竟持续了19小时之久。每当无人机的电池进入7到8分钟的充电时间段,杨浩才有机会在路边的金属护栏上坐一坐。
前线河边的张驰暗自庆幸自己穿了防护的马丁靴。他所处的环境危险程度远甚于人。淤泥有时会没过小腿肚,而那条翻腾出白沫的黄水就在一步之外。
对于飞行经验已超3年的张驰而言,这是他首次尝试用无人机运送活人。28日上午10点,消防人员需要渡过河流抵达对岸去安设固定点和搭建吊桥,但河流湍急,就连冲锋舟也会被冲往下游。消防指挥官最终拍板一个大胆的方案:借助运货无人机来转运人员。
虽然在7月广西的洪水救援中,FC200已多次成功用吊绳转运被困群众,但张驰的心里仍然充满了紧张。
无人机升至20米左右的高空,16米长的吊绳崩直,消防员被吊起离地2米,身体倾倒,横跨在河面上空。河宽约15米,无人机以每秒3米的速度前行。整个过程用时5秒。张驰事先确认过,这名消防官兵的体重约65公斤,远未触及飞机200公斤的承载极限。然而,此刻他感受到的压力似乎千斤。
张驰的眼睛粘在遥控屏上,关注着无人机摄像头向下捕捉的每一帧。消防员两手紧握绳索,整个身体竭力保持稳定。那条奔腾的大河成了被悬吊之人的无尽背景。
这是关乎生命的一刻。张驰不断指示:「稳住,再慢一点。」站在岸边的他紧紧靠着操作同伴,右手抓住对方的肩膀以固定其摇杆手臂的动作。「脑海里闪过八百种恐怖的念想」,他深怕伙伴的操作出现颤动,导致无人机和吊着的人一同坠入水中。当那名消防员平安落地,张驰终于看到他松开了拳紧的双手。
救援的首日,张驰和团队用无人机运输消防人员11次。大部分时间里,他们在往返运送各式物资到河对岸的山头。那段无人机仅需1分钟的航程,人力步行需要整整4个小时。
河谷东西两侧的悬崖峭壁俯视着下方活动的救援队——那些身穿红色的人们。5点过后,海拔1800米处的河谷渐渐失去日光照射,暮色降临。18点左右,刺耳的警笛声突然响彻山谷。现场的人们呆住了。
「快跑!快跑!」周围的人开始奔逃。张驰和同伴也顾不上其他,拼命向山上冲。同一瞬间,指挥所里的杨浩接收到撤退指令。口岸上游两三公里处的堰塞湖出现了决堤的迹象。
杨浩在对讲机里急呼张驰和赵勇的名字。随即,他看到前线方向的人影在泥地里奔逃而回。高大的张驰跑在最前,赵勇则落后了十多米。
赵勇气喘吁吁地说,他岔了气。由于急速狂奔,他完全顾不上调整呼吸节奏。两人都深知泥石流的速度——每秒钻进50米的距离。他们只能把价值十余万元的无人机留在了灾区。但老李在微信群中立即回应说:「人平安才是最要紧的,机器冲走了也认了。」
返回指挥点后,杨浩和众人交流关于次生灾害的恐怖。杨浩缓过神来,脑子里浮现出去年救火任务中认识的一位消防战友,他为那些嗓子喊得嘶哑的官兵感到心疼。30分钟后,警报解除,队伍再度奔赴前线。
整个白天,张驰和赵勇的全部食物不过是消防队员递过来的两根午餐肉肠。对于饥饿,他们没有任何念想。
夜晚9点,形势急速恶化。下午的小雨演变成瓢泼大雨,指挥所里操纵机器的杨浩已是全身湿漉漉,干脆褪去了雨衣。他必须迅速将电池飞往前线,以便前线的无人机能尽快撤回对岸的消防队伍。若拖延下去,河流会因暴雨而暴涨,可能困住还在彼岸的救援人员。

图 | 紧急吊回河对岸的消防员
漆黑的夜幕中,暴雨噼里啪啦地砸在杨浩脸上,雨水混入眼睛,也糊满了遥控屏。杨浩咬牙睁着眼,两手紧握控制杆,伸出嘴唇去吹拭屏幕上的雨滴。按照FC的操作手册,明确要求「禁止在大雨中飞行」。但眼下的灾情已经超越了所有规章。屏幕视野里依然是一片雨幕,唯有无人机螺旋桨在暴雨中旋转出的光晕勉强可见。这一刻,只能全盘信赖这台机器的自主能力。
无人机拉升高度后,转向前线时只剩一个白色光点消失在黑暗中。「已经没有视觉参照物了,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之前积累的飞行轨迹记忆。」杨浩肩上的压力几乎要压垮他。他只能根据对讲机传来的同伴指挥进行「盲飞」。与此同时,他还必须小心翼翼地控制飞行高度,防止与救援现场的挖掘机臂或监测直升机相撞。
当暴雨达到最猛烈的时刻,无人机载装的激光雷达感知到了大雨形成的飞行危险,自动启动「避障模式」,拒绝接收杨浩的任何操作指令。两只摇杆已无法按压下去。
杨浩深知这台暴雨中的伙伴已经竭尽所能。他按动控制杆上的投放键。无人机脱钩抛弃了所有货物,按照系统规划的路线自行返航营地,待休整充电后再继续执行任务。
午夜时分12点30分左右,所有消防队员已经安全撤回。暴雨已在3小时前停止。之后,驻扎在两个据点的飞手继续向山上的救援营地运送食物、帐篷等必需物品。
第一日的任务收场于凌晨3点。在返回的车内,众人陷入沉默。杨浩拧干衣服上的水分,水持续流淌了整整1分钟,他感受到了寒冷从内而外地侵入体内。
回到驻地后,杨浩进食、换衣,只睡了一小时多的时间,便在凌晨6点半再度出发。29日夜间,他11点以后才返回,30日则是晚上10点。
到了第四日,杨浩终于被轮换下来休息。这是他这几天来第一次睡足了8小时,也是第一次做梦。
睡眠中惺忪未醒时,他吓了一跳,「睁眼一看都10点了,我还以为自己睡过头,没赶上任务。」梦境中,他依旧在灾区,在白天里操纵无人机升空。由于那场暴雨造成的黑暗记忆深刻,他在梦里竟从未体验过夜间飞行的场景。
这些日子里,杨浩和同伴经常抬头看向苍穹,他们心中挂念着泥土下的那些失踪者。杨浩从新闻中得知,一位赴吉隆口岸执勤的警察,其女友就被这场灾难埋在了泥底。
在前线坚守的张勇,曾经历过更加直观的时刻。他听到消防队员的无线电里传来:「飞手在空中发现遗体,请公安人员前往确认。」
他走近观看,那具遗体距他仅十米之外。道路边的护栏已被冲毁殆尽,仅有一根护栏柱尚露出淤泥表面,倾斜地立着。其旁边堆放着泥流冲刷下来的各种残骸。在这些碎物中,伸出了一只脚。
张勇渴盼接下来的日子里,他的无人机也能在救援中发挥直接作用。虽然任务分工中他被划定为辅助角色,张驰深知自己大可能不会成为一线救援者。但确实有人向他们发出过求救的呼声。
8月27日,初抵灾区那天,张勇乘坐的车驛经一个检查哨。车窗拉下的刹那,当地村民突然涌了上来,聚集在车前,迟迟不愿离去。
无人机被置于车后,围拢的村民还不知道张驰一行人的真实身份。他们恳切地请求,一旦有人获救就立即告知。两个中年人和一位年长者推到车窗前,可能是某对父母和其母亲,用哀求的语气说:「我们的孩子还困在口岸里面,已经两天没法联系了。」
72小时过去了,从冰川坍塌到此刻,黄金救援窗口已然关闭。在这段时间内,热索村只有2位村民被成功救出。
这是张驰三天以来首次得到休整。翌日清晨,他回到前线,心中装着村民的恳求。他操控的FC200再度掠过河流,发出熟悉的低鸣声。
应受访人的要求,相关人物信息做了相应处理。黑佳慧对此篇报道亦有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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