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2023年冬季始,每逢甘蔗收割季我便会赶往广西崇左。这个地方生产的蔗糖约占全国五分之一,素有「中国糖都」之称。
未曾想到,今年我提前了几个月到访。
台风「紫檀」夹带的强劲降水使得多条江河水位急剧攀升,河边的甘蔗田瞬间沦为汪洋。
许多以甘蔗为生的村镇处境不同:有的被洪水隔成孤岛,有的连年告急,有的刚摆脱险境便忙于家园重建。
而我的使命,就是亲临现场,将真相完整呈现出来。
25日正午时分,在宁明县城附近的跨江大桥边,洪水已逼近桥面,上游冲来的漂浮物在桥体堆积,当地已派出挖掘机进行部分清理。
当日凌晨7点半,明江宁明县城水文站记录到123.69米的水位,这是该站自2009年成立以来最高的实测值。

幸运的是,经过实地走访,我看到水位正在明显下降,居民的谈话中透出乐观预期——洪水有望在次日彻底褪离县城。
许多店铺已恢复营业,县城的各式档口逐渐恢复生意。
但对比西岸的县城,明江东岸的村镇退水要慢得多,卫星影像所示的田地区域依然大部被水淹没。
民居周围的水位大多停留在一层左右。


遭遇严重洪灾的还有龙州县城,我下午赶到时,水位已在退却,许多村民开始整理家居。

然而仍有紧靠河流的村落被隔绝成孤岛,只能依赖船舶与皮划艇运送生活必需品。
我站在被洪水截断的村道口,眼看着从县城带来的一车矿泉水无法送达,只能向水兴叹。
随后当地工作人员告诉我,「孤岛」村的食物、水、药物等生活必需品储备充足,短期内不成问题,但救援所用的橡皮艇和应急通讯的卫星电话仍需增加配备。
屋舍之外,遭殃最重的就是甘蔗种植地。

我深知,对于崇左的蔗农而言,甘蔗产出直接关系到家计。
在左江和明江交界处,我遇到一位村民,他说这已是第三次连续遭水淹。
每回都在八九月台风季发生,原因皆为台风伴随的强降雨。
但今年的灾害程度远超往年,村里人回忆,上次这般规模的洪水要追溯到遥远的1986年。
我请他带我去蔗地看看,他麻利地骑上电动车就启程了。
穿行在密密的蔗林中,我误把眼前的积水当作河流,他纠正我,这是被淹没的蔗田。
他种了十来亩果蔗和二十多亩糖蔗,基本全被淹了,具体损失得等水退后才能算清。
虽然眼前景象令人沮丧,但他的心态格外乐观——年年被淹习惯了,自然灾害无力抗拒,日子还得照常过。
交谈中他接到紧急来电,说是左江从村后倒灌进了蔗地,需要立即堵住水口阻止扩散。
随即我跟他返回村子,绕到村后的蔗地——这是全村人的经济希望。
以往即便涨水,这块高地也能保证村民基本收益。但这次,眼看水位即将消退,全村人都觉得没问题了,江水竟然拐了个大弯,从后面突然冲进蔗地,打了大伙一个措手不及。
这一次,崇左蔗农的损失与其地块离河道的远近成反比:离河越近损失越大,离得足够远或地势足够高,影响就能减轻不少。

总体来看,这次灾区主要分布在左江和明江两岸,河道蓄满后自然漫溢。
宁明县的那堪镇与上思县的在妙镇都靠近明江,但因位置偏上游,这两地退水反而更快。
24日清晨,我赶往那堪镇,当地单日降水量竟达303毫米,整个镇区因此被洪水团团围住。
进出镇区的道路几乎全被积水封锁。

绕行了一小时多、屡次受阻后,我终于在蔗地口遇上一个本地小伙。他卷起裤腿探了探水深,然后自信地要我跟着他的小货车,直接蹚水穿过进镇。
我问能否顺利通过。
他轻声说,放心,跟我走。
我就跟在他身后前进。
路中间他又停下来,卷起裤脚再探水深,示意我继续跟上。
但看着面前的积水更深了,我摇摇头,决定自己趟水进去。

过了积水段,眼前是满目的清理场景。一位女店主说,她家两台洗车机被泡坏,加上五六十亩蔗田的损毁,经济损失超过十五万。
巧妙的是,这家电动车维修店的老板正是方才那位涉水带路的小伙。

那堪镇上,洪水刚退家门、墙壁的水迹尚清晰可见,村民们就忙起了卫生整理。
有人清理了大半天,最后累得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有人从前夜就没停过,急着清淤泥,生怕干了以后更难处理;
还有人干脆把积水往屋外舀。
在妙镇毗邻那堪镇,退水进度相对更早,24日下午镇区基本完成退水。
离开在妙镇时,路边已有果贩开张,各家店铺也在筹备营业。


洪灾会褪去,日子永不停步。
我在此承诺,日后若有机会,定会再返崇左,记录灾后山河的复苏、村镇的重生,和蔗农们心底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