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星座决定你的庇护所》带起了风潮，之后「重生之我在极寒末世囤货」精准戳中了囤积爱好者的需求，再到「我和闺蜜在丧尸末日觉醒了超绝组合技」这类战斗类爽文，末世设定早已被创意团队层层挖掘。
(图/红果短剧)
无论是简约的平面风格亦或精细的三维人物，这类作品总能轻易俘获眼球。大家表面上吐槽AI短剧没什么看点，转身的手指却诚实地滑向了下一集。
然而，最近一部采用真人AI技术的短片打破了这种平静。屏幕上，镜头从战装特写徐徐推进，酷炫的护甲逐渐占满整个画面，正当人们为AI视觉效果的再次突破而惊叹时，画面的最后却静止在一张令人熟悉的面孔上。
这个角色叫做「韩清夏」，容貌与戚薇别无二致。八月初，戚薇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这段末世背景的AI短片示范，并正式宣布推出个人数字化虚拟形象，向全网开放自己形象的授权使用。
戚薇的数字分身形象「韩清夏」。(图/小红书@戚薇7V)
评论区随即爆发了讨论。部分网友对主角的穿着打扮提出异议——在末世求生的环境中还穿着短裤和露脐背心，不禁让人疑惑「是否生怕对手看不清楚自己的脆弱之处」；还有人对镜头运用进行了批评，从腿部特写到臀部再到腰腹部的聚焦方式，这种对躯体的关注方式让观众感到了不适。
然而最根本的问题，网友们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疑惑——「既然已经在看AI短剧了，为什么还非得看真人明星的脸呢?」。在生成式AI创意已经司空见惯的当下，为什么明星们推出肖像授权反而会遭到观众的冷遇？
绝非仅此一例
站在聚光灯下承受广泛讨论的戚薇，其实并不是吃螃蟹的第一人。把肖像资源交由AI团队运用，许多曾经为人们带来「集体回忆」的资深艺人早就开始尝试。
今年七月份，网易旗下的《天下》端游宣布邀请王祖贤作为品牌大使，并推出了一支由AI技术生成的宣传大片《倩影》。「白狐化形」到「断桥相遇」的情节在两分钟的时长内展开，成功唤起了许多人心中关于聂小倩和白素贞的经典记忆。
这支短片虽然因为大公司审美而在仙侠气质上有所损失，高清的画质反而冲淡了港片黄金期的独特韵味，但大部分网民的态度并不反感。毕竟能够一睹二十多岁时的王祖贤「重返荧幕」，这本身就属于难能可贵。
王祖贤在《倩影》中呈现的AI形象。(图/网络)
更早一些的时间节点上，来自香港的演员吴启华也宣布将20岁时的自己授权给某支AI短片制作团队。
随着年纪增长，这位曾经塑造过《妙手仁心》中程至美、《九品芝麻官》中方唐镜等多个角色的表演艺术家，如今已无法投入大量精力去应对密集的拍摄日程。年届六十二的他坦率地承认，对方给出的酬劳相当可观，而AI技术也让他重新体验到了担任男主角的快乐。
对AI敞开怀抱的，还包括年已九十二岁的「老法师」游本昌。他不但授权把自己的数字形象用于AI微短剧《济公之冒牌降龙》，还主动担当艺术顾问一职，参与剧本的严审工作，将济公那种古怪率真又悲悯慈祥的特质，从电视屏幕移植到了手机客户端。
游本昌在短剧中授权使用的AI形象。(图/《济公之冒牌降龙》)
这批资深艺人的肖像授权决策自然也伴随了不少议论，不过观众对此基本上采取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认态度。他们在荧幕上的活跃期已成过往，AI技术复现的熟悉面孔不会对当今影视产业造成冲击，反而像是一种对往事的柔和致敬，好似老朋友短暂现身。
但若把相同的决定施加在仍在事业顶峰的艺人头上，观众的宽容程度就会明显下降。
尽管人们理解明星们的商业价值确实与个人形象密切相关，然而当下还没展现出足够的表演功力，就急不可耐地通过数字分身来实现变现，这难免会引起观众内心的一种微妙的反感和质疑。
「顺应时势」的困局
从某个维度看，戚薇以及与她类似的明星的做法，其实只是在跟随整个产业发展的浪潮。伴随着AI影视制作的飞速迭代，「出售肖像权」这件事，早已不单单由艺人本人掌握决定权。
这个夏天，一部叫《被裁掉的女孩》的真人AI短剧在网络上造成了轰动。影片讲述了一个小镇女孩进城闯荡，遭遇同行的恶意排挤最终却逆风翻盘的故事。上线不足三月，全片的总播放量已突破四亿大关。
主角「方桃子」在遭遇舆论风波时的特写镜头。(图/《被裁掉的女孩》)
让人感到惊异的地方在于，不论是人物行走时摄像机的轻微晃动，还是景深的调节，《被裁掉的女孩》几乎完全复制了真人实景拍摄的质感。即便是对众多真人AI短剧已不陌生的观众，也难以免俗地在看到如此逼真的视觉效果时产生短暂的错觉。
故事情节之外，由程序代码组合而成的女主「方桃子」，竟然还在抖音开创了属于自己的账户。
方桃子就像所有明星艺人与普通网友一样，通过视频和照片分享着日常生活的片段：外景棚时被汗水浸透的额发，被蚊虫叮咬后红肿的腿部，在拍摄现场蹲在角落进食便当，靠着墙体背诵台词……方桃子甚至还宠物犬一只，偶尔会在居所内同它一起烹饪培根鸡蛋三明治，约朋友在室外打网球。
该图片疑似使用了AI生成技术，请谨慎甄别
该图片疑似使用了AI生成技术，请谨慎甄别
方桃子在抖音账号中分享的「工作日常」。(图/抖音@方桃子)
网友们在留言处纷纷表示，唐国强老师的观点似乎真的言中了。
二〇二五年九月份，唐国强在综艺节目《王牌对王牌》的一场辩题讨论中——「AI演员是否会取代人类演员」——选择了支持方，一人对阵七位反对者，展开了思想碰撞。他的核心论点是，AI与真人的表演本质都是「用虚假来掩盖虚假」，都在模拟真实的情感世界，从这一角度讲，真人演员并不具备可比性的优势。
他引用了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理论作为论据。「斯坦尼斯拉夫斯基为什么到了晚年才形成了形体动作表演系统？那是因为他意识到人的情绪容易飘摇，很难精准把握，所以他采用了形体动作训练这个方式来将其固定化，然后通过一次又一次的演出实践以及与观众的互动，慢慢达到一种相对的真实感。」
唐国强参与《王牌对王牌》的辩论场景。(图/网络)
然而，尽管方桃子把生活过得再具象再细致，AI生成出的面孔仍旧面临「众脸合一」的诟病。
齐眉短发搭配嘴角痣记，初看让人不禁联想到小松菜奈；眼部的上扬幅度，又暗合了韩国女团NewJeans成员金玟池的冷淡气质；某个俯视大特写的角度，鼻翼和嘴形又让人想起女演员任敏……
但就是这样一张「既像每个人又不像任何人」的脸，自出道以来已经积累了近五十万的粉丝基数。根据抖音巨量星图数据，方桃子账户目前广告合作的报价是单条二十三点八万，定制视频的标价为二十五点八万。据可靠来源透露，正在热播中的第二季《被裁掉的女孩》，其商业冠名权的竞争热度相当激烈。
与此相对的是，大量的「活着的真人」却陷入了维权困顿的泥淖里。
无数网红博主因长期在平台上露脸，已经成了大规模AI模型训练的免费数据源。三月时节，博主@七海Christ公开表示，AI短剧《桃花簪》盗取了她的肖像数据并进行了丑化改造，把她的脸合成进了剧中名为「何掌柜」的角色。
身为女性模特工作者的七海，平时发布许多鼓励女性自强的作品，生活中也多次参与流浪动物救济工作。然而如今，她的脸竟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与一个虐待小动物、热衷女性内部竞争的坏人角色关联到了一起。对于一个以脸蛋为谋生工具的女性而言，这无异于毁灭性的伤害。
@七海Christ真人形象与剧中「何掌柜」的脸部对照。(图/网络)
更让人后脊发凉的现象是，在《桃花簪》之后，七海的脸仿佛已经被大语言模型的数据库「融合」了。
后续出现的其他AI短剧中，频繁能看到与她特征相似的面孔——保留着七海特有的下颌线条、嘴角黑痣，但却又夹杂了其他人脸的特征，呈现出千般变化。这直接加深了她之后的维权难度。
多部短剧里都出现了形似「七海」的人脸。(图/网络)
或许也正因为这些风险的存在，一些艺人选择了主动出击而非被动防守。
把肖像价值清晰地交付到市场，尽管可能招来「商业气息过浓」的指责，但这样至少能够把被动卷入的风险转换成主动的利益机会。
无法融入AI浪潮的人们
其实AI虚拟分身离普通大众的距离远比想象更近。
只要打开手机中的任何应用程序，推荐算法就会持续推送各种拥抱AI的教学内容，「学会用AI就是你最大的幸运」、「怎样通过AI开展副业赚钱」……这类标题以各种变体不断轰炸用户的眼球，时刻提示着AI与个人生活的紧密关联。
许多企业为提升效率，把AI使用频率纳入了周会总结的硬性考核指标。Agent、MCP、Skill等新概念如雨后春笋般层出不穷。其中「蒸馏」这个表述，打工阶层应该不会感到陌生。
「蒸馏」的具体含义，就是让AI系统学习和压缩一个人的沟通方式、职场经验和思考框架，化作一份可以重复调用的数字工具，从而替代这个人的部分工作职能。
从表面上看，「蒸馏」可以帮助员工摆脱重复琐碎的工作，让他们的精力投入到更高层次的任务中去。然而，平凡上班族的工作日常中也没有太多富有创意性的工作，蒸馏到最后，这个概念已经沦为了资本阶层精简人力成本的手段。
小红书上讨论「蒸馏」职员的内容。(图/小红书截图)
回过头来看最初的那个问题。明星把肖像授权给AI短剧制作方引起的舆论风波，难道仅仅源于观众厌烦了「轻松赚钱」的画面吗？
答案恐怕更复杂一些。
当各行各业都在急速用AI重塑自身的价值定义，那些敢于率先「跟上趋势」的人固然值得尊敬，但这个过程中，也在客观上缩小了他人保留意见和自主选择的空间。
网络上有一段相当受欢迎的独白，每当被提及都能获得大量网友的赞同——「我是旧纪元的幸存者，新纪元没有我的船舱」。
这是《海贼王》动画中白胡子临终前的遗言。在全剧高潮的「顶点大战」落幕之后，这位曾与海贼王罗杰相提并论的老一辈人物，坦然接纳了自己退场的宿命。属于他的、依靠情义和气节而屹立的大海贼黄金期已经成为了历史，被海军和新的海贼势力重新分割的新世界，容纳不了他的身影。
《海贼王》白胡子的经典台词。(图/网络)
在小红书的一篇关于「AI焦虑感」的笔记中，一位评论者借用这句台词表达了自身的困境：「但我既不属于旧纪元，也不想登上新纪元的船」。
这条收获两千余赞的评论显然击中了许多人内心的痛点——无法舍弃AI技术带来的便捷和高效，但又持续忧虑自己被AI所替代。因此，对AI的态度是又爱又恨，对那些拥抱AI的人也是一样的矛盾感受。
在拥护与反抗之间反复摇摆，既要信任又要警戒，这才是大部分普通人在AI时代的切实写照。
明星授权肖像的选择是否聪慧亦或可悲，普通人在面对AI时究竟应该无畏还是防卫，恐怕难有绝对的答案。AI不会停下迭代的脚步去等人们想透彻，不过或许，保持怀疑与思考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有效的应对姿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