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在前面
重庆一家练习生娱乐公司的楼下，近日聚集了许多来历不明、年纪轻轻的男性。这些男性有计划地在此滋事，矛头直指那些在楼下等候爱豆的女性粉丝。
言语侮辱升级为暴力破坏，他们撕毁海报、敲打车辆。当女粉丝奋起反抗后，局势进一步恶化——这些男性对独自行动的女性进行追捕、围困、谩骂，甚至泼洒液体与殴打。
青岛海滨步道上也发生了类似事件。一名中年男性向正在拍照的年轻女性搭讪，女孩客气地回答了几个问题，随后礼貌地请他勿扰，不料此人突然暴怒，对她进行辱骂。
视频长达6分多钟，画面中只有男人针对女孩的单向言语攻击。他拦截了女孩的去路，步步紧逼，追问她的籍贯等隐私信息。在得悉她是外地游客后，此人变本加厉。
女游客被迫一再认错，甚至用跪地哀求、苦苦哀告的方式乞求放过。但男人毫无怜悯，吼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我不会放你走。”
当时事件并未妥善处理，事后的说法更令人失望——”对方有精神问题，别往心里去”。十多天之后，这段视频才重新在网络发酵。
警方已对两起事件做出通报。对于通报本身，我这里不做评述，你们自有判断。
我想探讨的是，这两个看似各自独立的事件，背后有何关联？
虽然参与者的年纪差异很大——有年轻的群体，也有中年人——但他们对待女性的暴戾如出一辙，流露出的”男性气质”也惊人地相同。
这两个观察引领我们回到一部过往的剧作《混沌少年时》，以及其中频频出现的一个关键词——incel。
一、
通过这部作品对incel概念的阐释，你们自然会明白那两个问题的答案。
剧集围绕一起少年杀人案展开，而incel正是主人公杰米犯下这个罪行的精神驱动。
但在触及他的犯罪动因前，我们必须先理解这个词的含义。
Incel为Involuntary Celibate的缩写，中文意为「非自愿独身者」——指那些因经济拮据、外貌身体条件等客观因素而被迫单身的人。
该词诞生于1993年，源于加拿大女孩Alana的一个初心——她想为那些感到孤独的单身人士营造一个安全的交流场所，由此创建了一个后被命名为「Incel」的网站。
起初，这个社群不过是孤独人士的互助之地。然而，随着大量男性涌入，它逐渐演变成了充满戾气与仇恨的空间，主要由异性恋男性把持。
互助的初心被蚕食，变成了泄愤的渠道。女性，特别是那些「不垂青于他们」的女性，首当其冲成为发泄对象。他们推崇所谓的「80/20原则」——宣称80%的女性只被最具魅力（高大英俊、性能力强、事业有成）的20%男性吸引，而他们则沦为被女性抛弃、被精英男性掠夺的大多数。
纪录中一位incel成员詹姆斯的话很能代表这个群体的心声：「长得足够帅的男人可以轻松获得性爱，女性也是；而我们只能通过做个好人来争取。」他们眼中的女性形象是片面的——肤浅、虚荣，专注于与少数精英男性的性关系。
由此可见，incel一词初时并无贬义，甚至充满人文温度。但当这个概念演化出敌意后，就蜕变成了一套对弱势者（尤其是女性）的侵害正当化体系。
在现实中，这个「弱者」的身份往往落在女性身上。
将这一理论套用到重庆事件，角色划分就清晰了。网络上流传的这些男性的言论证实了这一点——「她们为他们掏钱，却不愿为我付出」。他们口中的「他们」即爱豆练习生，正是那些「轻易获得女性青睐的俊美男子」的标本。
这就解释了为何他们会出现在时代峰峻的楼下——这个地方象征着女性的情感与金钱流向所谓「优质男性」。但他们对这些男明星毫无怨言，因为这些人代表「强者」。他们真正的敌意指向女性，因为女粉丝代表「弱者」。
将女性视作弱者会成为一种根深蒂固的习惯。即使这些人最终长大成人、步入职场、获得事业成功，这个习惯也不会消退。他们会带着肌肉记忆般的条件反射去仇视女性对自己的拒绝、对自己的不顺从，每一次都点燃暴力的导火索。
这正是青岛事件的写照。
显而易见，在我们的社会环境中，incel已蜕变成赤裸裸的厌女意识形态，甚至直接催生了暴力事件。今天的两起案例都是其后果。
若要追根溯源，还有更值得警惕的维度——这种思想具有传染性。让我们回到剧中主人公杰米的案例。
二、
杰米最初是incel文化的受害者。在学校，他遭受了大量来自同龄人的「弱男羞辱」。
学校环境弥漫着浓厚的有毒男性文化。面对同学之死，学生们漠然以对，甚至嘻笑。他们对身体较弱的男同学施加暴力与羞辱——扔垃圾、扯衣领、言语威胁。
其社交媒体评论区被羞辱的符号淹没，连受害者凯蒂也参与了对他的「弱男羞辱」。
这不是在为施暴者辩护。剧作随即在第三集深入解剖了这个现象。
通过心理医生与杰米的对话，观众可以清晰地看到他如何被这个环境侵蚀，随后又反过来强化这个环境。
在这样的氛围中，他视接触女性为展示性魅力与男性气质的手段。他想象若一个女性感到失落，男性的出现就能让她依赖乃至献身。表面上这像是关怀，本质上是被扭曲的男性话语对女性的意淫化想象。
在这种有毒文化的驱动下，凯蒂寄给心仪男生的半裸照遭报复性传播。在这个过程中，她沦为那个男人的战利品。随后，任何人都可以通过羞辱她、戏弄她、玩弄她的言语来实现「征服女性」、加入男性联盟的目标。
杰米可以看作是这个圈子里的首批受害者，但关键在于，受害者往往会转化成加害者。incel文化就像一种激励机制，推动所有人去追捧「有毒男性气质」。
而互联网的介入使这种传染以指数级的速度蔓延。新一代在出生时就被强行拉入由成人缔造的网络生态。他们不断承受信息轰炸，缺乏应对的指导与筛选的能力，而成人却无法提供成熟的经验与智慧。
杰米的父亲在事后反思时说起儿子总是蜗居在房间里。他天真地认为，房间里能有什么危害呢？—— 他的人生阅历未能提醒他，那扇小小的屏幕连接着整个世界。
三、
最后一集通过杰米家庭的故事提出了终极问题：incel的出现根本上反映了什么？
美国西雅图心理治疗师Sam Louie接受采访时指出：「许多男孩缺少能够教导他们’保持处男很正常’且熄灭攻击欲的男性榜样。反而，同龄人与社会在传递一个残酷的讯息——高中毕业还未经历性的男孩等同于废物。」
这个观察与incel文化的孕育土壤何其相似。当我们层层剥开这个词的根源，会发现问题的起点远比想象中更早、更深。
杰米的父亲从事体力劳动，迷恋体育竞技，家中喜怒无常。一家人战战兢兢地适应他的情绪波动，而身体孱弱、不热衷运动的杰米则处于持久的隐形羞辱中。这个父亲的童年也在暴力中度过。这条链——从代际暴力、厌女、弱男羞辱到少年悲剧——贯穿了整个性别困境的历史。
正如那些已步入中年、对女性施暴的男性在新闻中频频现身，我们不难推想他们会如何对待自己的孩子——以何等强硬甚至暴力的方式去塑造、「纠正」孩子，令其符合他们心目中的样板。
四、
最后是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我们该怎么办？
虽然笔者不是教育专家，无法给出具体方案，但想与各位分享《少年法庭》中的一个观点：抚养一个孩子不是单亲或单家的事，而需要整个社群的力量。
这意味着，塑造一个孩子的不仅是自身与家庭，还有当下的社会观念与历史深处的意识形态——它们都参与了这个生命的成长。
而今天，这个「村落」的边界在哪儿呢？恐怕已经扩展得我们无法掌握。
曾经，我以为这些宏观议题超出个人的掌控范围，唯有政府、教育部门与家庭才是关键行为体，我不过是浅尝辄止地写几句苍白的观感。但这部剧叫醒了我对自身无知与肤浅的认识。
互联网不再是我们那一代基于人际网络的成长环境，它的窗口已然无边界。网络上的每个事件都在潜移默化地影响未成年人的世界观，而我的每一条帖子、每条评论、乃至这篇文章的碎片，都可能流入某个少年的认知世界，参与他的价值观形塑。
这个迟到的觉悟让我变得战战兢兢。
因为我们每个人都是这个「村落」的一部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