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成式AI的浪潮正在将图书出版业卷入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之中。从价值数百万美元的出版合同因AI质疑而告吹,到畅销著作被指涉及机器生成的成分,出版机构、创意经纪商以及笔者们被迫正视一个过往罕有涉及的难题:究竟一部著作需要多少比例的人手创意,方能被冠以「作者的杰作」之名?
《华尔街日报》深度调查发现,近期出版圈连续出现数起AI相关风波。其中引起广泛关注的是犯罪题材作品《打电话给我,我会藏尸》(Call Me, I’ll Hide the Body)。创作者法拉德(Jerry Falade)所属的经纪机构Europa Content本已为其争取到千万美元级的出版交易,但该作被指涉及AI运用后,双方旋即宣布解除合作关系。
今年7月,该经纪公司向出版方表明,由于无从确定这部作品系否全部由法拉德亲笔完成,决定不再支持其出版计划的推进。经纪机构坦诚地指出,这一事件抛出了有关「原著者身份认定」以及「AI如何重塑出版业生态」等深层次的疑问。法拉德对运用AI的指控予以否认,同时认为质疑背后暗含着种族偏见。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透露这次事件对其造成了严重心理创伤,甚至影响了基本的日常生活。
类似的风波远不止一起。三月间,阿歇特图书集团(Hachette Book Group)中止了恐怖题材作品《害羞女孩》(Shy Girl)在美国地区的出版安排,作者为巴拉德(Mia Ballard)。该作初由巴拉德自主发行,版权随后被阿歇特方面收购,却在随后遭指其创作阶段借助了AI工具。巴拉德驳斥了这一指称,声称AI的使用者乃是协助文稿审定的一位相识人士。
又有一部反乌托邦爱情类作品《匕首之口》(Daggermouth)陷入相似的争议。该作原系独立出版,版权后来被西蒙与舒斯特(Simon & Schuster)方面收购。《大西洋月刊》近期援引了石溪大学教授查克拉巴蒂(Tuhin Chakrabarty)未经业界审定的研究结论,称AI识别工具Pangram在该作中捕捉到了明显的AI创作痕迹。作者沃尔夫(H.M. Wolfe)对此矢口否认,表示自己未曾采用生成式AI进行创作。出版方随之表示支持作者,指出直接基于可靠性存疑的AI检测工具对作品下定论,这种做法不当。
然而这场风波所揭示的,乃是出版业最为棘手的内在矛盾所在。《匕首之口》已然获得了商业上的成功,面对这样一部疑涉AI创作、却获得了大量读者青睐并为出版方带来可观利润的作品,出版商是否仍有足够的动力去坚守「百分百人工创作」的底线?
出版圈的忧虑绝非仅限于虚构文学领域。五月份,BenBella Books旗下的出版部门发行了由罗森鲍姆(Steven Rosenbaum)创作的《真理的未来:人工智能如何重塑现实》(The Future of Truth: How AI Is Reshaping Reality)一书,该书被《纽约时报》曝光含有AI生成的假冒引语,再次引燃了围绕出版质量把控的争论。
问题在于,出版业迄今为止尚未就「AI的可接受使用范围」达成业界共识。前不久,由《使女的故事》作者阿特伍德(Margaret Atwood)及著名小说家弗兰岑(Jonathan Franzen)等70位创作者联合发署的函件递送至各大出版机构,呼吁业界作出明确承诺——永不出版纯由机器创作的著作。然而,西蒙与舒斯特、企鹅兰登书屋(Penguin Random House)、哈珀柯林斯(HarperCollins)、阿歇特及麦克米伦(Macmillan)等五家出版巨头,在很大程度上对制定明确的AI创作禁令持回避态度。
某大型出版集团的管理层人士透露,由于AI的进展步伐过快,即便在同一家出版社内部,不同编辑对AI工具的态度也存在差异,因此机构最终选择不在合同条款中纳入具体的AI相关规定。企鹅兰登书屋的立场是,AI可被纳入出版环节的辅助工具框架,但绝不能用来替代创作者、绘画师与编辑等专业人士,尤其无法代替那些赋予一部作品灵魂的人类思维过程。
自费出版领域对这一现象特别敏感。出版机构为了规避新书投资的风险,日益频繁地从那些已形成粉丝基础、积累了一定销售成果的自出版著作中甄选下一个爆款,但经纪人和编辑都指出,这恰恰是AI生成内容泛滥的领地。
网络书店Bookshop.org的联合创始兼首席执行官杭特(Andy Hunter)提出了不同的看法。他认为,「一部作品中AI的使用占比有多高」也许并非首要危机,更紧迫的问题是互联网上充斥着大量质量低劣的著作。据他评估,这些作品的主要目的就是引诱消费者购买那些内容残缺、数据错误、空洞无物或者由AI大规模生成的读物。
查克拉巴蒂的研究数据显示,在其分析范围内的亚马逊电子书库中,大约五分之一的作品含有「可观规模」的AI协作成分。亚马逊官方对此回应称,将持续清除那些违背平台政策的内容。
对于AI生成的书籍是否具有市场前景,零售渠道方面也未能给出明确答案。连锁书店巴诺书店(Barnes & Noble)的执行长道恩特(James Daunt)在五月时曾表示,若消费者有采购AI生成作品的需求,书店就会提供相应的货物,此言论招致广泛批评。随后他进行了解释,澄清公司当前的策略是尽量规避销售此类著作,且一旦识别出某部作品系AI创作,会将其从线上店铺撤下。
独立出版社Spiegel and Grau的联合执行长斯皮格尔(Cindy Spiegel)的态度相对宽容。她讲述了自己的出版理念,即致力于发行具备新颖视角、有别于业已存在的出版物的著作,并表示目前的AI水平还达不到这样的要求;然而,倘若未来呈现出具有杰出价值的AI创作成果,她也不会一概排斥,前提是必须向读者坦白其AI的参与程度。
《华尔街日报》的分析指向了出版业所处的商业两难局面。眼下,读者群体对直接的AI文本生成仍普遍排斥,但对运用AI辅助完成资料整合、创意梳理或框架设计,反感程度在逐步消减。倘若市场中的消费者今后接受购买AI生成或AI深度参与下完成的长篇小说,尤其是那些篇幅较大、读者基数广泛的幻想和科幻题材,出版商恐难有足够理由主动舍弃这一新兴的获利渠道。
Trident Media Group的文学经纪人安妮丝(Amanda Annis)坦率地指出,当下业界根本没有形成统一的评价准则,整个领域「灰色空间太广」。
AI技术正在重塑文学经纪的日常运作。Triangle House Literary公司的代理人德里斯(Emma Dries)说,她接收到的稿件数量已超历史任何时期,其中有些很可能是作者通过大规模语言生成模型批量递交的,她也不止一次收到明显源自AI的作品。
德里斯甚至出于这样的顾虑拒绝代理一位原本引起她兴趣的创作者,缘由是该作者主动坦白经常借助AI工具,虽然他声辩称仅将其作为思维激发的手段而非直接创作工具。德里斯也认识到,业内不同经纪人对此的立场相差甚远,该作者并非无人问津。
WME公司的文学代理罗德里格斯(Angeline Rodriguez)用更为辛辣的措辞描绘了AI稿件泛滥的状况。按她的说法,当你遇到一份真正出自人笔、哪怕质量平庸的投稿,感觉就好像「吸到了一口清新的空气」;某些来稿的质量之差,甚至会让那部著名的《格雷的五十道阴影》显得「如同托尔斯泰之作」。
眼下,经纪人群体的应对各不相同。有人选择对AI的应用情况毫不过问,有人则实行严格的零容忍制度,即便仅为研究之用也拒绝签约;还有人开始依靠AI识别程序来筛查稿件,但此类程序的可靠度本身就存疑。
美国文学经纪人协会(AALA)的主席布鲁克斯(Regina Brooks)道出了整个行业的普遍紧张情绪,并指出创作者们也心存顾虑,担忧自己即便只是用AI来辅助调研,最终也可能面临著作权认定被否决的局面。
从法律的角度来看,有一条界限相对明确:纯由AI产出的文本不属于著作权的保护范围。基于此,将大型语言模型生成的语句直接粘贴进手稿中,是一种出版领域相对容易予以明确禁止的行为。但在头脑风暴、学术调研、数据汇总、框架设计、文字润饰乃至全篇改稿等各个环节中,具体从哪一步开始被视为超越了「人类创意范畴」的边界,业界至今尚无定论。
AALA专设AI事务委员会的主任鲍曼(Hannah Bowman)这样描述当前局势,出版业正在「边走边立规矩」,更棘手的是AI进展的速度太快,以至于「本月的难题与前月的已完全不同」。
历来,出版产业并未建立起逐字辨别作品属性的检测体制,其运行的基础是参与各方——作者、经纪商与编审——之间的相互信任。昔日的抄袭、虚假等风波每次都会暴露出这一制度缺陷;而今,生成式AI的出现,可能将原本偶然的失信现象转变为每日都要应付的系统风险。
美国作家协会推行了「原创人工认证」项目,允许创作者通过自我声明来证实其著作系人力创作,然而反对者指出,既然症结在于「该不该相信作者的承诺」,那么让作者自行宣誓这类解决办法显然功效甚微。
某位对AI侵袭感到担忧的文学经纪人坦白道,当下行业唯一值得欣慰的,可能就是出版商在识别出有问题的著作后,「还有能力将其撤出」,然而他随后又加上一句:「但我无法预测这样的局面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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