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克莱因摘取的源头涵盖法国思想家加缪、物理学奖获得者德布罗意等人，甚至还包括他的三位论文评审专家的著作。这一学位被取消的决定引起了一系列后续反应：他在电台的节目随之停播，东家法国原子能委员会也撤销了他的科研主管职位。
时间回溯到2016年，他所著的一批科普作品就曾因大范围的内容雷同问题而被曝光，翌年他为此丧失了一份政府部门的任职机会。但随后的八年间，原子能委员会、广播电台及出版界仍旧与他保持合作关系。这样一位以科学知识传播与打击虚假讯息自居的公众学者，其学术基础为何会建筑在系统的剽窃行为之上呢？
撰文 | 陈小美
摄于2011年巴黎书展的艾蒂安·克莱因。针对其博士论文所进行的调查，最终撼动了他长期建立的学术地位及社会信誉。 | 图源：Thesupermat / Wikimedia
「如果思想在不断变化的现象之镜中发现了某种永恒的关系，能够概括这些现象，那么我们当然可以谈论精神的幸福。即使它不是思想的必然经纬，对统一的渴望也对应着一种乡愁、一种对绝对的渴望、一种本体论的急切。」
克莱因1999年博士论文开篇引用了这两句话。这些句子文笔优美，富有哲学的内涵和文学的韵味。然而，真正的笔杆子并非克莱因。
根据法国调查机构Arrêt sur images（简称ASI）在2024年8月的一项调查结果，这段表述完全复制于诺奖得主、思想家加缪在1942年的著作《西西弗神话》中。该页面的其他四句内容分别来自科学哲学领域的学者贝尼耶和帕罗基亚的文献。继续往下翻，前言部分的首页则直接搬用了诺贝尔物理奖得主路易·德布罗意于1947年刊登的一篇学术论著。
ASI将克莱因博士论文第一页与加缪、贝尼耶和帕罗基亚的著作并列比对，相同段落分别以颜色标出。| 图源：Arrêt sur images / Document ASI
该论文在1999年完成答辩，次年经法国大学出版社正式出版。四分之一多世纪的时间流逝后，至2026年6月，授予克莱因的博士学位被巴黎西岱大学正式取消。
千时金声，百般笔墨
克莱因的出生年份为1958年。1982年，他获得理论物理领域的高等研究文凭。在职业生涯初期，他在欧洲核子研究组织参与了大型强子对撞机相关的束流物理研究。及至1999年，已届41岁的克莱因获得了科学哲学博士学位。他凭借这一学位资格取得了科研指导资格。到了2006年，他晋升为法国原子能与替代能源委员会的科研主管，并创办了物质科学研究实验室。在克莱因的学术晋升链条中，博士学位是获取研究指导资格的前置条件，而这一资格又是他成为科研主管的必要基础。
使克莱因获得广泛社会认知的，却是他在科学知识传播中所表现出的巨大影响。他在法国广播电台主持的周刊性科学对话栏目持续了12年之久，2014至2026年间累计推出五百多期节目。他的著述也十分丰富，出版了超过30部面向大众的读物，涉及量子力学、时间本质、物质理论等多个领域，既展现了科学工作者的学术严谨，又兼具通俗讲述的能力。
France Culture的科学对话节目页面。2014年至2026年，克莱因通过这档周播节目成为法国最具辨识度的科学传播者之一。| 图源：France Culture
与此同时，克莱因对法国科技政策领域的渗透也在加深。他在议会科技评估机构中担任科学顾问的角色，为决策者进行科技咨询，同时还曾领导过法国高等科技研究院的董事会。据《科学》杂志的评价，克莱因属于「法国享誉最著的科学传播者行列」。
借人之笔：传记中的隐秘抄袭
2016年11月，法国新闻周刊发表了一篇调查报道，曝光了克莱因最新推出的爱因斯坦传记存在的问题：书中许多段落与已有文献的表述基本一致，却未进行任何引号标记或来源说明。
这份周刊的评价颇值得深思：「令人费解的是，最具个人风格、最具文学性、最能为读者带来阅读快感的那些内容，却往往出自他人之手。」
克莱因随后做出了针对性的解释。面对短段落的质疑，他辩解说从事科学研究工作的人在讨论业已确认的科学常识时，并无必要逐处标注文献来源。他举例称：「在表述地球环绕太阳运行这类事实时，我们通常不会添加引号标记，也不需要列举哥白尼、伽利略等人的名字。」至于较长的相似内容，克莱因承认那是「我为之后悔的错误」，并将责任推归于笔记记录的混乱。
这些说法激发了该周刊的继续追查，他们又挖掘出七个新的相似证据。其中最具讽刺意味的案例见于克莱因2013年有关意大利物理学家马约拉纳的著作。在这部作品的开篇，他讨论了创作的艺术本质，把它类比为「一种病症」乃至「疯癫」。然而根据周刊的报导，这段观点几乎原汁原味地引自哲学家罗塞1995年出版的著作。
2017年，在法国教育和研究部门委托进行的独立调查结束后，克莱因的IHEST主席身份被撤销。然而，他在原子能委员会的职务得以保留，广播电台也未终止他的节目合约，他在其后还继续出版了多部新著。比利时那慕尔大学的科学哲学研究者萨尔特奈尔在接受《科学》杂志采访时指出，法国著名出版机构与广播媒体在丑闻曝光之后仍旧维持与克莱因的合作关系，这「明显会让人感到某种利益关联，或者说是明显的纵容态度」。
事件过后，克莱因并没有选择沉默反思。2022年8月，他做出了一个令人难以理解的举动。他在社交媒体上分享了一幅图像，声称这是詹姆斯·韦伯太空观测器捕捉到的比邻星图像。他配文说：「细节的精妙令人赞叹……新的宇宙世界日日呈现。」许多网民将信息视为真实。数日后他才承认真相，该照片实际上是西班牙香肠的横切面。他为此致歉，辩称这只是「一位学者的恶作剧」，目的是令大众认识到权威人士说服力的威力和视觉信息的误导潜能。但当科研领域在与虚假讯息进行激烈对抗之际，这种「玩笑」显然不够幽默。
克莱因当时在Twitter（现X）上发布的照片 | 图源：X
数百页的秘密：五分之一的真相
进入2024年8月，ASI的两位新闻工作者把关注的焦点指向了克莱因学术道路中的枢纽环节。他们作出决定，对克莱因的博士论文进行手工操作的逐行核对工作。
根据ASI的报导，他们采用的验证手段不借助任何自动化查重工具，而是完全靠人工：他们把那些文风迥异于克莱因风格的句段一一输入Google图书库进行检索，随后亲赴法国国家档案馆及巴黎高等学府的文献中心，用实体文献来验证搜索结果。
记者在图书馆把克莱因的论文与实体原书并置核对。画面中央的著作出自答辩委员Michel Paty，右侧是论文题名页与评审名单。| 图源：Loris Guémart / Photo ASI
调查的结论令人震惊。这份长度达429页的论文中，共有88页（大约占比五分之一）涉及未作来源注明的文字摘录，这些内容涉及至少二十二位不同的原作者。
最为荒谬的发现莫过于此：克莱因引用了他的三位评审委员自己撰写的文字。按法国的学位授予流程，论文答辩由一支资深学者评审团现场进行。那些被剽窃的人就坐在评审团席位上，眼前就是盗用了他们著作的论文。最终，这篇论文还是通过了评审。
克莱因采用的某些技巧相当隐蔽。按照ASI的分析，他的模式是先在某个地方恰当地引用了某位学者的内容，随后在几页之后就把同一作者的其他段落大量搬用，这一次则避免使用任何引号或说明。这样读者（含论文评审者）就会自然而然地推断这部分也是有来源的。美国物理学者霍尔顿的一篇被译成法文的学术文章被完整地搬用了整整五页，但其中仅有单独一处被标注了源头。
ASI随后联络了数位被挪用内容的学者，他们的反应差异甚大。评审专家库卢巴里齐斯则有不同看法，他认为：「在进行学术教学或集体研讨的语境中，人们往往意识不到自己采用了别人的观点，这对任何人都可能发生。」他把这种现象定义为「学术代际的知识传递」。有一位身份未公开的法国思想研究学者为克莱因开脱，援引蒙田的论述来说明「所有权观念对思想造成了污染」，同时「批评那些对克莱因不肯放手的行为」。
但来自荷兰莱顿研究机构的物理学工作者范霍尔滕持完全相反的态度。他的一篇被翻译的文献被克莱因原文复制了整个页面。他表示：「我从没有和他见过面，也从未进行过沟通，当然更谈不上给他使用我研究成果的许可。」他明确指出：「这毫无疑问是一桩剽窃事件。」
更深层的秘密浮出水面
ASI的调查报告发表后不久，巴黎西岱大学在2024年秋天启动了官方调查程序。根据ASI的报导，这项调查由校方和原子能委员会的科研诚信主管共同组织，并邀请了具有抄袭鉴定专长的学术人士参与。
这项调查工作在2025年11月完成，所得结论大幅超过了ASI最初的发现。法国主流报刊援引匿名信息源透露，校方的深入调查在论文中查证到了比例远高于初期估计的不当引用：被判定涉及文字借用的页数占比达到约三分之二。
这一发现也许不足为奇。克莱因的学位论文答辩时间是1999年，这个时间节点恰好落在学术不端行为的「检测盲区时代」：网络信息数据虽在迅速累积，但文字相似度检测的自动化手段仍未成熟。业界通用的论文相似度分析平台Turnitin的对标检查功能是在2000年推出，那时缺乏现今可用的自动化方式，使得发现大规模文字重复的可能性大幅下降。
至2026年初夏，大学的学位评审委员会经过听证程序后，宣布了处分：取消克莱因的博士学位资格，且禁止其在法国任何学术机构重新申报博士学位。根据ASI的报导，克莱因在听证会上由法律代理人陪同出席。该校的负责人卡明斯基在与《科学》期刊的通信中并未直言作出了何种决定，但他提到：「想必你们已经看到，校方没有发布任何正式公告来否认媒体刊登的讯息。」
一个词的缺失
自2016年起的十年间，克莱因就不当引用指控做过数次公众说明，这些回应的逐步演变本身就呈现出了一条很值得注意的轨迹。
当2016年面临报刊的批评时，克莱因的解释指向文献记录的混乱与无意间的「认知内化」：他说是看了过多著作，才把他人的观点误当成了自己的想法。到了2024年8月博士论文的风波曝光时，克莱因在社交媒体上用长篇幅来作答，言道：「二十五年之前，我的学术规范程度确实逊色于当下。」可是没过几个小时，他就删除了这条文章。同月22日的再度发声中，克莱因初次表示了悔意，供认「确实体现了散漫和不够用心」。
时间来到2025年的8月，他又一次在社媒平台发出文章，这一回把防守转化为对制度的分析：他征引一篇新闻评论指出，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学术生态恰恰允许甚至提倡在学位论文中直接沿用前人的语言和思想，全体审查委员都曾为他说过话。可就在几小时后，这篇帖子也被他移除了。
至2026年6月的12日，即学位被撤销讯息对外宣布的翌日，克莱因在社交媒体发布了一份篇幅达四页的声明书。他表示自己「完全负责」论文所有的那些「引借」内容，并言「我在这样操作的时候，对此深有信心，觉得这就是恰当之举」。他把那些追查其学术不规范的调查工作者称为「痴迷于引号的信徒」，指责他们采用了不一致的标准，对AI虚构的论文和传播虚假讯息的行为视而不见，却对他的作品追究不止。
2026年6月12日，克莱因在社交平台发布4页声明。| 图源：Étienne Klein / Bluesky
但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份长篇声明里，克莱因始终没有使用「抄袭」这一概念，也避而不谈自己的学位被取消一事。
往前追溯至2014年，克莱因曾在法国公共电广播台接受采访，忆及他撰写学位论文的历程，留下过这样的言论：「在你需要提交的手稿之中，务必保证每个句子都与前一句逻辑贯通。你要查证你的表述没有被他人提过，若有的话，就得加上出处说明。这便是学到了学术上的谨严。」
基石的瓦解
博士学位的被取消掀起了一系列连锁后果。克莱因原本是靠博士学位资格取得了HDR，再凭HDR升职成为科研主任：抽掉这块基石，其上所有身份地位随即垮塌。
6月的19日，克莱因通过社媒宣布，他主持长达十二年之久的广播节目与电台的合同不再续期。进入7月，ASI的报导指出，原子能委员会已撤销了他的科研主管职衔。《科学》期刊随后致函该委员会求证，其发言代表以「职工隐私保护」的理由回避了详细讨论，但确认了克莱因「已不具有科研主管身份」。
科学哲学学者萨尔特奈尔告诉《科学》期刊，克莱因在回应文中所用的那些辩词，对学生和科研工作者释放了「负面的示范作用」。但他也看到了值得肯定的层面：「校方做出了一项需要勇气的选择，」他指出，看到即便是克莱因这样享有声名的人物也会因学术失范而被追究，「也许会增强民众对学术体系的信心。这表明机制在发挥作用」。
不过，这套机制花费了整整二十七年才算启动。从克莱因在1999年通过论文答辩那一刻，直到2026年学位被取消，这篇存在广泛文字借鉴的学位论文在法国的学术生态中先后获得了评审团的通过认可、出版机构的正式发行，并且在近三十年的时间跨度内平稳运行，撑起了一个公共知识人士的学术威信与社会话语权。尽管2016年问题首度暴露后，他的一个学术职务被取消了，但原子能委员会、广播电台还有很多出版商仍然在随后的八年里持续与他开展合作。
最终点破论文真相的，却是两名新闻人士用最基础的操作方式：逐条搜索，亲身去文献馆查找原文献。那么问题来了：当某个人物拥有足够的名气、对社会具有充分的价值时，学术责任追究的系统是否会自动减缓运转？这恐怕不只是法国在经历的问题。
ASI的调查工作并未停止，他们继续审视克莱因的其他学术作品。据其报导，他们已在克莱因自1991年迄今2025年的各类著述、学术会议论文及传媒评论中陆续发现了数十个新增的文字复用痕迹，这些问题牵连到逾百位不同的原始作者。最新发现的一批问题资料出现在克莱因2025年推出、由知名出版社伽利玛发行的最新著作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