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tGPT在2022年掀起的AI浪潮至今余波未平，关于职位消失的讨论也从未停息。许多企业将人工智能视为降本增效的灵丹妙药，并以此作为大幅裁员的重要借口。然而，根据美国媒体的最新报道，那些曾因引进AI技术而大刀阔斧减少员工的企业——跨越科技、物流和金融等多个行业——如今却在为当初的决定付出代价。
福特汽车成为了这个故事最好的现实写照。去年六月，该公司行政总裁法利就曾扬言人工智能将超越许多白领职工的能力。到了十月的财务发布会上，福特的高管加尔霍特拉宣称公司正在全面推进AI在工业体系中的应用，其中包括在厂房安装900套基于AI的监控系统，以便在生产过程中识别品质缺陷、加快生产效率。
现实无情地给了他们一记耳光。AI系统的实际表现远未能满足品质控制的要求，结果福特在2025年经历了创纪录的汽车召回潮。该公司车辆硬件工程副总裁查理斯潘近日在接受采访时悔悟道：”我们太天真了，以为把AI技术导入系统、让它学会我们的设计标准，就自然能生产出好产品。”
根据彭博社的报道，福特最终不得不将大约350位经验丰富的工程师重新招聘回来，以便对系统进行调教、指导新员工成长。
利润增长需要什么？还是得靠人
《华尔街日报》七月的报道透露了一个有趣的转向：从铁路运输业巨头CSX到谷歌母公司Alphabet这样的业界领头羊，纷纷向股东表达他们计划通过扩大招聘规模来达成营利增长目标，同时把握前沿科技所带来的新机遇。
澳洲联邦银行（CBA）的故事更是讽刺。该行曾于去年因采用AI语音客服机器人而解聘了超过40名客户服务代表，不料这套系统面对实际的呼入工作量时明显捉襟见肘，公司因而不得不中止原定的减员计划。事后，澳洲联邦银行承认了失误：”当我们宣布裁员决策时，忽视了一些关键的业务因素”，并进一步反思：”我们本应更加严谨地评估各岗位的必要性。”
Gartner资深研究人士Kathy Ross的评论一语中的：”虽然AI导致的人员削减引起了广泛关注，但真实的市场变化远为复杂。当企业逐渐认识到AI的局限性，同时用户需求持续升高时，重新加大对人力资源的投入就成了保持竞争力、确保业务增长的必然选择。”
2025年3月12日，美国福特汽车公司总部大楼上的福特标志。（Reuters）
AI时代的人才新定义
在各种「AI取代论」中，初级职位的消亡是一个常见的假设。然而，众多公司的实践已经证明，若仅因推行AI就彻底取消入门级岗位，长期后果就是组织内部知识储备的流失和人才梯队建设的中断。
曾在2023年放言公司约7800个岗位将被AI取代的IBM，到了今年三月却宣布要将美国初级人才招聘规模提升三倍。这些职位遍布软件研发、咨询顾问、市场运营等众多部门，从基础工程设计到社交媒体运营，再到新兴的量子计算数据科学领域。大都会人寿保险的做法如出一辙，去年已将校园招聘和应届毕业生录取数量提升近三成，并预期今年进一步扩大。
大都会人寿保险全球技术运营负责人Bill Pappas指出，初级职位对专业人才锻炼领导力和多项技能而言至关重要。IBM首席人力资源官Nickle LaMoreaux则这样解释扩大初阶招聘的逻辑：”切断初级人才招聘通道会带来后患无穷——三到五年之后，我们的人才储备就会枯竭。企业必须审视自身的岗位体系，用AI时代的新思维来重新定义职位角色。”
根据Teneo去年对350位全球CEO的调查，超过三分之二的受访高管都表示预期2026年AI会推动初级岗位招聘数量的增加。
AI重塑求职密码：企业要什么样的人
AI尽管还没成为工作的绝对终结者，却已成了重塑企业招聘逻辑的关键力量。越来越多公司在寻觅具有AI意识的新生代人才，目的是在借助AI工具释放生产力的同时，让人力去投身更具挑战性、更富创意的工作。
Strada教育基金会今年对1500家招聘应届毕业生的公司进行了抽样调查，数据显示在采纳或试验AI的企业里，扩大初级人员招聘的公司数是缩减招聘的公司的三倍。同时，超四成的公司高管反映，AI已经接过了毕业生新员工通常从事的行政事务，把更具分析含量、更需要数据思维的工作留给了他们。
一边是传统岗位的萎缩，另一边却是AI融合、软件部署等新型职位的崛起。Business Insider通过剖析Coinbase的用人策略揭示了一个趋势：工程师的专业价值不再取决于代码编写的快慢或问题求解的效率，而在于他们是否具备「品味和判断力」——即识别真正值得投入开发的产品方向、分辨高明方案与「表面正确」方案、以及在必要时刻敢于拒绝甚至推翻AI输出结果的能力。
Keyboard 和 robot hand with AI text。（Reuters）
Coinbase也对工程师的招聘流程进行了重塑，面试侧重点如今更多放在应聘者如何引导和监管AI系统、对其成果进行评价，以及当前沿模型处于能力边界时如何依靠人的洞察来弥补不足。此外，同时熟悉多个AI平台和模型的候选人比只精通一款工具的人更吃香。
眼下，各个领域的公司都在AI浪潮的冲击中不断摸索调整，AI对劳动力市场的最终影响仍有待观察，在这样的大背景下，企业因AI而做出的组织变革自然需要一定的试错余地。不过，福特和IBM的经历向决策者传达了一个重要信号：AI很可能先替代的是职位内的具体任务，而不是整个职位本身。
举例来说，一位初级分析师以前可能要花整天去搜集数据、撰写分析报告，这类工作的很大部分现在可以由AI来做。然而，审视这些结果的准确性、与利益相关者的协调沟通、以及对错误后果的承担，这些依旧需要人来完成。BCG今年的研究预测指出，未来两到三年美国大约有50%至55%的工作方式会因AI而改变，但绝大多数岗位本身并不会因此消失。
从「AI必将取代人类」的论调，到眼下许多企业正着手调整和重组人力队伍，这个貌似意外的转折背后，藏着的是企业对AI真实能力范畴的更清醒认知，也反映了劳动力市场在AI时代的深刻重构。在为削减成本而急急忙忙裁员之前，企业领导者们或许需要暂停一下，重新思索一个根本问题：我们的组织，到底需要的是什么样的人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