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过两个世纪,这位传奇艺人的遗骨仍未寻得安稳之处。
当十月的月圆之夜到来,本应是缅怀故人的温情时刻。然而,10月10日——梅艳芳的63岁冥诞——国际歌迷会却发出了急切呼声:存放在香港大屿山宝莲禅寺海会塔中的梅艳芳骨灰瓮,从今年7月至今音信全无。
失踪真相于7月18日浮出水面。一位忠实歌迷前往祭拜时惊悚地发现,龛位外的门牌螺丝已然松动,而内部却空空如也——骨灰瓮就此消失。经核实属实后,家属随即向警方报案。三个月来,寻找仍无果。
进入秋季,警方的调查仍未有定论——究竟是盗窃抑或他因?案件目前被列为「求警协助」,由重案组负责跟进。寺院僧侣告诉媒体,螺丝或许只是年久失修而自然松脱,家属也曾被邀请现场查证。
多少事物在无人注视的暗处消失,这一次,又添了一个骨灰的问号。
类似的风波在港岛并非首例。回溯去年,宝福山一度成为骨灰失踪的「重灾区」——武术宗师刘家良、电影制片商向华胜、园林创始人冯成等众多名流无一幸免,甚至有人接过勒索电话。
频繁发生的骨灰案件,有的以黑手讹诈告终,有的则被弃置荒郊野外。这一轮,终于轮到了这位传奇巨星。
警方的调查仍在继续,但在这座城市,骨灰失窃早已演变成一个久治不愈的黑色生意链条。
01
无人知晓的龛位
这位艺坛巨人的灵位远离喧嚣。
碑文上没有那个家喻户晓的艺名,只有她出生时的小名「珠女」。照片未曾陈列,周年忌日沿用农历,出生地和籍贯等细节也被妥善隐去。
这一切源于母亲覃美金的精心安排。2003年岁尾,梅艳芳离开了人世。覃美金自己承担了女儿的丧事处理,将女儿的遗骨迎入大屿山宝莲禅寺海会塔,但对造访者隐瞒了真实位置。

对公众,她声称女儿的遗骨在别处,紧靠着姐姐梅爱芳的龛位。那个地方确有一块有照片、有芳名的牌位,可实际上是空的。直待2015年,梅艳芳忌辰12周年,这个秘密才被无意中揭露。
覃美金的本意并不难理解——她想让女儿在那之后得到片刻安宁,不再为旁人议论的中心。
虽然这样的布局体现了母亲的一片关切,却最终也未能将威险彻底阻挡在外。
她并非遭此劫数的第一个名人。宝福山的丑闻浮出后,那些失踪的骨灰瓮中就包括武林宗师、大导演刘家良的遗骨。
那是去年八月的炎热天气。翁静晶——刘家良的遗孀,突然接到警察的电话,告诉她丈夫的骨灰盒已然无踪。起初,她甚至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怀疑打来电话的是诈骗分子,直到警察准确说出了盒子的样貌,她才意识到事实的沉重。
更让人心碎的是,她曾在龛位里放过一张字条,恳请拿走的人放过这些遗骨——里面什么值钱的都没有,只是一个亡人的遗体。然而字条和骨灰瓮一并消失了。

刘家良骨灰曾被偷/图源:香港星岛头条
春天来临时,刘大师的遗骨终于失而复得。警方的追查有了成果,一名男子因多项勒索罪名被提控,案子走上了法律程序。
不过,不是每一起骨灰案件都牵扯勒索。2019年夏天,跑马地那座教堂坟场里就发生了两件骨灰失窃的事。
首件受害者是故女星尤敏和她的丈夫高福球。来拜祭的家属惊恐地发现,双人的龛位碑面被硬物砸碎,两具骨灰盅和一串佛珠就此消失无踪,警察们随即将此案作为盗窃罪立案。
随后不久,大实业家蒙民伟的骨灰瓮也告失踪。他的家人声称,龛内没有任何值钱的陪葬,也未曾收过索钱的来电。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些失踪的骨灰盅后来在数公里之外的地方被陆续寻获。
虽然这些事件各有其独特之处,但它们都指向同一个问题——骨灰瓮的失踪往往要隔很久才能被察觉。
那两起盗窃案后,记者走访发现,这座坟场的摄像头布局并不周全,某些角落就是死角,到了打烊时更是人手稀少。周围的建筑工地更是给了宵小可乘之机。直到事发,园方才加派巡防。

海会塔内外均装有24小时监控/图源:看看新闻knews
家属们不会天天去龛位前跪拜——通常只在祭祖的节日才会现身。只要龛位的外壳看起来完好,即便内里已然空空如也,几个月甚至几年都可能无人发觉。
作案人深谙此道。翁静晶回忆,刘家良的骨灰盒深藏在大龛位里,上面压着沉重的碑石,用螺丝和玻璃胶做了多重封固。犯人们携带专业工具,巧妙地撬开了龛位,取出骨灰后又恢复了外观,让日间巡逻的人几乎无法看出端倪。梅艳芳事件中,许多后来来访的人都表示,单从龛位的外表,根本看不出异常。
一个骨灰瓮的消失可以被掩盖数月之久,而犯人们的每一步都经过精心筹划。那么,为什么偏偏盯上了名人呢?答案就在香港这个庞大的骨灰生意市场里。
02
灰烬上的生意
提起骨灰,在这座城市里,它早已超越了传统的宗教范畴,演变成了一门蕴含巨额商机的产业。
焚化遗体是港人的主流选择,火化率高达九成多,每年约五万具遗体进炉。化作灰烬后,这些骨灰必须有个容身之所。公营骨灰龛位由政府掌管,私营的龛所则由商人运作,佛道寺院也设有相关设施。
早年间,官办龛位严重短缺。业内人士透露,十来年前,想排队拿到公众龛位得花上四五年工夫。耐不住等待的家属,纷纷投向私营商家。
现在官办龛位数量在增长,等待时间大幅缩短。不过,私营龛位的市场需求仍未减退,因为它有着公务龛所无法提供的灵活性——可以世代相传,服务也更加个人化,家属能提前选址,可以把全家人安放在一块儿,也能挑选地理位置方便的龛位以便将来祭扫。这些因人而异的诉求,公共分配制是满足不了的。

香港民众在清明节假期出行,前往歌连臣角道的公墓纪念逝者/图源:视觉中国
价格差异足以说明一切。以宝福山这类沙田大型龛所为例,如今单人龛位售价在十七万至二十二万港元之间,而双人龛位则动辄百万起,具体价格视坐落位置等条件浮动。
一度间,有些人把私营龛位当作一种投资品来对待,以为它能像地产一样流通增值。应运而生的是一批专业中介和交易平台,专门做起了龛位的二级市场生意,从中抽取手续费。
这个愿意豪掷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元为逝者购龛的市场,充分表明了骨灰在活人心中的价值分量。而正是这份沉甸甸的分量,给了窃贼们定价的理由。
据翁静晶说,在刘大师的骨灰失踪后,歹徒通过中间人多次向她提出勒索要求,言辞坦白——他们就是看准了刘家有钱。
他们还狡辩说,事先踩点和住宿等「支出」就花了五十万港元,以此来压价,索要更多赎金。

对此,翁静晶在节目中义正言辞:「即便是六千万,我也不会多给一分。六块钱都别想。」
讽刺的是,这个运作如此市场化的产业,竟然长期游离在规范的边缘。
2010年,港府公开的数据令人瞠目——那份名单上的81家私营龛所,仅29家达到标准,其余52家都或多或少地触犯了地契、城规、建筑安全或防火条例,却依然在暗地里营业兜售。
到了2017年,《私营骨灰安置所条例》才应运而生,香港也由此开启了对民营龛所的牌照管制时代。新法令下,仅有获牌照的机构才可售龛或租龛;获得豁免或暂免书的,则既不能出售,也不能再安放新的遗骨。
然而法律面对的现实是复杂的——那些早已建成、早已售位、早已放入骨灰的旧场所如何处理?若最后无法过审,就得「清场」——令家属挪走已故亲人,这无疑是在旧伤上撒盐。为此,条文里特意预留了申请期、整改期和缓冲期。
但发牌的脚步着实缓慢。到八月底为止,港府仅核发了17张牌照和15份豁免证书,还有65家场所在审批的泥沼里苦苦等待,这些地方涉及大约42万个龛位。
那些长期游离在「无牌」或「审中」灰地带的场所,成了某些商人继续坐地吸金的温床。
最常见的把戏有二——「超额销售」和「越界安放」。前者指卖出超过核定数量的龛位使用权,消费者的钱打了水漂,最后还是没地方安放遗骨。后者则是把骨灰塞在审批范围之外的地点,一旦风吹草动就得打包迁走。

香港有市民到钻石山坟场扫墓拜祭祖先。图为市民拜祭祖先/中新社记者李志华摄
交易中的消费者几乎无处维权。有个案例发生在2014年,一个买家花了二十六万港元购入两个龛位,销售员当众承诺执照指日可下。可到了2023年,当这位买家的至亲去世、想要下葬时,才听到惊人的消息——那地方至今无牌,骨灰只好临时存放,立碑是别想了。买家要求退款被拒,经消费委会多轮调解,最后也只讨回八万多。
无牌龛位的黑市交易也应运而生。四月间,有记者在社交软件上撞见了这般奇景——有人打着「跳楼价」的名号,甩卖那些未持牌的龛位,双人龛开价八万五,远低于常价。卖家心知肚明这买卖违规,却还是打包票说到龛所改个户主名字就成,还扬言执法人员查不出来。
这个行当就这样在失管的大环境下野蛮生长了数十年。人们的需求再强烈,监管层面依然步履蹒跚。
03
法律的困局
一旦骨灰离奇失踪,家属冲到警局报案,警察开始调查,但摆在眼前的首道难题是:骨灰,到底算不算能被据为己有的东西?
迥异于宝石和手表,骨灰往往没有明确的市场定价。大陆刑法第302条早就规定了「盗窃、侮辱、故意毁坏尸体、尸骨、骨灰罪」,量刑为三年以下监禁或拘留。只要有人实施了盗窃骨灰的举动,不论数量大小,就应该立案。
香港法律体系里则没有这样的条款。作为普通法管辖区,港法中尸体通常不属于可被占有的财产范畴。因此,「骨灰失窃」这样的指控在法律上很难成立。
跑马地的尤敏案之所以能按盗窃罪处理,是因为碑面遭毁损、骨灰盅和佛珠被夺走——这些东西是实实在在的器物,破坏的现场证据也很充分。

盗窃的定义需要窃取的是「他人财产」。若是作案人夺取骨灰后转身勒索,就又增加了一项勒索罪名,可处最高十四年刑期。
回到梅艳芳事件,骨灰就此消失,但龛位上没留下被强行破坏的迹象。没人能确定它是否被人窃走。既然连「有没有被盗」这个基本事实都搞不明白,怎么可能立案呢?
诉诸法律只是事后补救。更紧迫的问题是,在事发前,那个安放骨灰的地方有没有尽责守护?
顺便一提,梅艳芳骨灰所在的宝莲禅寺海会塔,正在排队争取私营龛所的牌照。
根据政府公开档案,这家龛所的申请已经得到「有条件批准」,可真正的执照在事件发生时还未下来。发牌方称,除了土地权属和使用权的细节需要理顺外,其他方面基本已经达标。
安全防护向来是审批的重点。申请方要上交的管理方案里,包括访客控制、保安布置、祭拜高峰期的人员配置、紧急预案等多项内容,这些材料会送给各相关部门逐一审视。

《迷离夜》剧照
然而,纸面的方案通过了审核,不代表实际管理就能严丝合缝。即便拿到了执照,也未必就高枕无忧。
以宝福山为鉴,2025年刘家良骨灰失窃时,该处除了妙景堂外的其他部分早已持牌。但翁静晶透露了一个细节——园内的监控在五月就已坏掉,到八月还没被修复。这足以说明,有没有牌照和日常安保有没有真正做到位,往往是两码事。
在这座城市里,名人的灵位早已超越了纯粹的私产范畴。只要灵位所在被人知晓,粉丝的鲜花就会如约而至。多少名流已离世多年,却每年都能收到忌日的祭祀。
这些举动无疑是真挚的情感流露,但公众性纪念地也伴随着更多的曝光。曝光既造就了永恒的纪念,也引来了难以预料的风险。
在尊重公众追思的权利与维护已故者和生者隐私之间找到平衡,绝不是家属个人的责任所能承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