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巴克占座风波升温|从「欢迎光临」到座位争夺的社会转变

占座风波升温:从容纳到驱赶的社会转变

当约定俗成的东西四处崩裂时,再多的规则也无法真正守护每个人的权益。这已是无可奈何的现实。

撰文丨老凤

星巴克发生的占座风波最近引爆舆论。一方面,购买咖啡的消费者找不到座位;另一方面,未消费人士却坦然占据。舆论场瞬间烽火连天,评论区群情激奋。

表面上是座位之争,深究下去,映射的是整个社会的默契纷纷瓦解。

从前,许多行为规范无需明文规定,大家自然心领神会;如今,只要字面上没有禁止,就有人装作不懂,甚至有了明确规定也形同虚设。火车上难道没禁止占座吗?问题是,黑纸白字的约束,在某些人面前也束手无策。

而星巴克的这次纠纷,本质上就是对「约定俗成」的公然挑战。

01

湖州发生的这起事件值得细看。三位女性在咖啡馆从开业时刻就坐在那,一直到中午,分文未付。后来她们去进餐,担心位置被占,便用一杯番茄汁做「占位标志」。等她们回来时,发现座上已有购买过咖啡的顾客小沈,结果三人竟然把小沈赶离了座位。

小沈选择报警。当警察出现时,这三位女性既未道歉也未认错,自行离开了。

这则事件登上热搜榜,网络讨论聚焦于「星巴克应否管束只坐不消费的顾客」。舆论几乎一致倒向,网友纷纷谴责占座人士的行为。

但在两年之前,景象截然相反。2024年5月,国内市场曾爆发「消费与入座」的争议浪潮。

当时西安等城市的部分顾客反映,进店后若不购物就会被店员提醒或礼貌相劝,相关议题也冲上热搜板。

彼时舆论的天平明显倾向于未消费的访客一边。许多网民质疑星巴克是否在为「第三空间」设置消费壁垒,议论说一家咖啡商铺何以有权驱逐顾客。

这个品牌素来标榜开放与好客,但进门坐下须先掏钱买饮品。星巴克中国的回应是简洁有力的:「欢迎各位光临星巴克。」

短短两年时间,舆论完成了180度的掉头。是什么促成了这一转变?咖啡还是那杯咖啡,店铺还是那家店铺。

星巴克过去象征着什么?

一杯咖啡价格三四十块,放在十几年前,那就是奢侈的代名词,是身份的象征。你走进五星级酒店大厅,虽无人阻拦,但也鲜有人敢穿着拖鞋短裤就往那一躺——气场自然而然地制约了你。星巴克亦然,它的定位与气质对不消费的闲坐者形成了无形的制约。

从前那个年代,点一杯咖啡坐个整下午写笔记,网络用语叫「气氛组」,本意是褒义的,代表精英范儿。现在呢?瑞幸把冰美式降至15元,库迪更是狠到8块8。

咖啡馆曾有的小资情调,早已消散无踪。

消费者的心态上升了,见闻也丰富了,一杯饮料算什么东西,不足以撑场面。与此相对,消费意愿却不断下滑,十多元就能喝到,为何要掏三十几块钱。两股力量互相夹击之下,星巴克从曾经的「门面店」,沦为了如今的「歇脚站」。

坐的人日益增多,付款的人却在萎缩。累了就往那一坐,反正也无人赶你走。星巴克逐渐演变成了小城镇的聚集地,相亲的、谈生意的都汇聚于此,还有许多家长带着孩子在这儿做作业。

一旦人数增长,座位紧张就成了必然。有网友吐槽,五十个座位中四十个被不消费者占据,真正购买饮品的消费者反而无处可坐。

我本人是星巴克的会员,这些年来购买频率不少。但近两年的消费频次明显下降。偶尔,我甚至会什么都不买,就坐在星巴克外面的座椅抽烟。当人数众多时,我会主动避开,因为我深知,店内的座位是为付费客户准备的,我这样的蹭客应当有自知之明。

舆论总是跟随多数派的。消费基数还小、进店人数稀少的时代,不让人坐就被视为苛刻;当购买咖啡的人因为没座而困扰的时代,就需要消费才有入座资格。哪个群体的人数占优,舆论就站在哪一边。

02

那个时代的商家,乐于向顾客提供这样的便利,肯德基和麦当劳就遵循这套逻辑。

80后和90后想必都不陌生,学生时代买一杯可乐,就能在肯德基伏案做几个小时的功课,员工从未有过赶人的举动。想上一下卫生间,也无人会反对。那个年代的顾客也讲分寸,消费者享有优先权,没有付费的人不会过度停留,人流多了也会主动离开。

这就是所谓的默契。这种默契,建基于习惯法的基础。

什么是习惯法呢?即没有成文法的约束,却被全社会广泛认可的行为准则。英国人对此钻研了几百年,许多事务从未被写入法律条文,甚至国家宪法也付之阙如,却仍能说曾经的大英帝国是一个有宪政传统的国度。

但我们的传统不同,中华文明更青睐成文法,从秦代的律法到明代的刑律,唯独看重白纸黑字的规定,几乎想把它刻进每个人的脑髓。即便如此,效果也好不到哪去。这类法律的执行代价极高,被查处的人倒了霉,漏网之鱼却沾了便宜。

同别人讲究分寸,他转身拿权利说事;同别人讨论权利,他索性用流氓手段对付。只要成文规则中没有标明「不消费不能坐」,那不消费者就可以理直气壮地盘踞不动,付钱的人没地儿坐也是人家的问题。

所谓的「有便宜不占白痴」、「有漏洞不钻傻子」,这是人性中最自私的一面。

湖州那三位女性,论理亏不亏?她们心里再清楚不过。然而,社会默契对她们的约束力形同虚设,纸面上没写不准坐,她们不但坐下了,还能把消费者赶出去。

假如一个社会的约定俗成完全瓦解了,会变成什么模样?

答案你已经看到了。打开短视频,满屏都是歇斯底里,为了流量什么丑态都愿意展现。当所有人都把体面丢到脑后,只盯着自己那点小利益时,社会还有什么体面可言?

那些「抢占便宜、赚钱不羞愧」的说法,听着都让人难受。

03

星巴克的占座风波,其实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到了8月10日,长沙的小菜园餐厅发生了一起事件。一位顾客带着宠物狗进了餐厅,居然用店里提供的餐盘给狗吃东西。

视频里景象清晰可见,一只白色犬类蹲在桌边,低头进食盘子里的食物。小菜园的规章中有禁止用餐盘喂宠物的条款吗?并无。那么这位客人就认为可以这样做。

一群人在吃饭,旁边蹲着条狗,舔的正是这家店的餐盘。这位客人想过别人的感受吗?没想过。他人的用餐体验、餐厅的商誉,都不在这个人的考虑范畴内。

幸好小菜园反应得当,涉及时间段的所有消费者获得全额退款加十倍赔付,餐具全部销毁处理。

为什么响应得这么迅速?因为它拥有800家直营分店,已在香港交所上市,一次食品卫生事件足以伤及根本,不得不以最快速度应对。

那星巴克呢?位置被不消费者占据,购买咖啡者无处落座,餐厅经营受阻,没人主动关切。

那些占座的人不在乎任何人的利益和感觉,因为他们的账本里只有自己。星巴克要是真的制定规则,一方面会得罪那些消费能力强、偶尔不买就想坐的人——比如我这样的——这位老顾客怎样处理?

小菜园的喂狗事件与星巴克的占座纠纷,根本上属于同一个问题。规则若不张贴上墙,就会有人钻空子。在有修养、讲默契的岁月,公共餐具喂狗这种事,常人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绝对不行。

可如今呢?只要法律中找不到禁止条款,餐厅也没拟定规则,我坐着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即使餐厅确实有明文规定,那我也可以选择不放在眼里。

社会的戾气在扩散,个人也越来越自我中心,从前的自私好歹还建立在经济利益之上,现在却演变成了「只要我开心,就无视他人生死」的哲学,这还被粉饰为「避免内耗」。

那些曾经依靠默契维系的秩序,如今非得用成文法才能勉强维持。默契一旦丧失,每个事件都得经历一番唇枪舌剑,每个人都必须防范身边的每一个人。

北美地区的星巴克早在去年就做了改变。从2025年1月起,不购物的人无权在店内停留,拒不离开者,店员有权请其离场。这说明什么?说明北美的人口构成已经变化,这个依赖于习惯法来维系秩序的传统地带,如今也出现了大量缺乏自觉性的人群。

为何这项政策没有延伸至中国?原因在于2024年西安事件的教训,责骂声吓到了决策层。舆论的力量有时确实强大得可怕。即便这项政策真的推行了,又会如何呢?店员是不是得每天和蹭客吵架?

还需要指出一个细节,虽然星巴克是舶来品牌,但在中国的经营权已经转手,现在是中国资本领导的团队在运营,我倒想看看这帮本土精英们怎样化解这个局面。

当社会的约定俗成土崩瓦解时,再周密的制度框架也无法确保每个人的权益真正得到维护。这是千真万确的。

今天有人用番茄汁占座,明天就会有人拿餐盘喂狗。这些小事还要一一立法吗?即便立法了,执法开支谁来买单?

现实的走向可能就是这样:大家凑活着过,时不时闹出些舆论事件让众人热闹一阵,直到某天店铺因为经营困难彻底关闭、黯然退市,这类事才算真正烟消云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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