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同志已经离我们而去了,心中满是追思。
说起来,当朱同志在反腐阵线和经济建设上大显身手的年月,我还不过是个山村小孩,对于廉政建设、三角债危机、职工分流这类宏大叙事完全陌生,对其中的深层含义更是一片空白,也不曾想象过实施如此变革所需的勇气与决心有多大。
我在十岁那年记住了他的名字,起因却源于一个字——「棺」。这个字眼对我是有具体所指的:村中的老人若是告别人世,就会有一具红漆木匣停放在宗祠里,覆盖着多层毯布,留存数日才最终入土。父辈们一再告诫我们不要靠近它,甚至讳言这个字。
却没想到,这个承载了凶险与死亡意蕴的词汇,竟会从这位从政者的口中说出来——而且是九十九口,再加上他为自己预留的那一口。在我当时对世界的浅陋理解中,一个能在《新闻联播》前数分钟内频频出现的显要人物,绝不会选用这样的措辞,更不会以这样的腔调来发言。
在我的印象中,这样一个人物显得特别与众不同,也正是从他身上,我对政治人物的认知由此开启。
时光继续流逝,一九九八年夏天的那场洪灾降临了,我的故乡黄石也未能幸免,我本人也在街道上蹚过及腰的浑浊积水,而今回想起来,那是何等的侥幸。
在我的记忆里,那场灾害持续了很久,日日夜夜的电视新闻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息。而朱同志与江同志并未选择观察洪势后再来巡察,他们在抗灾最为危急的时刻就登上了防堤,像我们灾民一样,在风雨之中、在积水之下坚守阵地。
我听大人们说,朱同志在堤坝上曾愤然斥责「豆腐渣工程」和「王八蛋工程」,那种直言不讳让人格外解气。我本人虽未亲耳听闻,但这样的转述就已经让我震撼不已——原来,何止是我们灾民心中有怨,连这样的领导人物也同样有此感受啊。
由此可见,这位领导者身上散发着强烈的人性光辉,这是我对他的第二层认识。
随后的多年,我长大了,进了大学的殿堂,开始对政治生态和社会运作有了初步的认知,对各类政治人物也逐渐消除了神秘感,对朱同志的一些争议观点也有所了解。但在我所接触的政治人物中,他仍然是那个最为特立独行的,也是最值得尊敬的一位。
不过,处于二十多岁年纪的我,实在无法深刻领略朱同志的个人禀赋与执政方式所具有的稀缺价值。
又过了许多年,我已经步入而立之年,在新闻媒体领域的见闻也积累了更多,自己也曾经历创业的实践,对于社会经济格局和政治生态的理解,已不仅仅来自书籍和网络,更有了亲身实践所带来的宝贵体验。由此,我悟得了两个深刻的道理:
其一,保持独立思考、坚持己见,是何等的艰难与危险。
其二,要化解那些根深蒂固的症结,要冲击庞大利益集团,要改造数以百万计民众的观念,其难度与风险之大,超乎常人想象。
也正因为有了这样的体悟,我对朱同志的评价也伴随着自身经历的丰富而节节上升。
到了如今这个时刻,朱同志已经永远地闭上了眼睛,终于住进了他曾经自己为自己开的那个玩笑——那口他特意为自己置办的棺材。这才让我恍然大悟:在他之后,竟再也没有出现第二个拥有这样的人格力量、这样的赤诚品质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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