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过去的七月最后两天，位于北非的西班牙飞地休达突然陷入混乱。怎样的场景才能用「瞠目结舌」来形容？数万名非法移民在短短48小时内蜂拥进入，随后又快速撤离。留下的是全球的震惊，以及那些在溺水、踩踏、拥挤中失去生命的几十个人。这里补充说明一下飞地这个概念：在地理和行政意义上，飞地指的是某块领土虽然名义上属于某国管辖，却被其他地区环绕，无法直接与本土连接，需要穿越别国才能到达。在方言里，人们又将其称为「瓯脱地」。
然而令人深思的是，这场危机并非在某一瞬间突然爆发。事实上，真正的序幕远在这个月初就已悄然拉开。
从摩洛哥一侧眺望西班牙北非城市休达的景象。图源：视觉中国
一纸判决引发的连锁反应
早在这个月的第二个半月，大约1500至2000名摩洛哥籍人士就已开始通过各种方式——主要是游泳——进入休达。当地的移民接待中心（CETI）以及未成年人庇护机构因此面临严重的超载。西班牙媒体El Boletin对此做了详细报道。
引爆这次人口大迁移的导火索来自西班牙最高司法机构的一项判决。这份裁决指出，那些通过游泳方式入境的人员并未「突破边界的物理防御」，由此不符合立即「热遣返」的条件，而需按标准程序处理。这一判决在网络社交平台上遭到广泛「误读」，被人们理解为「更容易在西班牙合法留下」，因此迅速传播开来。
西班牙媒体El Confidential的7月28日报道明确指出了最高法院判决与休达移民潮之间的因果关系，其标题直截了当：「Una sentencia del Supremo provoca en Ceuta la mayor crisis migratoria en cincoaños」（最高法院的一份判决导致休达五年来最严重的移民危机）。
七月三十日天亮时分，景象发生了改变。摩洛哥一侧的大批人群朝着海滩和防波堤方向移动。有人通过游泳绕过防波堤，有人冲破陆地上的进出闸门，还有人翻越围墙。在极短的时间内，大约五六万人涌入了休达这块不大的飞地。随之而来的是可预见的悲剧：拥挤中的溺水事件、身体被压伤、被踩踏——最终导致了数十条生命的消逝。
《纽约时报》在8月3日的报道中提到了一个细节：受访者回忆摩洛哥警方竟主动催促人们「赶快去西班牙」。移民进城后，占领了街道、广场、私家院子和各类公共空间，这让本地居民陷入了恐惧——他们选择关上家门，商铺也随之关闭。
西班牙当局被迫采取军事行动。约60名士兵和200名警力被紧急调往休达，这是自2021年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军事部署。之后的遣返工作陆续展开，绝大部分进入者在随后几天内主动返回摩洛哥。
报纸采访了一位名叫杜阿·塔比的十九岁女孩，她前往休达的决定相当仓促。这位女孩精通英文、法文和西班牙文，自我介绍为护士兼摄影师。尽管她期待的热烈欢迎没有发生，但她决定留了下来寻求工作机会，并对采访者说「我不会回去」。
西班牙休达港口的旗帜。图源：视觉中国
桑切斯领导的政府一贯对非法移民采取较为包容的态度，甚至启动了让非法移民获得合法身份的程序。这一举措引来了超过百万份的申请，其中至少六成据说已通过初审。反对派人士指责，正是这种宽松政策刺激了本次的移民潮。
但这一事件后，桑切斯的言辞变得强硬起来。在七月三十一日，他用「对西班牙领土完整的攻击」来形容此事件，将矛头指向走私犯罪团伙对那份最高法院判决的刻意曲解，并誓言加快遣返速度、部署浮标障碍，并考虑修改相关法律。
欧盟执行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发表了强硬声明，称这样的场景「令人无法接受」，强调对规则的遵守不可妥协。法国总统马克龙随即下达指令，加强与西班牙边界线的管控措施，并特别指出休达并非申根开放区域。
那些非法进入休达的人或许心想能以此为跳板，畅通无阻地进入欧洲腹地。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根据西班牙在1991年加入申根时的特别声明，以及现行的《申根边境法》，休达和它的姊妹飞地梅利利亚尽管在法律地位上属于西班牙领土，但在制度上却执行特殊安排。当人们从这两地前往西班牙本土或其他申根国家时，必须经过申根的边界检查程序。换句话说，非法进入休达根本不意味着进入了申根的自由流动范围，也就没有权利随意前往西班牙本土或欧洲其他地区。
这或许正是为何那些涌入者随后如同潮水般退去的关键原因。
2026年8月3日，西班牙休达，一位非法移民举着用西班牙语写着「庇护」的标志牌。图源：视觉中国
一海之隔，两国之分：直布罗陀的故事
这场危机把国际视线聚焦到了这个地理上处于非洲大陆、政治上却属于欧洲国度的独特飞地。
在地理和行政的交叉点上，飞地被定义为这样的区域：一块土地行政上归属于某国（称之为A国），但其陆地边界却完全被另一国或地区（B国）所包围。西班牙在北非地中海沿岸拥有两个这样的飞地——休达和梅利利亚，以及另一个被称为「西属主权领地」的贝莱斯-德拉戈梅拉岩礁。摩洛哥政府一直声称对这些全部领土拥有主权权利。
从地图上看，休达这块地方就像是北非地区向地中海深入的一道海岬，它卡在地中海和大西洋之间的咽喉位置。在历史的早期，休达曾有过「七个兄弟之城」的名字，后来随着语言的演变和融合，它的字面写法逐渐演变成了现在的Ceuta。这片区域经历过罗马统治者、阿拉伯征服者、柏柏尔人的相继统治。十五世纪时，葡萄牙军队攻下了这里，也因此引入了天主教信仰。随后由于伊比利亚半岛上两国君主的共同统治，休达逐步纳入了西班牙的版图。1640年，葡萄牙发动了旨在恢复独立的战争，休达选择了跟随西班牙。半个多世纪后的1668年，西班牙和葡萄牙两国在里斯本签署了正式协议，葡萄牙宣布将休达的主权正式转让予西班牙。
在此之后，摩洛哥的苏丹发起了一次耗时达三十年之久的围城战，不过最终还是没能占领这块地方。
在西班牙的近现代历史进程中，休达这块飞地扮演了不容忽视的角色。1936年，正是在休达以及梅利利亚这两个飞地上，西班牙内战首度燃起战火。由于地理位置更加靠近西班牙本土，休达被反叛者选作向本土进攻的战略支点。德国和意大利提供了大量的军用飞机，这些飞机帮助佛朗哥将其部署在休达等地的非洲军团输送到了塞维利亚等城市，使得起义军能够迅速在西班牙南部站稳阵脚。这次大规模的军事行动在整个战争史上属于首创——首次进行大规模的战略空中运输。
直布罗陀海峡地理位置示意图。图源：视觉中国
休达隔海相望的是西班牙南端的直布罗陀，有趣的是，直布罗陀在主权上并不属于西班牙，而是属于英国。这两块飞地分别坐落于直布罗陀海峡的两端，却分属不同的国家。
在摩洛哥对休达的第二次围城期间，西班牙却在另一场战争中丢失了其领土直布罗陀。这块领地至今仍是英国在欧洲大陆上仅有的主权领土。
故事要从1701年说起。那一年，法国的波旁王朝与神圣罗马帝国的哈布斯堡王朝因西班牙王位继承问题而兵戎相见。随后英国和荷兰也先后对法国宣战。彼时的英国和荷兰已然形成了共主邦联制，而英国的国王威廉三世实际上是那位因「光荣革命」从荷兰被迎回来的詹姆斯二世的女婿，同时也是荷兰的执政者。在这场战争中，英国收获最大的成果就是夺得了位于西班牙南端的直布罗陀。战争结束后，这一成果被记载在了《乌特勒支条约》之中。
虽然直布罗陀的面积不大，仅仅6.8平方公里，但它所处的地理位置却异常关键，掌控着沟通地中海和大西洋的咽喉——直布罗陀海峡。这使得它具有极为重要的军事战略地位。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时期，直布罗陀成为了英美联合力量反攻的一个重要支撑点。1942年11月的「火炬行动」中，盟军在西北非地区登陆的司令部就设立在这里。著名的艾森豪威尔将军当时就驻扎在直布罗陀的地下隧道之中。
根据丘吉尔在其《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里的记载，盟军方面在直布罗陀那块巨大岩石的岩壁上凿掘出了众多地道，用来部署控制海峡水道的火炮。同时还修建了多座淡水生产工厂以确保用水供给。在「火炬行动」前夜，盟军新建的飞机场也在德军的注视下落成。为了降低与驻守在法属摩洛哥的法军的军事冲突风险，盟军还成功策反了维希法国政权中的吉罗将军。在英美联合军事行动小组以及部分法军军官的帮助下，吉罗将军及其家人被秘密带离原地，随后被送到直布罗陀与艾森豪威尔进行了会面。艾森豪威尔本人曾经说过，如果不是有这块英属直布罗陀，西北非的登陆作战便无法进行。
战后时期，西班牙的佛朗哥政权曾多次对直布罗陀施加压力，欲图「收回」这块领土的主权。但到了现在，直布罗陀依然被英国牢牢掌控在手中，是英国在欧洲大陆所仅存的主权区域。英国脱离欧盟之后，直布罗陀也相应地脱离了欧盟。不过，欧盟与英国之间达成了一份新协议，取消了直布罗陀与西班牙边界间的陆地检查，使得这块飞地在事实上获得了申根自由流动区的地位。
塞浦路斯的英属军事飞地：东地中海的权力足迹
英国在地中海地区的主权范围并不止于直布罗陀。在塞浦路斯共和国的土地上，英国还保有两块军事性质的飞地。
塞浦路斯这个地方位于东地中海，地理位置靠近中东区域，在历史长河中这里一直是欧亚大陆争夺的焦点，领土权属不断发生变化。十六世纪的时候，奥斯曼帝国将其纳入了版图。到了1878年，在俄土战争之后，奥斯曼帝国将对该地的行政权租借给了英国，以此作为英国提供保护的交换条件。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奥斯曼帝国加入了同盟国阵营，这使得其与英国成为了对立的敌手。英国趁机吞并了塞浦路斯，结束了租借状态。
岛上的人口构成主要分为两个民族：希腊裔和土耳其裔。二战之后，希腊籍的塞浦路斯人开始发起了反对英国统治的运动，他们要求与希腊实现统一。1956年苏伊士运河危机突然出现，英国政府由此调整了自身政策方向，放弃了对整个塞浦路斯的控制企图，转而着眼于维持自己的军事存在。
经过一系列谈判，1959年2月时，希腊与土耳其两国达成了《苏黎世协议》。这份协议规定了塞浦路斯独立后的权力分配结构等重要事项，并特别允许英国保持对某些地区的主权基地。英国随即宣布接纳苏黎世协议作为最终的解决方案基础，但设定了一个关键条件：必须保留对阿克罗蒂里（Akrotiri）和德凯利亚（Dhekelia）两个地区的完全主权。这一协议确保了英国能够在东地中海地区维持长期的军事影响力。
有意思的是，在德凯利亚这个英属军事基地的内部，竟然还存在两个属于塞浦路斯本身的村庄——席洛辛布（Xylotimbou）和欧尔密迪亚（Ormidhia）。这样的安排造成了一个逆向飞地的现象：塞浦路斯在英属领地内部拥有自己的飞地。
阿克罗蒂里（Akrotiri）飞地示意图
在当下的全球政治地图上，飞地现象其实相当常见。世界范围内面积最大的一个飞地就是美国的阿拉斯加州。这之所以被归类为飞地，是因为美国人从美国本土前往阿拉斯加需要经过加拿大领空。
二战之后，欧洲的东部边界被重新划分。那些历史上属于德国、曾经是该国飞地的东普鲁士地区被苏联和波兰分别占领。原名柯尼斯堡的首府城市随即更名为加里宁格勒，成为了前苏联、现俄罗斯的版图。这座城市还是哲学巨人康德的故乡。
二十世纪的历史中，最著名的飞地莫过于西柏林。冷战期间，德国分裂为东西两部分，柏林也被英美法苏四个大国共同管理，形成了东西柏林的分治局面。西柏林由此变成了联邦德国在东德领土内的一个飞地。在两德分治的四十多年时间里，许多东德的人民通过进入西柏林这片飞地，再转移到西德地区，最终在两德统一时实现了自由流动。
从休达的沙滩到直布罗陀的岩石，再到塞浦路斯的军事基地，这一系列的飞地都承载了帝国扩张和地缘政治竞争的历史印记。每当世界大国之间的关系出现紧张，这些地方就会立刻成为最脆弱的前沿据点。
2026年发生的休达危机，是这部漫长历史故事中最新的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