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多隐秘的司法裁决中，两家独立新闻机构联合推出了一项深度调查。他们系统检索了中国裁判文书网的公开判决记录，从中挖掘出31份法庭裁决涉及精神障碍女性遭拐卖、被购买、被强制生育的案例。这项研究揭示了司法判决中一个反复出现的问题：只要加害一方以「建立家庭生活」的目的进行人口贩卖和性暴力，法律往往对其宽恕。
以山西卜女士的经历开篇最具代表性。这位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女硕士于2011年突然失踪，此后十多年的光阴里，她遭多人性暴力和强制生育。直至2024年末，才被从事反拐工作的志愿者重新发现。令人震惊的是，2026年初，当地检察部门对那位限制了她人身自由并导致她怀孕的男性作出了不予起诉的决定。检方的理由令人不解：这位男性表示他的初衷是为了建立正常家庭、他们之后补办了结婚仪式、两人已处于稳定的共居关系。
为了判断这种司法逻辑是否是个案，调查团队采用”拐卖妇女”和”精神障碍”等关键词，对裁判文书网进行了全面搜索。在获取的65条相关案例中，他们最终确定了31起符合”行为人收买或贩卖精神障碍女性、与之发生性行为并建立共居关系”的案件。这批案卷勾勒出一幅比卜女士案例更加令人沉重的现实图景：多数受害者都是在沿途、公路两侧、桥洞、交通枢纽等地流浪时遭到人贩子强行掳走的。她们几乎无一例外地被司法鉴定部门认定为不具备性自卫意识和能力。有些受害人甚至无法说出自己的名字，在法院文书中仅被标注为「无名氏」。
值得注意的是，当前的司法实践对”卖方”与”买方”采取了差异化的处理方式。拐卖妇女的主要犯罪分子通常面临五年及以上的刑期，而那些购买被拐妇女的人却往往安然无恙：在全部公开判决中，仅有五个案例涉及收买被拐妇女罪的定罪，且大多数都是缓期执行或者被免除刑事责任。许多购买者只是以证人身份出庭作证，有条不紊地讲述了他们的购买过程，但都没有被追求法律责任，也没有被「另行立案侦查」。
以下为文章内容节选：
这项调查所涉及的31名受害者身上的精神疾病类型主要分为三大类：第一类是智能发展障碍或老年性痴呆症，第二类是精神分裂症，第三类则是由于癫痫引发的精神障碍。令人痛心的是，这31名受害人无一例外地都被鉴定为不具备性防御意识和性防御能力。这一鉴定结论意味着：这些女性无法认知、无法表达对于任何涉及色情暴力的行为所带来的伤害，也无法做出有效的抗拒。
在这31名受害者中，绝大多数都是在四处漂泊、流落街头时被强行掳走的。法庭记录中记载了这样的细节：某些受害人在公路旁、桥梁下方、广场内、车站周边以及医疗机构附近被挑选、被带离。法院文书的具体案例包括：2015年，福建漳州南靖县一处公路边，一个男性强行将一位患有精神疾病、身份不明的妇女带回住处，随后将其贩卖给他人用于婚配（编号案24）；2014年，在广西岑溪市某座跨河大桥的桥洞下，另一名男子强行征得一位患精神障碍的聋哑女性，以400元的价格将其卖掉（编号案29）。
这些受害者处于孤立无援的处境：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从何处来，无以识别危险的到来，也没有能力去拒绝。因此，她们被人贩子视为可以随意拾取的无人认领之物，而被强行掳走。某些受害人根本无法自我介绍，在官方文书中只能用「无名氏」、「身份不明女子」、「流浪女性，身份待查」等措辞加以代指。
值得特别指出的是，并非所有受害者都是在街头被陌生人掳走的，某些患有精神疾病的女性甚至被自己的家人直接出卖。
2019年的一宗江苏案例（案6）令人发指。案中主人公谢女士在年仅十岁时便被生父以五千元人民币的价格卖掉，其后又多次易主。司法鉴定部门的评估认定，谢女士患有重度的智力发育障碍、彻底丧失民事行为能力。出庭作证的证人对她的描述令人难以接受：她生活无自理能力，大小便失禁，属于严重的智力残疾人士。收买了她的一户人家强迫她与一名男性精神病患者生育，到判决下达之日，婴儿已经出生六个月。
这种人口贩卖行为背后存在着一条横跨多个省份的犯罪产业链。法院文书中的受害者来源地相当集中：广西、四川、广东等地的受害人被运送至河南、山东、河北、安徽等省的农村地区。虽然本次调查的样本数量（31份判决）相对有限，但这种跨区域转运的犯罪模式反映了中国拐卖犯罪的宏观特征：经济欠发达、妇女保护意识薄弱的西南地区的女性，被贩卖至中部和东部那些经济发展滞后、男性话语权压倒性占优、性别失衡严重的偏远农村。
令人震撼的是，在这条人贩网络中，受害者的家长经常充当帮凶角色，有些时候甚至就是贩卖行为的最初发起人。
2016年河南地区的一份判决记录（案16）揭露了令人发指的一幕。一个河南籍的拐卖犯罪集团，通过前往广东某家庭，诱导那对夫妻表示有人会收购他们患有精神疾病的女儿，并且吹嘘自己”已经成功贩卖过许多精神病患者”。这对夫妻最终被说动，携带户口证明和女儿本人，从广东廉江前往河南濮阳，将女儿交给山东菏泽东明县的一名村民，获得了一千元酬劳。女儿被脱手后，那些拐卖者仍不满足，给这对父母打来电话，问道：”你们还有没有其他精神病患者？如果有的话，就打电话给我，我来帮你们找人买掉。”
同样令人心碎的是，另一位叫江女士的受害人，因癫痫引发精神障碍，她的亲生父亲对她进行了两次转卖。首次将其贩卖至河北地区，收取了一千元，之后女儿为购买方生育了一个女婴；第二次则被贩卖至河南，这次索得六万元的高价。在法庭中，这位父亲对待出卖女儿如同处置无用的家产：他声称通过居间人的安排，把女儿「嫁」到了河北，但他本人不清楚具体地址和接收人名字；女儿在那里生活了约三年，河北警方随后将她遣送回家，但她生下的孩子被扣留在河北；回家仅十来天，他又将女儿「嫁」给广东信宜的某人，收取了二千八百元；三天后，女儿打来电话说在那里待不下去了，他就通过人脉给女儿重新安排一个「更远的婆家」；最终，女儿来电告诉他，她已经被带到河南，被卖给了某人做妻子。
在被拐卖和贩卖的全过程中，暴力侵害、辱骂摧残以及人身自由被限制等情况频繁出现。对于那些因精神疾病而丧失了自卫意识和自卫能力的受害女性来说，当暴力降临时，她们几乎没有任何反击和自救的空间。
2017年发生在湖南地区的一宗案件（案11）充分展现了受害人的无助处境。犯罪分子唐爱国在得悉王女士患有精神障碍后，对其母亲谎言相欺，声称自己愿意资助送她去接受医治，等病情好转后再进行婚配。王女士的母亲在接受了酬金之后，目睹了唐爱国和同伙强制把抗拒的女儿从床铺上拖拽下来、硬是抬上小货车、拉到租赁房屋内过夜的全过程。到了夜间，王女士质问唐爱国：”我素不相识，你为什么把我强行带到这儿来?”唐爱国随即朝她的小腹猛力踢去，将她踹倒在地，之后用脚踏住她的脑袋和腰腹部位，用一种赤裸裸的语气对她说：”为了得到你，我花了两万块钱。你妈妈早就跟我说了，我怎么收拾你，她都不会有意见。”接下去的十五天内，唐爱国对王女士持续进行暴力虐待，导致她的右腿和眼睛都受了重伤。最后，他还是将王女士贩卖给了他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