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分，范五老街霓虹绚烂，一辆警车却在这条胡志明市最繁华的娱乐街道停了下来。
初识此人时，没人会觉得他有何异样。就像如今聚集在越南各处的成千上万名远程工作者一样，他背着行囊走进一家精致咖啡馆，在靠后的角落找了个座位，要了一杯咖啡。
气氛的改变来得突然。他扯去了衬衫，用刺耳的嗓音驱赶众人远离。
闭路电视的镜头记录下了整个事件。这位34岁、来自澳大利亚、从事品牌咨询工作的沙伊穆斯·利利，在岘港Gé Cafe咖啡馆制造了一场混乱。吧台前的物品被他一扫而空，玻璃窗应声破碎。他砸毁了一位陌生人的手机，用力掐住一位年轻越南男性的脖子。警察赶到时，场面才被控制住。
在场目击者普遍怀疑此人罹患精神类疾病，因此陪同进了警局。翻译的缺乏成了首个难题——能提供帮助的，仅有那位被他伤害的越南男子。咖啡馆经理、31岁的阮姮（Nguyen Hang，音）做出了出人意料的决定：尽管遭受了侵害，她仍然担心外国人在陌生的司法系统中可能遭遇不公正，于是主动为这名施暴者翻译。
这一事件深刻地反映了当代越南的内在矛盾：国家以秀丽山水、物美价廉、热忱民风的形象开放怀抱迎接世界各地来客；与此同时，它仍然是个将社会秩序与管制视为头等大事的国家。一旦游客麻烦缠身，那份开放包容的热情便消退，转而启动一套为冷战时代设计的法律机制。
2025年，越南共迎来了2280万国际游客，创下历史纪录，今年预计还将增长15%。绝大多数访客都恪守法纪，然而，那些因枪支暴力、酒驾、毒品及非法经营等指控被关进看守所的外国人数字在上升，这引发了全社会的深刻思考：在谋求国际一体化、追求经济腾飞的道路上，越南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家，又渴望成为什么样的国家？
国际压力施加在了越南官员身上，要求他们遵循全球规范，升级刑事司法体系——这个系统现已难以承载急剧增长的负荷。
执业翻译极其紧缺。要找到律师或领事官员，有时需要耗费数周甚至数月。根据对被监禁、近期被捕人士亲属，以及来自近十个国家的法律工作者与外交人员的采访，即便只是签证超期、酒吧冲突或少量大麻使用这类轻微违规，处罚力度也远超预期，包括天价罚金和监禁。
Gé Cafe已经修缮一新，重新迎客。
6月里，一名俄罗斯籍游客骑着摩托车在岘港的街道上行驶。数周前，同为沿海小镇的另一地方，警方逮捕了这位酒后骑行、造成一名70岁越南女性丧生的俄国男子。
「这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遵循着另外的逻辑」，某位与在越被拘禁的外国人保持紧密联系的知情人士表示。与本文其他受访者一样，他选择了匿名以免招惹越南官方的不满。「那个地方的人，先被认定为有罪」。
越南安全部队在最近的官方声明里阐述道，「外籍人士借助宽松的签证条例入境并在越南长期居留、从事违法勾当，这一现象日益复杂化」。
年初提交给河内地方权力机构的一份立法意见书指出，河内的外国人羁押中心正承受巨大压力，同时呼吁增拨经费，这代表了官方对体制化困境的罕见坦白。
五名知悉内情的国际官员透露，外交使节在今年上半年曾与越南中央权力部门就此问题进行了沟通。伴随着越来越多本国国民被困在过度拥挤的牢房中——有些甚至持续数月无法同家人、领事或律师进行定期接触——大使馆人士的失望情绪在不断升温。
8月之中，一名公安人员在胡志明市政厅广场及胡志明纪念像前执行巡防任务。
坐在三轮车上的海外游客。
利利的遭遇激起了舆论关注，澳大利亚驻越南使馆已知悉此事，确认正在尽力提供援助。他的未来却仍笼罩在不确定中。岘港警方宣布，自6月9日起，将对他实施至少三个月的羁押，期间调查破坏公共秩序的罪名，这可能导致数年监禁的后果。
澳洲亲属未有公开回应。有家人告诉当地新闻机构，他患有双相情感失调症，破坏咖啡馆时恰好处于病情发作期间。阮姮回忆，在警方处，利利倾诉自己长期抑郁且未曾用药。
那晚的某个时刻，他在Facebook页面发出了求救讯息：「我需要帮助」。
并非泰国第二
官方舆论对境外人士犯罪的频繁报道，映照出了越南当局的明确立场：拒绝重复泰国的覆辙。长期以来，泰国因其低廉的长期居住成本而吸引了全球流浪者，他们寻求的不仅是沙滩美食，更包括红灯区娱乐及合法大麻消费。
越南面临的困境部分源自泰国本身也想摆脱这种标签。5月，泰王国政府宣布，多数旅游签证有效期将从60天缩减至30天。
6月下旬，岘港的一家沙滩酒吧吸引了众多外籍游人聚集。
岘港的海岸线边，一位来自新西兰的游客自拍了在秋千上摇晃的身影。
在Lighthouse Cafe餐饮处，我结识了一位28岁的年轻人史蒂芬·福卡尔，他来自美国芝加哥，从事数字健康创业活动。当时，这家咖啡馆内几乎被敲键盘的国外工作者填满。他向我讲述，自己属于最近离开泰国、转向越南的人群。
「越来越多的人想要一个独立生活的地方」，他表达了想法。
相邻的柬埔寨对诈欺团伙的严打、越南对俄罗斯等多国更为宽泛的签证政策，这些因素都可能在吸引流浪者与问题分子。
利利在5月29日晚失控前几周，另一处海边镇区的公安单位抓捕了一位俄籍男性——他酒后驾驶摩托车，致一位70岁越南妇女身亡。6月期间，胡志明市某酒店内有83名中国籍人士因涉嫌参与「国际诈骗」而遭扣押。
本地群众并未一概采取排斥态度。某个傍晚，在岘港美溪海滩附近，76岁的黄胡士（Ho Sy Hoang，音）与72岁妻子阮氏雪（Nguyen Thi Tuyet，音）坐在家门口，身后不远处的酒吧里充满了喧闹的外国游客，他们痛饮狂欢、打着台球。
这对老人表示，四年前这里还很宁静，直到市政府把此地规划为游客娱乐区。积极的变化是，黄先生的房产价值随之上升。最大的负面是：夜夜不休的娱乐噪音。
黄胡士现年76岁，在岘港一处深受海外访客欢迎的街区经营着一间商铺。
岘港市在外籍游客的涌入推动下，掀起了一轮建筑热潮。
「我不止一次在早晨打开门，看到有人醉酒地漫步或蜷缩在路面上」，他继续描述。
即便如此，他和伴侣坚持认为，恐惧的选择不符合越南人的本性。
「他们就是社群的组成部分」，黄先生指向附近的陌生面孔说。「这样挺不错，因为之前越南饱受战争创伤，与世隔离。如今我们张开双臂欢迎每一个人」。
犯行与量刑
岘港的执法部门展现出了更多的对抗意味：突击查验旅馆客人签证；凌晨时分闯入外国人住处，强行进行毒品检验。
这个国度自古就存在热忱款待与猜疑之间的张力。越南革命先驱胡志明曾频频控诉法属统治者贩售毒品、推广赌博以腐蚀越南人的自强意志。
1975年战争终结后，越南将这种忧虑转化为法律规范。毒品交易——哪怕数量微小——可招致极刑。任何被发现「组织吸毒」的个体将面临达20年的监禁，这是一个宽泛的定义，甚至包括计划分享大麻卷烟的举动。
法学工作者指出，不论是本国居民还是游客，司法公正仍受制于执政党的政治意图与有罪推定。
执政党设定了指标——官方最近公布，最大都市胡志明市将在2030年以前实现「无毒品」——而办案数量成为警察晋升的衡量尺度。澳洲莫纳什大学的越南法律研究员约翰·吉勒斯皮指出，警方会向审判者递交关乎嫌疑人的「案卷」，其中包括犯行描述与建议量刑，「这些卷宗基本被默认为准确无误」。
人权倡导机构长期来批评越南官方召开示众法庭、剥夺公民正当程序。据来自十个国家的外交官员供述，旨在保护被监禁外籍人士的国际法规——要求定期的领事往来与迅速通知—— 在越南常遭违反。律师与亲眷也几乎无法接触被告，尤其在审判前监押——可能长达一年以上——期间。
「那套苏联式的旧模式在很大程度上依然在运作」，吉勒斯皮表示。
越南公安部与外交部未有对采访请求给予正式回复。
7月份，公安部发布了首席发言人阮国全（Nguyen Quoc Toan，音）少将的视频讲话，强调部门致力于简化审批流程，让「为合法目的来越」的海外人士能体验一个「热忱、高效和管理完善的国家」。
6月傍晚时分，岘港的一家酒吧内，游人流连其间。黄先生说过：「我不止一次在早晨打开门，看到有人醉酒地漫步或蜷缩在路面上」。
岘港中心商业区的市集对海外旅行者具有巨大吸引力。公安部表示会致力于精简行政程序，让外籍人士可以体验一个「热忱、高效和管理完善的国家」。
也有迹象表明一些官员已认知到改善羁押环境的必要。提呈给河内立法部的文件提及，自2000年落实以来、每位被羁押人员每日约1美元的生活补助，「考虑到物价上升与境外人士的体质需要，已经失去合理性」。
咖啡馆主管阮姮透露，被利利卡喉的那名越南男性之所以到警局，是出于担忧澳洲人会被不公正对待。
「我们只想平安脱离困境——而且客人都不希望此人遭遇伤害」，她阐述了当时的想法。
Gé Cafe自筹经费进行了修复，数日后重新营业。我6月造访时，靠近新装玻璃的入口处贴有一张海报，并排展示了澳洲与越南的国旗。
但到了8月初，阮女士透露，她与咖啡馆老板都感到失望，因为至今未曾听到利利家属的只言片语。他们期望得到道歉与赔偿，而不是看到这个人面临漫长的狱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