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马翻红启示录:步行街三巨头为何只有它活到了今天

荷兰弟带火了森马,美邦还在等下一个端木

走进森马店门的这位银幕蜘蛛侠,让我瞬间闪回到衣柜深处的那件褪色墨绿卫衣。初中年代母亲从森马折扣区淘来的宝贝,一百三十九块打了七折,穿过整整两个秋天。

有了自主选择权后,再也没踏入过那家店。直到今天,一位好莱坞明星替我重新推开了这扇久违的门。

最近《蜘蛛侠:崭新之日》宣传期间,汤姆·赫兰德在上海街头被炎热所困,临时决定走进森马,花费一百五十九元购买了一条牛仔短裤。这一随意的举动,被品牌的商业团队敏锐地捕捉——明星同款商品数小时内被挪到店铺最醒目的展示区,官方社交媒体账号跟进造势,甚至为会员包场放映新电影。这一系列动作配合得浑然天成,品牌成功接住了突如其来的关注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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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马的生意兴隆与友商的冷落形成了鲜明对照。(图/社交媒体截图)

伴随着浓厚的怀旧情绪,许多网友和笔者一样,突然回忆起那个被步行街三大服装品牌统治的青葱年代,进而不禁为那些曾经的并肩对手叹气:

「美特斯邦威、以纯,你们真的能心甘情愿接受今天的局面吗?」

要说当初谁最善于借影视大作的东风大放异彩,美特斯邦威才是首屈一指。还记得二〇〇九年《变形金刚2》上映期间,为了在这部好莱坞巨制中刷脸,美邦舍得投入千万级资金换取两秒钟的中文广告画面,而配套的联名T恤竟卖出了百万件的惊人成绩。到了《变形金刚3》时,品牌的野心更大,连男主角希亚·拉博夫的穿搭都被纳入了美特斯邦威的产品序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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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形金刚3》中,主演身穿美特斯邦威MTEE联名印花T恤。(图/《变形金刚3》)

转眼近二十年过去,「步行街三巨头」这个叫法早已成了尘埃。森马依靠占营收七成的童装业务维持生机,以纯则守着线下阵地日子还算不错,至于当年最擅长出风头的美特斯邦威,却陷入了亏损的泥潭。

就在荷兰弟逛街的一周前,美特斯邦威刚发布了二〇二六年上半年业绩预告:期内预计亏损四千九百万元,归属母公司净利润同比下滑百分之四百五十二到百分之五百九十三。这组数字已然令人触目惊心,而经营利润的下滑幅度更是骇人听闻,同比暴跌百分之五千三百五十一到百分之七千四百五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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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挫折诚然可怕,但看着曾经的对手扬眉吐气反而更令人难受。那句「不走寻常路」的标语吹捧了三十年,怎料最后却成了最寻常的溃败者?

趁着暑期旅游旺季,我陪友人去了广州最著名的北京路步行街体验,远远就看到了森马和以纯的招牌。夹在阿迪达斯、安踏、李宁等大牌中间,这些老字号显得朴素了些,但并非冷清。

推门走进森马,随处可见家长们带着孩子试穿衣服的场景,也有年轻情侣在随意地挑选,几位中年顾客还从男装区结完账走了出来。坦诚地说,森马当下的设计中规中矩,既有不易出错的基础款,也有最新流行的款式,与哈利·波特等IP的联合推出也能吸引一批消费者。尤其是童装区,款式活泼可爱,深谙父母想把孩子打扮成小公主或潮男孩的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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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马的童装区款式时尚。(图/阿瑞 摄)

对比之下,以纯的门店空间略显局促,店铺装修仍保留着十多年前的风格特征。不过在新潮玩法这块,以纯也不算陌生,店内循环播放的广播声里一直在说:「某明星同款现已到店,购买可获赠明星周边产品一份,限量供应,售完为止……」虽然以纯一直没开过线上店铺,但从社交媒体的热度看,官宣某代言人后也曾迎来过流量的上升。

围绕森马和以纯的青春印记仍在原地,但如果想重现「端木带我去美特斯邦威」那样的经典场景,你得先打开导航软件查一查周边还存不存在门店。

北京路曾经有过一家美特斯邦威旗舰店,是该品牌第五个「城市体验馆」,店铺面积超过两千平方米,遗憾的是已于二〇二〇年底关闭。荷兰弟在上海淮海中路能轻松推开森马的店门,可在附近的南京东路,美特斯邦威的旗舰店早已停业多年,蜘蛛侠来了也找不到门。根据公开数据,目前上海仅有三家美特斯邦威门店还在营业,且全部位于非中心商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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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市区仅存的一家美特斯邦威门店,客流寥落。(图/阿瑞 摄)

为了寻找美特斯邦威的踪迹,我在离开森马后打开地图,意外发现整个广州市中心竟仅剩一家门店。由于距离不算远,我决定坐两站地铁前去看看,就像网上有网友说的,「当做小众复古打卡点逛一逛」也算不虚此行。

虽然这家店紧靠地铁口,但由于是工作日加上下雨,店内顾客稀少。正赶上夏季清仓期间,店内打出了「三件五折」的促销牌。不过衣服款式比较基础,对笔者这样的消费者而言,凑够折扣的门槛有点高。与我方才逛过的森马、以纯相比——它们都专门开辟了折扣特卖区——这家美特斯邦威的商品价格还是偏高,吊牌多在一百到三百元之间。

何曾想到,当年美特斯邦威把招牌挂上步行街的时候,步行街本身还没真正火起来。三十年光阴荏苒,步行街依旧生机勃勃,美特斯邦威的店铺却成了稀有物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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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种意义上,步行街的前半生,就是美邦们的创业发展史。

美特斯邦威创立于一九九五年,比森马(一九九六年)、以纯(一九九七年)都要提前一步。巧合的是,同样在一九九五年,广州的上下九步行街正式开通,上海的南京路也开始试行周末步行,此后类似的商业形态在全国各地竞相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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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起,繁华的商业街逐渐普及。(图/《繁花》)

彼时,国民的「逛街」理念刚从单纯采购日用品升级为融吃喝玩乐于一体的休闲消费,双休日制度的推广和家庭可支配收入的提升,打开了一片消费市场的蓝海。步行街亟需本土服装品牌的旗舰店作为镇街之宝,美特斯邦威们则渴望找到低租赁成本、高客流量的区域来展示巨大招牌,两方一拍即合。

九〇后东北女生麦麦还记得,哈尔滨中央大街曾有一家占据三个楼层的美特斯邦威门店,位置是最黄金的,「那是所有初高中学生的必经地点」。班级里流行穿美特斯邦威,她也跟风买了好几件。可进了高中认识了其他品牌后,她就慢慢把这个老牌子遗忘了。

九五后女生小刘的回忆略有不同,她刚上初中那会儿,母亲为了给她买衣服而感到困扰——穿儿童装显得太稚气,穿成人衣服又过于老气。同事的一句建议让母亲豁然开朗,她来到县城的步行街,发现了森马、以纯这类更适合青少年年龄段的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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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剧播出后,美特斯邦威的相关梗被网友记了多年。(图/《一起来看流星雨》)

小刘班里还有位同学特别迷韩国明星李敏镐,衣柜里清一色都是这位明星代言的森马产品。那时候正是三巨头的黄金年代:美特斯邦威邀请过周杰伦、张韶涵、潘玮柏等明星代言,以纯的店铺海报上贴着张柏芝、古天乐的形象,步行街三巨头汇聚了当时炙手可热的明星资源,因此成为了青少年心目中的潮流标杆。

凭借明星代言、加盟扩张、大量开设分店等打法,美邦们缔造了当年令人瞩目的成绩。二〇一一年,美特斯邦威营业收入达到九十九亿四千五百万元,距离百亿大关仅一步之遥,全国共有五千二百二十家门店遍布各大城市的步行街。森马的巅峰期要稍晚一些,其成人服饰业务在二〇一八年创造了六十七亿九千二百万元的最高纪录。

潮流就像阵风,登顶之后难免也要经历下坡路。

国际快时尚品牌踏足中国市场后,美特斯邦威的设计理念和更新速度就显得陈旧了。面临库存积压的压力下,公司反而决定继续砸钱在自有电商APP上深耕,结果流量未能转化成真正的销售。二〇一六年,创始人周成建因资本市场风波被迫暂时隐退,长女胡佳佳仓促接管企业大权,从此美特斯邦威的业绩一蹶不振。似乎真的没有走寻常路,只是每一步都恰巧踩进了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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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以纯北京路旗舰店,仍能感受到二十年前的影子。(图/阿瑞 摄)

以纯从未上市,也拒绝进驻电商平台,而是坚守线下经营,反而显出了一些低调蓄势的意味。为了防止线上渠道冲击线下经销体系,以纯自行创立了线上品牌A21,但鲜少有人会把它与以纯联想在一起。结果在互联网舆论中,以纯一度处于「无声无息」的状态。直到二〇二五年,以纯以黑标门店的名义进驻成都、长沙等一二线城市的高档购物中心,坐拥逾六千家专卖店,人们才突然意识到——原来以纯还活得很好啊!

森马的情况有所不同,早在二〇〇二年就开始布局童装领域,正是这一前瞻性的决策,使得当成人服饰市场不景气的时候,品牌却抓住了第二条增长曲线。充足的现金流和高效的管理队伍,赋予了森马接住突发流量的能力。荷兰弟走进的那家店,正是森马在二〇二四年新开张的「未来城市旗舰店」。

而曾经的巨头美特斯邦威只能在角落里默默看着这一切,恐怕也只能叹一声无能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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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巨头与步行街的紧密程度,很容易让人直观地认为,这些品牌的今日颓势乃是因为步行街本身落伍了。

事实上并非如此,步行街只是在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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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行街正在变得更「潮」。(图/视觉中国)

放眼当今的主流步行街,你会发现美特斯邦威们腾出来的那些金牌铺位,如今被新租户们一一接手——潮流玩具店、网红奶茶餐饮和各种文创品牌。特别是像MINISO LAND这样的潮玩新概念店,往往需要顾客排队才能入店消费。

在二〇一九到二〇二二年间,美特斯邦威累计关闭了超过二千五百家门店。与此同时,广州北京路、上海南京路、深圳东门等传统步行街却在加紧自我升级,引进新的品牌和业态,包括国际潮牌旗舰店、老字号创新门店、非遗文化展示等形式。

换个角度说,步行街没有扔掉服装生意,它只是找到了更能吸引年轻人排队的新宠。

面对时代大潮,美特斯邦威也曾想过反抗。它尝试过国潮风格、明星联名、户外系列等多种策略,但高端品牌定位在广袤的下沉市场行不通,资金压力也越来越大,必须想办法回血。

二〇二一年,公司把位于上海浦东的房产卖给了RIO饮品母公司巴斯克酒业,包括曾经引以为豪的服饰博物馆原址。二〇二二年后,它又把贵阳、沈阳、成都等九个主要城市的直营店铺地产、华瑞银行百分之十点一的股份、成都春熙路的标志性建筑等资产陆续转让给了雅戈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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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今年轻人不再被动接受推送,而是更主动地搜寻值得逛的地方。(图/《只是结婚的关系》)

步行街在新陈代谢,美特斯邦威还没参透年轻人想要什么,就已经被迫从主阵地后退。随后的自救举措,基本上就是在延缓生命。

二〇二四年初,美邦官宣了俞灏明作为新年大使。官方宣传文案就一句话:「这一次,他总算来了美特斯邦威」。话题「端木代言美特斯邦威」迅速冲上微博热搜。

同年,周成建先是公开批评网红带货的种种弊病,转身就自己开了直播间。首次直播硬是播了十个小时,单场GMV达到一千五百万元。官宣直播时他主动调侃:「那个时代——请个女明星演一演「端木磊他带我去了一回美特斯邦威,镜子里的女孩我都认不出来了」就能炸裂全网——早就一去不返了」。进入二〇二五年,他又在直播间为新品发布跳起团舞,引起过一阵热议。只是直播的频率并不固定,从财报数据看,具体效果也很难衡量。

兜兜转转,最后能想起来的,仍旧只有「端木带我去了美特斯邦威」这句老梗。美特斯邦威手中,归根结底只剩下这张怀旧牌。只是离开了步行街,这张牌在直播间里还能发挥作用吗?

当年在中央大街三层楼里挑卫衣的那批消费者,如今在优衣库淘基础款。今天的孩子走进森马试衣间,早就对美特斯邦威这个品牌名陌生了。采访前,麦麦甚至不知道美特斯邦威还在直播。就像大多数同龄人一样,她记不清从哪一年开始不再进那家店,也记不清从何时起,放弃了「不走寻常路」的梦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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