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下旬的武汉多雨成常态，气温则在35℃上下波动。天晴即刻烈日当空，那般灼热让人联想起炉火，环卫工方诚形容：推门而出，仿佛踏入了仙侠故事中的炼金炉。
树下的阴影已然失效，仅需一小时，汗珠自额头和躯干四处浸出，层层浸透了贴身衣物、短衫、防晒配件，最后连工作服也被打湿。这就是方诚每次出门的真实体验。
方诚现年54岁，在武汉的环卫岗位上已投入四年。初入职时，企业发放了四件工装——其中两件较薄，供春夏秋三季轮换穿着；另两件厚重，专为冬日预备。这四套衣物陪伴至今，再无补配。
对于方诚与同伴们而言，35℃这个数字格外重要。当气象预报显示温度超越这一线时，每日津贴额度为12元。而40℃则是另一道分界线，抵达此温度可停止室外劳作，武汉改由机械接替人工清洁——但从业至今，方诚尚未遭遇过这种机遇。在肉体层面的感知中，温度增减一两度的差异微乎其微，尽皆是那种黏稠的热浪。
她难以确切说明衣物成分，仅知”并非轻薄，也不通风”，仿佛身体每刻都浸泡在移动的蒸房。过量汗液潴留体表，痱疱随之在皮肤蔓延成片。这些凸起的水泡或脓疱既痒又疼，某些时刻还会产生火烧般的灼痛感。
清华大学地球系统科学院发布的《2025年柳叶刀人群健康与气候变化倒计时中国报告》数据触目惊心：2024年度，热浪相关的死亡案例达2.01万以上，对标1986至2005年的历史均值，升幅达1.7倍。这个数据曲线持续上升。
在高温环境中，室外从业者——尤其是清洁工人，是最脆弱的人群代表。世卫与气象组织于2025年8月联合发布的《气候变化与职场热压力》报告揭示：当环境温度越过20℃后，每上升1℃，劳动效能便递减2至3个百分点。除去收益缩水，高温带来的生理风险更令人担心——脱水、中暑、肾脏长期损伤、神经退行性病变等接踵而至。
长袖工装进一步加重了酷热的折磨。6月3日，一位来自广西的网民在小红书发表感悟，描述本地体感已超过40度、潮湿闷热的气象，而工人们仍裹着不透风的厚重外套工作，没有专属休息间所，只得在路旁歇脚，轮班时长又无法缩减……”想象不出他们如何承受。”该帖获3.5万赞，众网民随之发问：为什么要给清洁工人配这么厚重的衣服？
◎ 小红书上讨论环卫工人制服过厚的帖子｜社交媒体截图
经济效益是决定性考量。为缩减开销，多地未硬性规定备置夏装工作服，部分企业仅配春秋款和冬季款，夏月继续使用春秋制服。另一角度讲，厚重衣料更耐损耗，既涉及预算问题，也有对工人肢体的保护目的。但日渐增多的学术界人士、公共部门、社会组织意识到，这种紧密的”防护壳”已跟不上当下的气候形态。
极端热浪频繁上演，而率先感受其害的环卫工，正以自身消耗向这场气候危机鸣响警报。
7月17日，安徽某处的一位网友转发了求助内容，希望能帮做环卫工作的母亲解决痱子问题、减轻衣物磨擦的痛苦。
在接受采访时，她重复最多的形容是”生硬”：”邦邦硬””老硬了””特别特别硬”。这套工装摸起来粗糙如帆布制品，闷不透气，她母亲每天得套在身上整整11个钟头。一日下来，母亲备受这种生硬衣料的摩擦之苦，膝盖处聚集成片的痱疱。
这位母亲从前主要承担家务，这是她正式职业生涯的起点。凌晨四点起身，四点半踏出家门。最近气温攀升，骄阳似火下衣物快速升温，她回家后常呢喃一句：”头有点昏。”
任职于广东肇庆公立医院急救科的卢医生从业18年，每年四分之一时间投入急救科，随救护队伍处理紧急情况。观察所得，因中暑或热衰竭前来急救的室外工作人员数量逐年攀升。
他观察到，就诊的清洁人员大多年纪较大、女性占多数，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等基础疾病，肢体散热效率较差，但衣着往往已然湿透。”衣物不透气会延缓散热，汗液积聚体表，较易诱发中暑与热衰竭。此外脖颈、腋下容易长热性皮疹，皮肤状况迟迟难以好转。”卢医生补充道。
他还指出，密闭的穿衣环境对女性清洁工构成额外挑战：尿道感染的风险。女性生理特点是尿道较短且笔直。炎热气候配合厚重工装，会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微环境，汗液浸湿内衣，泌尿系统易被感染，月经周期内风险更高。
为改善服饰不透风的状况，方诚在工装下增加背心，实在热过头就悄悄拉开拉链散热。但脱下工装是禁止的——这是单位规定，所有人统一穿着，违反要被批评。通常中午返家时，衣衫内外都能拧干，午班需要换套新的。靠这两套衣物，方诚已撑过三个夏日，如今面临第四个。太热难熬时，她自我开解：”免付款的蒸房护理，扶阳气，强体魄。”
方诚只好”重装上阵”，自购挂脖小风扇、冷感布巾绕在脖子。企业配的布帽太闷，还会曝晒头皮，她仿照农民割禾时的做法，自己买了斗笠，通风效果确实好多了。她还备着前夜在冰箱冷冻的冰晶盒，热得难受时擦拭身体降温。
◎ 方诚同事的手
如此一来，她在同事中算得上颇懂”养生保健”的人，谨慎防范中暑。而年长的同事多不做防暑准备，腿脚、手臂、后颈冒出大片痱疱，”一热就痒，痒就挠，挠到出血”。医学界指出，只要持续通风、维持凉爽，痱疱会自然消退。但这对每日需在烈日下穿着硬邦邦衣物连续工作8小时的方诚及其同事而言，几乎无法做到。
很多地方的环卫人员源自周边乡村，薪酬止于最低线，租住简陋民居。在这般困顿的生活框架下，吃苦刻苦是生存的基本素质。正因如此，他们鲜少表达强烈抗议，更多是无言承受——既然要承受，那就承受下去。
初做环卫工时，方诚曾想中途退出。班组长找她谈心：”慢慢习惯就好了。上午完不成，下午再来，别急。”
“慢慢就好了，”采访中方诚反复这句话，”我就这么撑下来了。”
重庆的清洁工朱莉莉是两个孩子的妈妈，她的解暑法宝只有一件：喝水。当记者问及风扇、冰袋等工具，她答道：”一个月工资就那点，有谁舍得花这笔钱，都是为了养活一家人干的。”
7月23日，她转发了一条讯息到朋友圈——”重庆一清洁工疑似中暑离世”。事件发生在7月7日午后，网友分享了视频，称大渡口区某住宅区附近有清洁工热射病身亡。次日，大渡口区卫生部门确认死者确为其员工，但对死因是否系中暑未予回应。
朱莉莉把这条讯息设为置顶，文字是：”真的要注意防暑啊”。这是她置顶的唯一朋友圈内容。
但在不至于严重到就医的情形下，环卫工口中的”中暑”往往不是医学术语，反而成了一个形容词，相当于”太闷热了”。至于防护措施，他们没太多选项，回答多为”多当心”，关于工装闷热则是”没有办法”。
同在重庆的环卫工文浩的观点与朱莉莉相仿。7月25日，当记者建议公司应该发更轻薄的服饰时，文浩驳斥：”各地财政实力有差异，不要期待太多，很多问题靠自己解决最好。如果连工作都没了，其他诉求就都白费，首先得学会感恩。”
两天后，他悄悄转发了一条讯息给记者：”南京清洁工换上制冷背心，网民呼吁全国推广！”
2025年，在青岛从事气象研究的王雪晴每天都会碰见一位清洁工。每天晨间7、8点，她出门上班时，那位清洁工已把街道打扫洁净，准备回去进食。
之前王雪晴在南大攻读博士，专攻气候动力学，通过数十年的时间尺度去理解气象演变的逻辑。多数时刻，她被数据包围，对这些数字背后的个体生活状况知之甚少。毕业后成为气象分析人员，她报名参加了自然之友（民间环保组织）启动的群众气候行动项目——”玲珑计划”，期望”用自己所感所得为气候变化做点贡献”。
最初，王雪晴想做一份关于街区气象风险的分析。她找到几位清洁工，本想打听多年来街景的改变，意外发现他们对气象变化的敏感度远超常人。
在2025年的一个正午时分，王雪晴跟随一位刚收工的清洁工走到路口，谈话从风雨逐渐转向高温主题。听及高温，几位同样准备下班的清洁工涌上前来，”话特别多，情绪特别激动”。其中一人敞开工装，展示内层背心：”一早上就得换一件，外面的衣服不通气，闷热到会长霉菌”。
此后，她开始领悟清洁工的被动困境，把项目改向——关注他们在高温下的工作与生存。王雪晴回忆，大约七八年前自己入门气象动力学时，”气候变化”还是中性表述，个体能直接感受的部分有限，也不受重视。这些年来，关心气候的人数明显增长，但室外劳动者的视角仍长期缺席这场叙述。
随着采访深入，王雪晴发现，”服装””干活困难””不透风”是他们表述中的核心词汇。2025年青岛最炎热的那段时期，在街头观察，清洁工身着的荧光黄工装显眼刺眼，她看到”每个人背后都湿漉漉的”。
一对做清洁的夫妻告诉王雪晴，丈夫的旧工装更轻薄、棉质占比高，而妻子穿的新工装更厚重，却”洗多少次都不会变形”。因为太热，清洁工夏天吃不下饭，仅能喝点汤。
王雪晴开始思考：”在极热环境下，这种服装材料是不是得不偿失？”
◎ 王雪晴拍摄的环卫工人
2022年，肇庆医师卢辉也加入了玲珑计划。他发觉接诊的某些患者与气候变迁紧密相连——中暑病例逐年增加，发作也愈发提前。
“过去七八月才会诊治中暑、热衰竭、热性皮疹患者，今年四月就接诊了一例热衰竭，”卢辉说，”那天最高温不到30℃，但潮湿闷热。热衰竭不需要特别高温，假如湿热叠加、不通风、产热散热失衡，就容易发生。”
在他看来，室外工作者、老年人、基础病患者、孕产妇与儿童，共同构成了气候脆弱族群。而对室外劳动者而言，脆弱性是层叠的。
卢辉观察到，来诊的清洁工多为年纪较长、女性居多，有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四肢与体表散热能力相对差，对热的敏感度也降低，但工装始终湿透。
“伴随气象改变，我们从前在职业与生活中积累的阅历不再适用于当下的气象，”卢辉表示，”过往管理层与清洁工人觉得（高温）不是难题，就那么几天，撑过去就行。但现在，热是常态，避开正午时分出工仍然特别热。旧工装已跟不上现在的极热气象，改进迫在眉睫。”
但现实中，理想总要打折。一位做了二十多年清洁的阿姨向王雪晴说，单位初期会发绿豆、米粮，让大伙回家熬绿豆水，还定期体检，后来这些福利都取消了。”他们理解单位现在拮据，发不出福利了，没有也能接纳，单位也有自己的难处。”王雪晴复述道。
2025年7月，无锡市政府注意到了工装问题。这一年高温比往年提前，连日超过37℃，省级部门开始强化户外劳动人员权益的重视。
在无锡，清洁工由市、区、街道三个层级通过市场竞标方式配置。这是国内普遍的操作手法。经查证，无锡市城管部门的年轻科长邬真弘发现，全市约20家清洁企业，”每家的工装规格、采购价格都有差异”。
随后，一份调查问卷发放到企业与员工手中：发了多少套夏装？生产费用几何？用什么面料？穿起来感觉如何？
收回的问卷超过1000份，邬真弘察觉到，仅生产成本这一项，企业间差距可达两倍，最便宜约70元，最昂贵约130元。不透风的”涤棉混纺”占比最大（六成），这类面料聚酯纤维含量高、棉占比低，耐磨快干、色彩艳丽，”但穿着手感极硬，基本不能贴身。含棉量低于30%就极不透风，穿着体验很差。这却是当时最通行的选择。”邬真弘解释。
纯棉工装也存在，占样本的5%，起初邬真弘以为这是理想面料，意外的是，虽然纯棉更柔和，工人反馈在日晒20分钟后便全部浸透，”吸汗后干得慢，加重了闷热，还容易变形缩小”。
不少网友呼吁短袖工装，但调查结论是：”短袖虽然手臂透气，但长时日曝晒会灼伤皮肤。”
邬真弘重点关注员工的穿着舒适度。分析问卷时，她从”舒适感”角度分解了7个维度，制作了一份数据图，最低的两项是防晒与吸湿速干。这两个也成了她的重点关注区域。
问卷结论出炉，接下来是实际测试。她和同事带来含棉量各异的面料，上午十点钟在骄阳下进行升温试验。初始是35.9℃，每隔半小时测量一次，到中午12点记录升温曲线。成果与问卷高度吻合，纯棉工装温度超过40℃、升温最剧烈，而含棉量高于聚酯纤维的”棉涤混纺”效果最佳。
无锡市城管部门将结果提供给面料制造商，对方吃了一惊，他们过去的工作经验中也很少涉及长期室外高温作业。经过多轮协商，无锡环卫工装的崭新参数敲定：含棉占比60%以上，增设网孔结构，放宽下摆，重点强调透风散热；配套可卸冰袖、防晒面罩及颈巾，单套成本约100多元。
◎ 《无锡市环卫工作服参数执行标准》内页｜邬真弘供图
数月后，《无锡市环卫工作服参数执行标准》被呈交省里，进而被下发各市参考借鉴。来自其他地级市的同行纷纷加入邬真弘的微信，咨询具体细节。当年7月，无锡市超过1.2万名一线清洁人员已换上了新式夏装。
在实际工作中，邬真弘感受到，政府对极热天气的认知在不断深化。她提到，近些年无锡高温天的错时作业方案设计得越来越精细，”从前只说35℃以上怎样、38℃以上怎样。最近两年，无锡也规定若达到40℃以上，启动断路器机制，彻底停止室外运作”。
与邬真弘的一线推动区别，王雪晴把街头的观察结果制作成了手册，在玲珑计划举办的社群集市活动中开放查阅。其后，她计划制作展览作品，展现清洁工的过度劳动状态。
◎ 王雪晴制作的环卫工人高温手册内页
她认为，越多人看到气候变迁冲击下的弱势人群、清洁工工装问题成为社会话题被讨论，这本身就很有价值。但她也期盼，大众对清洁工的认知不仅仅局限于气候维度，”抛开气候这个议题后，当社交媒体热度消退，他们将面对什么？”
7月23日午后，重庆大足境内，温度攀至40度。文浩的工装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活像一件吸满了黏糊汗液的塑料布。阳光是刺目的惨白，这是光线强度突破人眼视觉极限才会呈现的色彩。吹来的风是热的，地面是烫的，似乎万物都在散发热力，热浪从地面升腾翻滚，烤得眼睛酸疼。
当日，重庆气象部门发布了红色预警，”Ⅰ级，特别严重”。文浩的手机绑定了国家应急预警系统，这阵子预警信息频繁，他已见怪不怪。这条街上看不到行人，仅有文浩和蝉鸣声相伴。他的职责是确保眼前这800米的旅游道路卫生。最近气温高企，路两侧的法国梧桐树叶子大量脱落。
◎ 等待文浩清扫的落叶
前阵子，文浩有位同事中暑请假，领导很在意，强调”防暑很关键”。领导制定的防暑方案是分时作业：凌晨四五点开始大扫，完毕后找地方躲避，隔段时间出来清一遍垃圾；下午班依然中午12点接班，不能迟到，交接后处理生活垃圾，可以找个地方躲避。等到下午5点之后，集中做深度清扫。
可对方诚来讲，休息等同奢侈品。去年，方诚的班组人数精简，从27人变成10人，工作量翻倍，薪酬没有提高，每月仍是两千多。记者问：”做不完咋办？”方诚答：”慢慢做，上午完不了下午做，下午完不了就挪到明天。”
她的作息是清晨五点半到中午十一点，下午两点到四点半，整个八小时不得休息，不能脱离督查员的视线，”就是不停地动，必须动，不能站着，不能坐着，不能和别人闲聊，就连上卫生间，被看不见人也不行”。
方诚听说监督员开着车巡查，有时私家车、有时公务车，一旦找不到清洁工就会拍照通报，若看到清洁工在谈话也会记录。批评会”一级级往下压”, 上级问责下级检测人员，检测员责问班长，班长问罪清洁工。
方诚还听闻，某些清洁工一天上了好几回卫生间，被领导批评了。领导说：怎么上这么多回厕所啊，你是不是泌尿系统有问题？
大大小小的”听说”笼罩着方诚，真伪难辨，也无从核证。对她而言，这些都成了警示，因此她不敢休息，上厕所也要跑步去。她听说附近应该有休息室，但从未进去过。
有时热到极端，方诚会心律紊乱、反胃作呕。这些是中暑前兆，可她不敢去医院。看病要请假，请假要扣薪，还不一定同意。去年她因身体不适看过病，”上面领导可能觉得在装病，请假没批，医药费也没报”。
她唯一的办法，是不适时刻赶快喝几口藿香正气液。这是企业提供的，四年来发过3盒，每盒10支。
她心想，再热也得省着用这药，喝完就完了。
应对方要求，文中方诚、朱莉莉、文浩为化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