购买电子产品,曾经有一条铁律:愈早入手,享受愈久;延后购买,折扣愈多。如果当下钱包不够鼓,不妨等候,待新款上市,前代商品自会应声跳水。
可今年这套逻辑被打破了。笔记本贵了,智能手机贵了,用于日常通勤的两轮电动车也开始涨价。巧合的是,这三样商品恰好组成了职场人士的标准配置:笔记本兼当生产力引擎,手机维持随时待命状态,电动车承担每日通行重任。对于广大打工者而言,这些设备并非奢侈品,而是维持工作的必要工具。
这一轮涨价潮的根源,源于人工智能数据中心对芯片产能的大规模征购,也是普通大众首次如此深刻地体验到AI时代发展所要付出的代价。
三样工具,接连涨价
90后的柯明近来越来越后悔一个决策。
在电子产品方面,他素来是个研究党,也热衷于尝鲜购物。往年他的经验法则很简单:新品出炉别急着买,等等价格就会优惠,评价也会更全面。
所以当MacBook Neo在今年4月上市时,他没有匆忙下单。定价4599元,加上国家补贴,他打算再静候,期望能降至3000多元。毕业已十年,他从未选购超过5000元的笔记本,这是首度有机会以相对实惠的价格入手苹果产品。
两个月的等待,却换来意外打击。短短60天里,这款电脑增值900元,新价格定在5499元。这次它超过了柯明的心理价位线,只得放弃。
苹果不止MacBook Neo提价。六月底,苹果旗下笔记本全线涨价,MacBook Air、Pro系列、Mac mini、iMac分别上调1500元,Mac Studio更是一口气提了3500元。这个时间点对应届高考生筹备学习工具而言,不是笔小开支。
涨价潮并非苹果独有,联想、惠普、戴尔、华硕等品牌的笔记本电脑涨得更凶。以联想小新Pro16为例,通过比价工具追踪其走势:六月还维持在4800元附近,到了七月竟攀升至7899元。三千多元的涨幅,跌幅超六成。原本定位在五千元以下的普及型产品,现在站上了更高的价格台阶。

▲ 联想小新Pro16在比价App上的价格变化。图 / 网络
那条「早买早享受,晚买有折扣」的老谚语,如今已失去生命力。殊不知,柯明随后才意识到,笔记本只是序幕。
六月末,柯明更换了手机。他的iPhone13已陪伴7年,电池续航撑不过三小时,不换不行。旧机折抵1000块,最终花费4999元获得iPhone17。
新机到手没几天,iPhone18 Pro的涨价风声已传来。调研机构TechInsights预计,新款iPhone将加价270美元上下,折合人民币约1800元。数码评论者@RD观测在七月中旬发文称,iPhone家族后续涨幅预计在1500到2000元之间,这还是偏保守的估算。
柯明在办公室食堂用餐一个月,成本约九百块。换句话说,下一代iPhone涨的钱,够他吃两个月饭。
目前iPhone的在售款还未明确涨价,但国内手机品牌已抢先行动。五月间,小米创始人雷军在公开演讲中说了句「需要换机的趁早下手」,当时没有太多人当回事。后来大家才发现,小米、OPPO、VIVO确实在悄悄涨价。VIVO iQOO 15的最低配起价从4199元跳到4999元。容量更大的版本,涨幅甚至能突破1500元。
一些千元级手机正在消失。七月份,小米下架了Redmi Note 15的999元版本,入门价提至1399元。Redmi数字系列向来被誉为安卓最便宜之选,而今从14C的499元涨至17C的799元。在各大电商平台上,14C的4GB+64GB版本已被炒到699元,较发布初期贵了200元。
拿收入增速来对比一下会很扎心。2026年上半年全国平均可支配收入实际增速约4.2%。而一台入门笔记本电脑涨超六成,一部中端手机三个月涨近两成。不少人打趣说,工资涨幅还没跟上,打工的家伙什却已经飞涨两轮。
更糟糕的是,两轮电动车的价格也在蹿升。
2025年末,铝、铜、铁等基础材料价格上涨幅度突破四成,同时新国标要求电动车搭装北斗定位、限制塑胶配件占比,制造成本随之水涨船高,大量车型的标价增加了100至200元。台铃、爱玛的销售人员透露给媒体,年初的这波涨价,在618活动期间已有所回调,往后重复涨价的概率不大。
但消费端已经留下了深刻印象。网络上有人吐槽,原以为电动车不会超千块钱,去实体店一看才知道,最便宜的都要1699元起跳。配装锂电池的版本多数从三四千开始,「2026年买不起电动车」逐渐成了网络段子。
踩电动车、购平价手机、用基础笔记本,这就是上班族的典型装备清单。手机得随时有消息回应,笔记本放着所有工作软件,电动车负责日常往返。它们撑起了打工族的职业生涯。
可偏偏所有涨价的,就是这些工具,毫无讨价还价的余地。电动车涨价还能改乘地铁公交,但手机、电脑这动辄千元的涨幅,根本躲不开。
这让所有打工者都想追问一句:到底发生了什么?

▲ 图 /《小巷人家》
这笔涨价收入,去了谁的口袋?
若要追溯本轮电子设备涨价潮的源头,会发现它并非始于今年。
柯明首度感受异样是在2024年。那时他给好打游戏的弟弟采购了一块CPU,花了超过两千。三个月后他想自己也配台电脑,再次点开那款商品时,标价已经高了好几百。
这违背了他长期的经验。通常来讲,电脑配件伴随产品迭代而逐步贬值,购置越晚越便宜。2024年初他拿下一块显卡,价格三千元,性能却远超七年前同价位商品,相当于隐性降价。但这一次完全反向——不仅没跌,反而向上。
到了2025年八月,他打算升级两条大容量内存条。按他习惯,从「想买」到「真买」至少会拖个半年,边比价边等折扣。可做装机研究的朋友催促他:「抓紧下单,再晚就涨了。」他将信将疑地付款,购入两条16GB内存条,花了454元。
一个月过去,相同商品价格已飙至500多元。到了今年七月重新打开购物应用,单条内存条已标价766元,两条合计1532元,较一年前翻了三倍还多。

▲ 同样的内存条,2025年与今年7月的价格对比。图 / 网络
这段经历让柯明记忆犹新,电子产品涨价快得惊人。后来他才明白,这场涨价风暴背后,藏着产业链最顶端的一场争夺战。
2025年十月摩根士丹利发布报告指出:SK海力士的DRAM库存仅够维持两周,NAND存储也仅有四五周供应。DRAM和NAND是所有手机、电脑的核心元件。前者关乎临时运算,后者关乎永久存储。消费者常说的手机「8GB+256GB」规格中,前8GB即DRAM,后256GB即NAND。这两类芯片直接制约着电子产品成本。
库存紧张,价格自然攀升。但问题在于——库存为何吃紧?答案是人工智能。
若把芯片工厂比作食堂,过去三个打饭窗口都在供应普通套餐,亦即DRAM和NAND。AI浪潮来临,突然出现一种利润高得多的特餐——HBM(高带宽内存)。
HBM可视为AI服务器的专用内存。ChatGPT、DeepSeek、Claude每次回应都需要大量HBM参与运算。AI模型体积越大,数据中心规模越庞大,对HBM的渴求就越疯狂。
于是,原来三扇卖普通套餐的窗口,两扇改向AI特餐。剩余一扇继续供应普通餐,却面对同样多的排队人群。普通餐价格只能加倍,也就是大众消费的手机、电脑疯涨。
这三扇「窗口」,代表全球存储芯片的三大巨头:SK海力士、三星、美光。它们三家合计占据全球存储市场九成份额。
2026年,SK海力士的HBM产能已全数出售,目前正与英伟达、谷歌、微软洽谈长期协议。美光在财报会上透露,已和16家客户签约五年长单,对方承诺投资220亿美元。三大厂商的绝大部分产能被AI预定,分配给普通消费者的DRAM和NAND自然减少。
AI成了一头贪心的「产能怪兽」,普通消费者被挤到了队伍末尾。
涨价浪潮迅速传导整条产业链。严馨在国内某供应链公司上班。从2025年始,她的加班频度明显提升,报关数据持续增长。内存条、固态硬盘、显卡的报价单,用她的话说就是「暴涨」。深网腾讯新闻曾报道,一颗8GB内存的生产成本已折合人民币约541.78元。千元机「每卖一台亏一台」,中高端产品也岌岌可危。今年一月,魅族22Air因单机成本太高,被迫取消发布。
上游拿不到货,下游开始打二手料的主意。李傅注意到一个现象:香港某家专营二手电子零件的工厂,生产线在2025年突然忙碌起来。他和朋友亲赴现场观察,工厂大量回收旧芯片,经过筛选、翻新后转售给下游厂商。李傅认为这是必然结果——新料来源断掉,就只能靠旧料续命。
成本最终落在消费者肩上。有人开始盘算,二手市场能否补差价——卖掉旧手机、旧电脑换点钱。结果发现这条路行不通。
早在今年三月就有消息说,手机回收价「疯涨」,涨幅达几十倍。央视记者实地调查发现,仅有小部分机型涨了十倍上下,多数回收点根本否认涨价。七月中旬,媒体向一家二手平台查证,对方称仅iPhone16和17近日回收价高了200块钱,其他都没变。北京某大型二手机市场的商户直言这不可能。唯一例外是那些完全不能用的废旧机器,拆成零件卖的话确实涨了——约五块钱。
上游芯片在涨,中游零部件在涨,整机在涨。但到消费者的二手回收环节,价格几乎纹丝未动。夹在中间的打工人无处可逃。

▲ 图 /《钱断情始》
所谓「AI税」,工薪族躲得掉吗?
柯明的购物车里躺着一块固态硬盘,去年价签499元,现在开价1399元。
商品型号一致,店铺一致,容量一致。价格差了接近三倍,得到的东西却毫无二致。科技在进化,AI在爆发,消费者用同样的钱反而买到更少的东西。
这种现象被人称为「AI税」——消费者为AI基础设施建设而承担的隐性代价。

▲ 去年卖499元的固态硬盘,如今标价1399元。图 / 网络
AI公司建造数据中心需要海量HBM,芯片厂商调整产能支援HBM,民用市场的DRAM、NAND日益稀缺,手机、电脑随之涨价。最终,AI模型训练的成本并未全部留在科技公司财表,而是一层层传导到了普通消费者囊中。
换个角度说,你花高价买来的手机或电脑,其实在替AI数据中心埋单。
最让柯明感到纠结的是,他并未完全与AI财富绝缘。年初时他拿出20万炒基金,其中配置了三星、SK海力士等企业的股份。截至七月初,账户收益已达四五成。
这笔收益足以覆盖他多花的电脑、手机钱。可他很快领悟到,真正赚到钱的从来不是他这样的散户。从去年一月到今年七月,美光科技股价涨了约918%,SK海力士涨约989%,三星电子也涨了389%左右。柯明那点收益,在这些数字面前显得微乎其微。
三大芯片巨头把产能优先供给AI数据中心,因此获得股价飙升。再把剩余产能的涨价压力甩向普通消费者,从而增厚利润表。两头都赚。
今年五月,韩国总统府政策室长金容范曾以个人名义在网上发表议论,核心意思是:韩国应该考虑把AI带来的超额收益分配给全体国民,并提出了「国民红利」的概念。
这其实触及了一个更深层的命题:倘若AI造就的是整个时代的新财富,那么普通民众除了被迫承受越来越高的消费代价,是否也理应分享它所创造的收益?
迄今为止这个问题仍无定论。更加严酷的是,打工人缴纳的「税款」远不止消费端这一项。
姜可在美国加州一家大型科技公司当工程师。他观察到一个现象:自从AI能通过自然语言生成代码后,团队里那些技术平平但善于表现的资深员工突然「获得新生」。他们让AI批量生成代码,虽然质量参差不齐,但看起来效率爆表,有人因此还升了职。与此相反,真正需要锻炼的新人却被堵在门外,初级工作全被AI接管,他们既接不到活,又学不到东西,升职加薪更是遥遥无期。
AI让职场的阶层流动减速。金字塔底部的入场券在收紧,上层人士借助工具巩固地位。波浪涨起时最先被淹的是塔尖下的人。
对于应届大学生来说,这预示着他们踏入社会后首批接触的初级岗位——基础编码、文案编辑、数据录入——正在被AI蚕食殆尽。如果这些职位停止招聘,他们第一步都迈不出。
即便通过AI找到工作,工资条扣完税款,走进消费市场,还得再交一份「AI税」。同一个钱包被掏了两回。
夏彬常常回想起2020年。那年她失业了整整一年,好容易才找到一份月薪7000元的新媒体岗。她租住了月租999元的郊区小单间,手机还在用六年前的iPhone6,电脑是姐姐淘汰的ThinkPad,已用了将近十年。
入职后领导分配排版任务,要求晚上十点前审核当天推文。夏彬蜷在租住的地方,对着那台老ThinkPad和iPhone6,连按一个保存键都要缓冲十分钟。她急得出冷汗,一方面担忧超不过截止时间,另一方面又害怕刚入职就被指能力欠缺。
第二天她咬牙下单,买了iPhone12mini和华为Matebook13,总计近万元。交完房租押金和购置设备后,银行卡里只剩紧巴巴的餐费。她打开政务应用,提取了公积金,才堪堪撑到首月工资入账。
那是2020年,一个刚脱离失业的人,还有「咬牙」的本钱去跨越电子设备的门槛。若同样的剧情在2026年重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咬牙」的资格。职场入场的费用在不断攀升。AI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写世界,但当这一变化抵达普通打工者手中时,送来的首先是一张沉甸甸的账单。

▲ 图 /《我的解放日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