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六日，俄罗斯总统普京现身圣彼得堡海军部出席海军庆祝活动。（法新社）
本年度俄军在乌克兰前线进展有限，国内又被乌军无人机频繁袭击导致石油短缺，然而普京丝毫无意妥协，坚称俄国仍具有持续交战的能力。这一判断是否经得起推敲？卡内基和平基金会俄罗斯欧亚中心三位研究员联手发文，分别从军事、政治、经济层面进行了深入分析。
该文章见刊于《外交事务》杂志七月期刊，作者为卡内基中心主任盖布耶夫、俄罗斯上层政治观察家斯坦诺瓦亚和前俄央行官员普罗科潘科。
三位研究员认为，倘若以二十个月前的标准衡量，普京对战争胜利的信心并非全无根据。彼时川普重返白宫，对莫斯科表现出友好姿态，同时贬低基辅方面。基于此种局面，俄罗斯领导层认识到了潜在的外交机遇。在随后的文章中，他们阐述了普京可以采取的三种方向：
方案一：俄美携手，通过川普向乌克兰施压，促使后者接受莫斯科实际上已起草的解决方案。
方案二：保持耐心，坐等川普政府减少对乌克兰的扶持。
方案三：若前两者皆告失败，持续用军事手段消耗乌克兰，最终实现俄军的战场胜利。
三条路全都行不通，普京支持率明显下滑
普京固执地要求川普同意某些美方本无法退让、亦无法兑现的条款，诸如要乌克兰舍弃尚未落入俄军之手的东部疆域。由川普派往的特使威特科夫与女婿库什纳都是房地产商人出身，缺乏政治谈判的素养，俄国官界逐渐对两人失望，方案一宣告破产。
方案二在一段时间内仍被普京寄予厚望。华盛顿确实在二〇二五年三月停止了对基辅的免费军援，并在同年七月全面削减财政资金，然而乌克兰和欧洲的外交官们成功劝阻了川普政府，使其继续向乌克兰提供情报支持，欧洲各国也填补了美国援助的空白，协助乌克兰独立开发无人机和导弹。与此同时，美国对俄罗斯的经济制裁并未松动，甚至将其两个石油巨人纳入了黑名单。方案二也宣告落空。
至于方案三的表现则更加令人沮丧。俄军在二〇二五年付出巨大人员代价，仅收复了约一千六百平方英里的乌克兰领土；到了今年上半年，前线推进的速度已大幅放缓，仅占领约二百五十平方英里的新领地，这一面积相当于大约两个台北加上一个新竹。从俄国乃至乌克兰的地理概念来看，二百五十平方英里实在不足挂齿。
俄军难以取得进展的关键原因之一在于，乌军通过无人机有效扩大了杀伤半径。俄军一旦靠近战线，即会被乌克兰无人机侦测并打击。虽然莫斯科官方对伤亡数字讳莫如深，但根据卡内基中心军事分析师科夫曼的研究，俄军过去十八个月间的平均月伤亡人数约三万，而新征募人员仅二万七千，主要原因是参军奖励金的缩减和民众对伤亡情况认知的提升。
乌克兰加强了对俄罗斯纵深的打击，致使莫斯科的炼油能力损失了近三分之一，国内汽油吃紧，被迫实行燃油定量配给。从七月起，乌克兰开始轰炸俄国最大的电商平台野莓的仓储设施，使得战争影响扩展到了普通消费者，冲击了数千家俄罗斯中小企业。乌克兰还试图攻击俄罗斯油轮和货轮行驶的黑海、亚速海运输通道，意图削弱俄国的油气和粮食出口。
二〇二六年七月二十四日黎明时分，乌军无人机对俄国最大电商平台「野莓」位于圣彼得堡近郊的仓库发起空袭，浓烟四起。（法新社）
这一系列攻势对俄罗斯经济造成了实质性打击，莫斯科官方现已将本年度GDP增速预测下调至仅0.4个百分点。物价持续高涨，为了防止通货膨胀失控，俄央行维持了高达14%的基准利率，但这样的利率水平使许多企业难以承受借贷成本。
自二〇二六年六月以来，俄罗斯财政赤字已膨胀至七百三十亿美元，远超年初预计的四百八十五亿美元。虽然中东局势给俄国带来了油价上升的红利，但新增收益不足以形成有效缓冲，俄国多年积累的财政储备已经告罄，如今只能不断压缩民生开支，同时扩大国内融资规模；然而公债投资者现在会索要更高的风险补偿，导致政府融资成本持续上升。
这些困局激发了俄罗斯国内对政府的不满，加之官方对网络的严厉管制与时断时续的断网事件，以及战争带来的疲劳感，普京的民调支持率从年初的约80%下行至七月中旬的66%。俄罗斯社会弥漫着担忧情绪，越来越多的人怀疑俄军能否最终取胜，也越来越多人对普京是否真有可行方案感到悲观。
被迫的出路：持续挤压全国换来的「方案D」
面对重重困局，普京依然拒绝妥协。七月二十七日，他对国民发表讲话，声称敌方因无力击败俄罗斯，转而对俄罗斯人民采取恐怖手段，但「俄罗斯民族将永不屈服」。
分析人士指出，普京并非在说大话。从经济、政治和军事等各个维度看，俄国仍具有长期支撑战争的实际能力。
虽然俄罗斯经济面临挑战，但距离彻底崩溃尚有很大空间。莫斯科政府可以采用多种手段来摊平战争成本，比如削减公共服务预算、责令企业自行承担无人机造成的损失、压缩地方建设投资、要求民众忍耐物价上升等。目前俄罗斯国防支出占GDP的8%，虽然比重很大，但远低于苏联二战时期的军费占比，也远低于乌克兰当前国防开支占GDP将近40%的水平。
这些财政紧缩举措必然引起民间反感，但克里姆林宫暂时并无顾虑。毕竟，高压统治是俄国的传家宝，当局具备完整的镇压机制，包括新闻管控、人工智能监控、司法权力扩张，足以压制任何大规模示威活动。
莫斯科一直擅长通过国家电视台和公众人物煽动爱国热情，鼓吹「万众一心共同旗帜」的口号。乌克兰越是把战争冲击带进普通居民的日常生活，俄国民众就越可能相信：这场战争实在是关乎俄罗斯民族生死存亡的搏斗，普京没有骗他们。
根据独立民调机构列瓦达中心的数据，目前全俄仍有超过65%的民众拥护俄军行动，反对者不足25%。那些首先遭乌克兰反击的俄国边界州县，如库尔斯克等，战争支持度甚至更高。
俄罗斯日益提升的军工生产能力也为普京打了一剂强心针。莫斯科不断扩大滑翔炸弹的生产数量，弹道导弹产能相比战前已翻倍增长；虽然乌克兰无人机能力强劲，但防空导弹储备不足，无人机速度不足以拦截弹道导弹，而且美伊冲突令华盛顿无法向基辅出售爱国者防空导弹。
俄军依靠弹道导弹对乌克兰城市的轰炸会在冬季来临前愈加频繁、强度更大，影响也就越深远。这是因为乌克兰冬季对电力需求极大，秋冬季集中轰炸能源设施足以对乌克兰经济造成沉重打击。俄军还会继续侵扰黑海上的乌克兰船队，从而削弱乌克兰农产品的海上贸易。
二〇二六年七月三日，乌克兰顿涅茨克州，乌军战士用地面无人机协助从俄国无人机轰炸中受伤的平民撤离。（法新社）
普京的逻辑是：只要对乌克兰人民施加足够的军事打击和生活压力，就能重新激发难民危机，期望这波难民在今年九月德国地方大选、明年四月法国总统大选前蜂拥涌向欧洲，进而激发欧洲反难民情绪，让德法等国的极右翼反移民政党从中得利，促成欧洲对乌克兰的政治疏远。
普京同样还能动员新一轮征兵。因为俄国现有财政已无力支付参军奖励金，下一轮征兵势必采取强制措施。被征召人员若想离境，会在国门处遭遇数字身份识别和人脸扫描技术拦截，违反征召命令者可被处以两年监禁。
这样的强制征兵必然激怒民众，但此次措施会远比二〇二二年底普京向全国宣布总动员时低调得多，不太可能引发广泛社会关注。对此，克里姆林宫会刻意避开莫斯科和彼得堡等大都市，把行动重点转向偏远农村和贫困地带。
自掘陷阱难自拔，还想继续往下挖
并非所有俄罗斯权贵阶层都希望战争持续，确实有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呼吁启动真诚谈判。今年五月，声名显赫的俄罗斯军事学者卡申发表了一篇评论，刊登在俄国最有影响力的国际关系类期刊上。卡申的思想务实且带有民族主义色彩，他主张冻结当前局面，理由是俄军在中短期内无法从战场获得进一步收益，持续作战的代价已经开始大于战略收获。
鉴于该期刊在俄罗斯学术界地位举足轻重，该文章能够刊出必定经过了克里姆林宫高层的审批与放行，这暗示克里姆林宫可能有意为体系内的现实主义派系创造发声渠道。
至六月三十日，俄罗斯储蓄银行（俄国第一大银行）总裁、普京多年知己葛雷夫公开声称，应该是结束这场冲突的时候了，并表示「举国上下估计没有人还在关心除了尽快停止这场冲突以外的任何事务」。
遗憾的是，从目前来看，普京对这类建议毫不在意。他或许允许这些权贵谨慎地表达对和平的期盼，偶尔释放一些他也乐于谈判的讯号，但从他的实际行为和公开言论看，他尚未显露出要从自己挖掘的坑洞里爬出来的迹象，反而打算把洞挖得更深。
只要普京坚信弹道导弹依旧能在战场上施加压力，乌克兰的防空能力仍不足以有效应对，他就可能持续试图通过消耗战削弱乌克兰，管它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欧美推动的各类停火倡议在他看来，无非是在给乌克兰争取宝贵的休整时间。
由此可见，战争远非朝夕就能平息。或许乌克兰目前处于自二〇二二年底以来最为有利的战略地位，但普京仍然相信冬季可能转变局势、击败乌克兰。俄罗斯虽然步履蹒跚，但普京还未走到真正的穷途末路，只要还能撑下去，他就会坚持作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