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助战争与国际献艺的悖论——瓦赫坦戈夫剧院真相调查

7月底,上海东方艺术中心通过官方微信平台推介2026/27演出季的秋冬阵容。其中包括俄罗斯瓦赫坦戈夫剧院带来的舞台剧作《莫扎特传》和《普希金小说集》,导演为该院现任掌舵人、”金面具”奖获得者安纳托利·舒利耶夫。讯息公布后,网友展开深入调查,扒查该剧院在官方社交账号上的历史发文,结果发现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自俄乌冲突全面升级(俄方称”特别军事行动”)以来,这家百年老院一直在持续传播对该军事行动的支持内容。

发表评论的网友给出了自己的立场:

「又见到这个名字,劝告大家不要购票。东艺虽然发布了两部剧目的演出日期,但这反而促使我再度查阅官方网站那个”特别军事行动”专项页面,回顾他们最近的动作。思考之后,我的决定是:拒绝为这样的机构花钱,既不支持剧院本身,也不支持其合作的演出方。相关剧目在视频网站已有免费资源」

资助战争与国际献艺的悖论——瓦赫坦戈夫剧院真相调查

官方网站还刊载了一份说明文件:自2024至2025年度开始,该剧院参加了俄罗斯联邦文化部组织的”戏剧与音乐会周”项目。在这一活动框架内,前线战斗员及其亲属可获邀观演,相关协议条款及针对参战人员家庭的其他福利政策,均可在culture.rf平台查阅。文化部规定此前该项目每季推出一次,因活动效益突出,俄罗斯文化部与祖国卫士基金会达成协议,将计划规模扩大,为参战人员及家属免费开放联邦文化机构的演出活动。观众可通过官网”海报与购票”版块预选场次,随后致电剧院指定负责人完成登记,到演出当日凭审核文件领取免票入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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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网友汇总的多张截图,该剧院在官网账号上的近期内容梳理如下:

2026年1月13日,官方账号发表文章,配上勋章与证书类照片,介绍了向”特别军事行动”部队上层移交援助品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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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6日,官方账号分享了团队在”特别军事行动”实施地区开展的人文援助项目进展。内容涵盖为遭轰炸摧毁、失去家园的民众提供生活所需物资,通过移动电源装置与储存设施直接配送到军队手中的具体做法,援助总量达到数万吨级别。文章还提及剧院主管基里尔·克罗克(Kirill Krok)与一线军官进行了面对面交流,就如何化解实际困境交换意见,并强调将集结各方力量与前线士兵共同承担责任,向参与”俄罗斯地区自由”保卫工作的军人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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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3月10日,官方账号配发了与士兵的合照两张,讲述了工作人员赴一线阵地慰问的经过。内容涉及春季来临后前沿阵地的动态、参战人员的精神面貌,还有剧院方面向部队交付物资、组织慰问性演出等举措,字里行间充满了对”特别军事行动”参加者的关怀与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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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4月26日,官方账号发表声明,并配以红色旗帜图片。文章说明,一直以来受到该剧院扶持的坎捷米罗夫卡师官兵将一面横幅赠予剧院,这面旗帜据说是在解放卢甘斯克人民共和国诺沃博尔什维克村过程中所得的战利品纪念物。官方账号表达了相应的荣幸之意,对官兵的来信表示感谢,称该旗帜将在剧院博物馆内永久陈列,并宣示”最终胜利将属于我们”,承诺继续提升自身的支持措施水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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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5月15日,俄罗斯联邦表演艺术工作者协会对一名现役于”特别军事行动”特区的该剧院职员颁发了”公民英雄·捍卫信仰与祖国”勋章。官方账号声称”出于明显的保密考虑,我们不透露此人的身份信息”,并特别致谢俄罗斯联邦表演艺术工作者协会主席弗拉基米尔·马什科夫”对我们想法的重视”。同月其他发布中还曾提到,剧院主管克罗克在颁奖仪式上做过讲话,缅怀与表彰了前线阵亡与坚守的战士,同时该机构表明将在物质与精神两个维度持续支撑”特别军事行动”参与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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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曾与该剧院深层合作的大导演,因主张停战而相继退场

需要指出的是,瓦赫坦戈夫剧院在中国观众心中印象最深的两部作品——《叶甫盖尼·奥涅金》与《战争与和平》,创意者都是同一位:立陶宛籍导师里马斯·图米纳斯(Rimas Tuminas,俄文全名里马斯·弗拉基米罗维奇·图米纳斯)。此人从2007年起执掌该剧院的艺术事务,但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却陷入舆论漩涡:俄媒公开了一段他与网红”恶作剧”主持人通话的录音,录音中他据称同意在乌克兰舞台上推出一部聚焦民族主义者斯捷潘·班杰拉的剧作,并称愿在瓦赫坦戈夫剧院实施”颠覆行为”。图米纳斯本身矢口否认,认为这段录音经过了”粗暴剪辑”。2022年5月6日,该剧院撤销了他的艺术总监职务,由现任院长基里尔·克罗克顶替;同月16日,俄联邦政府总理米舒斯京签署公文,撤销之前赋予图米纳斯的俄罗斯政府文化表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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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记载的一个细节是,俄乌冲突全面开启的第二天(2022年2月27日),图米纳斯个人在电台”莫斯科回声”发布声明,明确将自己执导的《战争与和平》定义为剧院和他本身的反战态度宣示。他在声明里强调:”让这部舞台作品成为我们的回答、我们的标志、我们的立场——不只代表我个人,更代表整个剧院:各民族如何承受苦痛与创伤,我们如何认知,我们如何厌恶这一切,我们该如何对这些民族寄予同情。《战争与和平》即是我们的回答。”他进一步表明,自己”坚决拒绝、不接纳”眼前正在发生的毫无价值的死亡,并为”被迫沦为该悲剧代价人的(乌克兰)人民”感到心痛。

同一阶段,剧院首席导演(главный режиссёр)尤里·布图索夫(Юрий Николаевич Бутусov,俄文全名尤里·尼古拉耶维奇·布图索夫)也采取了相似的行动。他从2018年开始担任该剧院首席导演职务,但在2022年秋以个人假期为名离开俄国进入西欧地区,2022年11月15日在巴黎地区正式提出辞呈,明确表示不打算回国。据俄媒转述,他此后在欧洲开展工作活动,直到2025年8月9日在保加利亚黑海度假区失足溺水,享年63岁。

换言之,中国观众所认识的、瓦赫坦戈夫剧院最声名远播的两部力作——《叶甫盖尼·奥涅金》与《战争与和平》(及2018-2022年间该剧院的创作脉络),分别来自两位因2022年的反战立场而先后离开剧院的艺术家。而该剧院本身在两人相继离职后,不仅在官方社交渠道不断发表支持”特别军事行动”的信息,还多次携带这两人创作的作品来华展演。

《战争与和平》:从”反战表态”演变为巡演商业牌匾

《战争与和平》以俄罗斯文豪托尔斯泰的同名鸿篇为蓝本,系该剧院为庆祝建院百周年而精心打造的巨幅舞台作品。该剧2021年11月首次呈现,正是图米纳斯作为艺术总监的压轴之作。2023年,该剧获得俄罗斯”金面具奖”评审团特别奖及”戏迷之星”最佳大剧场演出奖。2025年1月,新京报将其评为2024年度话剧类”品质精选奖”。

2024年8月22日至25日间,此剧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展开了国内首演(也是该剧首度离开俄国的海外演出),四场演出票券几乎销售一空;其后8月29日至9月1日,该剧作为”2024广州艺术季”谢幕演出,在广州大剧院落成华南地区首秀。

此剧目的独特性在于:其缔造者图米纳斯生前明确将之标定为一部反战著作,是他对俄乌战争的公开宣示与立场申明。然而图米纳斯因持反战理念遭剧院除职,并于2024年3月病故后,瓦赫坦戈夫剧院仍然带着这部源于”反抗战争、怜悯遭难民族”初心的作品往返于国内演出赚取收益,与此同时剧院官方账号却在持续发布支持”特别军事行动”、捐资军队、表彰参战职工等帖文。一部诞生于反战情感的舞台作品,如今沦为剧院对外营利的名片之一,这一巨大反差最为讽刺。

瓦赫坦戈夫剧院历年来华演出纪事

瓦赫坦戈夫剧院创办于1913年,奠基人为叶甫盖尼·瓦赫坦戈夫,1926年正式获得该名号,系莫斯科历史沉厚的表演艺术机构。图米纳斯于2007至2022年期间主持艺术工作;布图索夫于2018至2022年间担任首席导演职位;二人离职后,舒利耶夫承担总导演职责。该剧院频繁亮相国内舞台,经过梳理,历年情况如下:

2017年,图米纳斯导演的《叶甫盖尼·奥涅金》以乌镇戏剧节开幕大戏的身份初次登陆国内舞台。

2019年5月,《叶甫盖尼·奥涅金》再次来国演出,足迹遍及广州大剧院(5月2日至3日)、上海文化广场(5月9日起四场演出)。

2022年2月24日,俄罗斯对乌克兰实施全面军事行动。

2024年被中俄两国定为”文化年”,瓦赫坦戈夫剧院当年在国内进行了两轮演出活动:6月27日至30日,《叶甫盖尼·奥涅金》在丝绸之路国际艺术中心演出;8月22日至25日,为庆院百周年的巨制《战争与和平》在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完成首演,接着于8月29日至9月1日在广州大剧院呈现华南首演。

2025年8至9月,瓦赫坦戈夫剧院再度来国,带来《叶甫盖尼·奥涅金》与俄国戏剧大家契诃夫名作《万尼亚舅舅》。8月28日,两部作品在北京保利剧院启幕;继而扩展至上海演出;9月13日至14日,深圳滨海艺术中心作为此阶段巡演的华南唯一站点举办了演出。剧院方透露,《万尼亚舅舅》自2013年首演至今已巡回17个国度。

根据上海东方艺术中心已披露的资料,瓦赫坦戈夫剧院计划于2026年秋冬季节再度来国,在东艺舞台演出《莫扎特传》与《普希金小说集》两部作品,由舒利耶夫执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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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此梳理可得出结论,从2022年俄乌战争全面爆发以来,瓦赫坦戈夫剧院已起码三度到华演出(2024年、2025年及待实施的2026年计划),足迹覆盖首都、申城、羊城、鹏城等地,期间该剧院一直在官方社交媒体发表支持”特别军事行动”、向俄军阵地输送物资、为参战者颁奖等帖文。

中俄艺术往来的官方语境

这类巡回演出通常被纳入两国政府推行的文化交往框架加以论述。例如2024年被官方定位为”中俄文化年”,中国新闻界在刊登瓦赫坦戈夫剧院来华信息时,均采用”国家级名院””百年老团””中俄文化交流盛会”等措辞,对该剧院官方社交账号发布的支持”特别军事行动”的内容视而不见。2025年8月巡演的信息报道中,也多聚焦于”演员冒雨与观众相约”等温暖叙述。此类官方与商业层面报道所框构的信息框架,与该剧院海外社交渠道另一面的实际内容,呈现出极为鲜明的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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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中国数字时代编辑采纳自网络平台用户观点:

小红薯 61949A39:图米纳斯之所以在22年受到处置,其根本原因在于他拒绝为”特别军事行动”站队表态,从而遭瓦赫清除(尽管这并不妨碍瓦赫多次复演图米纳斯的作品赚取中国票房);布图索夫这位导演的遭遇如出一辙,同样在22年离开了瓦赫。

momo:这才配称为理应杯葛的演出,演出单位公然拥抱侵略性战争。

用数据线可以上吊吗:相当正当的态度,票房所得不能沦为伤害他人的资金源头。

yellowscottet:确实应该反对,某些网友好像根本不在乎对错了……

晨曦少女爱洛:搞不懂这家剧院有啥问题?保家卫国不是应该的吗。 // momo(回复):从未见过”保家卫国”会跨越边界入侵他国领土这种逻辑。

momo:换个说法:很想看,只是拒绝交钱,打算去B站免费观看……有趣了,那如果有人送你一张票你肯去吗? // 楼主回复:不掏钱看演出但去视频网站找资源,打个比方:如果作家犯了性暴力罪行,我不会购买他的纸质著作,因为每一次购买都意味着他获利一次;但假如我想了解他的作品内容,会在网络上搜寻免费版本,这样才不会让利益与违法行为挂钩。

Zhenya:真令人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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