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之声中文网)时间回到去年11月,那场持续近两日的猛烈火势吞没了168条鲜活的生命。从那天的冲天火焰到如今8个月时光飞逝,幸存者们经历了一场场心灵的洗礼——亲人的永别、家园的化为灰烬、绝望时刻无法自控的哭泣。就在渐渐走出这些阴影之际,他们又被迫进入了法律的战场、程序的迷宫,以及与官方围绕业权问题展开的一场没有硝烟的心理对峙。
「作为一个普通人,在这个生活了数十年的地方却无家可归,那种失落感和苦闷无法言说。」现年36岁的Brian这样诉说着自己的感受。
Brian的人生轨迹与宏福苑紧紧相连。自出生那刻起,他便与母亲、兄长同住在宏泰阁的中层单位。随着兄长后来成家立业而搬离,单位里就只有他和母亲相依为命。去年11月26日的午后,一通来自兄长的紧急来电打破了平日的宁静——家中起火了。当时在元朗上班的Brian立刻冲向大埔,只是此时此刻,他已无法与母亲取得任何联系。
火势肆虐了将近两天,在这段时间里,Brian一直在四处寻找母亲的踪迹。除了在临时安置点领取的急救物资,他其他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火灾发生的第四天,警方才打来电话通知我,他们在单位的客厅发现了一具遗体。可是那具遗体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无从辨认。我只能等待DNA鉴定的结果,」Brian沉重地述说着这段记忆,「到了12月中旬,身份才最终被确认——客厅里那具遗体就是我的母亲。而这个我从出生就开始生活的家,也被烈火烧成了焦黑的废墟和扭曲变形的铁架。」
Brian的母亲生前是这套单位的法律业主,而如今处理业权事宜就成了兄长作为遗产执行人的责任。繁琐的法律流程接踵而至,他们遭遇的第一道难题,就是涉及大规模维修费用的退款问题。

Brian现年36岁,从呱呱坠地起就在宏泰阁中层与母亲共同居住。

Brian所住的单位经历大火后,仅余一些金属骨架和为数不多的陶瓷制品,几乎整个家都被烧成了黑色的焦炭。
重重关卡中的讨债之旅
2024年初,宏福苑启动了一项投资规模高达3.3亿港币(约合2.85亿人民币、13.6亿新台币)的大型维修项目。每一户业主都被要求承担16到18万港币这笔巨大的维修开支。这场耗资巨大的整修工程,后来却成为引发这场灾难的因素之一。
到了2026年7月19日,在召开的特别业主大会上,由政府指派管理宏福苑的「合安管理有限公司」宣布,他们目前已向符合条件的业主们返还了合计1.1亿港币的维修费用。
在申请退款的环节中,业主需要通过网络系统来办理支票领取。尽管Brian能够用母亲的身份信息登录系统并查看相关内容,但由于他和哥哥都不是名义业主,支票的接收人无法更改为哥哥的名字。即使Brian提供了证明哥哥身为遗产执行人的遗嘱副本,官方仍然坚持要通过社会工作者向「合安」追讨这笔款项。
直到本稿发出,Brian仍未收到这笔超过6万港币的维修费返还。德国之声记者已向「合安管理有限公司」提交了相关查询,但至今未获回复。
同样为繁复的法律程序所困扰的,还有61岁的何女士。她居住在宏盛阁中层,紧挨着首先起火的宏昌阁。
何女士早在1991年、刚过而立之年时就购买了这套单位,算来已经在此生活了35年之久。母亲是名义业主,近年来母亲入住了养老院,何女士便独自留守在单位中。退休生活本应悠闲安乐,但大火发生的前一晚,她刚从外地旅行返港,次日正午时分正在睡眠中,险些被这场灾难夺去生命。
「大部分窗户原本都被完全封死了,万一外面发生了火灾,我根本看不到,充其量只能听到声音,但你不会明白发生了什么。幸运的是,我家中有几个地方——卧室、客厅的空调位置——那些用来防止施工损坏窗户的泡沫塑料被我拆掉了。」
火灾发生时,8栋楼房正在进行外墙维护工程。为了防止施工过程中打破窗户玻璃,几乎所有的窗口都被高度易燃的泡沫塑料严密封闭。初步的调查结论表明,这些泡沫塑料的易燃特性是导致火势快速蔓延的主要原因之一。何女士回忆说,当时她洗了把脸便迅速冲到楼下查看情况,最终才得以幸免于难。
现在,何女士暂住在同一地区的过渡性住房中。每天经过宏福苑时,她都能看到自己原来的家。受访那天,何女士领着记者走到大火当晚国际媒体做直播报道的地点站立,从那里可以远远眺望到她单位的窗口,如今窗上贴着「我爱宏福」的字样。
何女士透露,在5月28日第二次获准上楼清理单位时,她自己带上了写有「我爱宏福」的纸条,并将其贴在了厕所的窗口。但是,另一张写着「原址重建」的纸条则遭到了禁止。
她进一步解释说,早前有其他居民想把「原址重建」的字条挂在家中破损窗户上的防护网,「当时警察就阻止了他,说’不行’。后来又说准许贴在屋内的墙上。但等到我去的时候,才过了两天,他们又说屋内的墙也不准贴了。」
「我们当然料到会遇到某种形式的干预,可没想到干预程度竟然这么过分……但这间房子毕竟是我的,我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有权反对。」

何女士说,在第二轮上楼清理时,她携带了「我爱宏福」的纸条并贴在了厕所窗口,而「原址重建」的纸条却遭禁止张贴。
业主批评大会:「问十个只答一个」
早在今年5月份,就有247户业主联名呼吁召开特别业主大会。然而直到7月19日,「合安管理」才真正组织召开了这次业主大会,已经比法定期限晚了约一个月。
在这场业主大会上,「合安」不仅删减了多项灾民们高度关切的议程项目,还别出心裁地将大会分别安排在四个散布各地的不同场地进行,再通过视讯的方式进行同步连线。
业主们在联署中原本提出的议程里,有三项是灾民尤为在意的:第一,再次安排灾民上楼整理清理物品;第二,要求政府在业主大会后七天内公布楼房的勘察报告;第三,在宏福苑的后续处置计划中,必须为灾民提供「原址重建或另地安置」的选择权。
何女士和Brian都表示,他们在会议开始前不足24小时的时候才被通知会议地点。许多灾民因此质疑这样的安排是否是在故意分散业主的力量,防止他们集中讨论是否应当出售业权,或是提出「原址重建」的诉求。
大会当天,不具备业主身份的Brian试图以母亲遗嘱的名义进场,但最终只有作为遗产执行人的哥哥才被允许进入会场。
「除了那些关于退款和普通事务的议程,最核心的议题(原址重建方案)被他们生生删掉了。这是最关系到我们灾民未来居住安排的问题,(但议程)完全被砍掉、彻底无视了我们的意愿。这场大会就是在做秀,摆样子给人看。」Brian愤怒地表达了自己的感受。

这次业主大会不仅删除了众多灾民关心的议程,还将大会分散安排在四个不同的地点,以视讯方式进行同步。
何女士到了前一日下午2点才被告知,自己被安排到位于「天水围」的会议地点,而非距她最近的大埔会场。她认为与她相熟的业主都会去大埔,怀疑支持「原址重建」的业主们遭到了刻意分离。于是她坚持前往大埔会场参加。经过一番交涉,最后她以候补身份被允许留在大埔会场参会。
从上午11点一直开到下午5点的这场业主大会,主要宣讲内容涵盖:维修款项返还事宜、回应业主质询(声称最高赔偿额度20亿港元的「火险」在业权转售后不会赔给居民,具体情况还要等9月的听证会报告出炉才能进一步评估);决议两个月内召开下一次业主大会等事项。此外,会议上提交的审计报告遭到了在场居民的反对。有媒体报道称,反对的原因之一在于现场发现审计报告中文英文日期和内容存在错误,而且审计师本人也拒绝出席大会。
会后,何女士在面对媒体时直言不讳地说这次业主大会「十问九不答」,对于「原址重建」的方案也没有抱任何期待。
被胁迫出售业权的心理较量?
自大火至今已有8个多月的时间。这段期间发生了一系列事件:中方驻港国安部门指控存在「以灾乱港」的势力、拘押了发起「四大诉求」联署的中大学生关靖丰、建立了一个「独立委员会」来调查火灾成因、灾民发现某些被封闭的单位里出现了工人盗窃贵金属物品的情况、港府派驻「合安管理」接管了原有的法团管委会、分两轮次开放灾民上楼限时取回个人物品。
到了今年7月,由特首李家超指定的「独立委员会」已经完成了六轮听证程序,并召集召开了第一场业主特别大会。接下来的重头戏将是法官陆启康在9月份发布调查报告,在这份报告中将要「审视大火的成因以及导致大火发生的各种因由,并对各个环节的监管责任人进行责任追究」等方面进行阐述。
政府要求业主在6月30日前签署初步业权转让的「意向书」,并需在8月31日前交回「接受收购建议信」,以正式确定是否同意出售业权。外界纷纷指责政府这是在进行极限施压,强制灾民在掌握信息不全面、听证会调查报告还未公布的状态下,提前做出出售业权的决定。
在公开的记者采访中,许多居民就声称现有的做法形同强制出售自有单位。部份灾民甚至已经接到了港府房屋部门工作人员打来的电话推销,鼓动业主在6月30日之前交回「意向书」,这样在「楼换楼」计划中就能获得优先选房的待遇,其他没有及时上交的业主则按照先后顺序排队,政府方面在推销的时候强调,应当尽早上交以便占据一个好的选房位置。
换个角度讲,提交得越晚,或者压根儿不签的话,就只能被分配到较差的地段了。更为极端的压力手段是,副财政司司长黄伟纶在6月份就放风说,如果业主拒绝签署卖房协议而必须由政府动用强制手段的话,「也许会有专业人士提议补偿价格可能会比现在收购价更低」。
黄伟纶进一步公开表态,不排除在明年通过立法的手段来强制收购剩余的业权。作为灾民代表的何女士则坚定地表示,她绝不会主动出售业权,除非最终被法律强行收购:「我辛辛苦苦用了那么多年才把房贷还清,怎么能在完全没有任何说明和交代的状况下,被硬生生地夺取,还要被告知:你要是不卖给我,我就用法律手段来强制征收……而且用那个强制征收的价格,怎么可能够买回我们宏福苑400多尺、实用面积40多平米的房子?这明明就是在强行抢夺,我就管它叫’抢’!这样的做法完全不讲道理,我不认为自己应该乖乖就范。」

火灾调查报告预计在9月发表。但即便如此,业主仍被要求在6月30日前签署初步业权转让「意向书」,并在8月31日前交回「接受收购建议信」,正式确认是否出售业权。
港府政务副司长卓永兴曾经建议灾民在上楼清理时要做好「舍离」的心理准备,言论一出就招致了批评。何女士则道出了现实的困难:她粗略估计,家中大约有三分之二的物品遭到热力熏烤而融化变形,包括收藏的黑胶唱碟、玩具车模型、衣物等,连地板也被热力烤得翘起。最令她舍不得的,是收集多年的梅艳芳黑胶唱碟,这怎么可能「舍离」?
「谈什么’舍离’呢?我真是搞不明白他这么说的含义。就像大家都可以对这位司长说,你试试住在100多尺、十来平米的房子里会怎样?说白了,他们根本没有同理心,也谈不上什么情理法。」
在听证会和业主大会都已完成的当下,事件能否最终伸张正义、为168名罹难者及其家属讨回公道,何女士与Brian都心存怀疑。何女士悲观地表示:「我觉得这个委员会不过就是随随便便交一份报告出来,(建议)政府部门该怎样改进自身的失误。」
Brian则更直率地倾诉了他的无力感:「作为一个小老百姓,真的也做不了什么,说到底还是得被迫卖房。想要完全获得公道,我看是很困难的事情。(港府官员)应该要下台、要承担责任,部门也应该承受法律后果,这些都是应该的,但’应该’和他们’愿不愿意做’是两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