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裁定书的表述,崔泰源所持SK系统股票的增值,与其个人经营决策密不可分。而卢素英则长期负责家务管理、养育三名子女,并以会长夫人身份活跃于SK对外的社交与形象维护工作,对企业资产的保全和增长做出了实质性的支撑作用。款项将采用现金方式结清,无需进行股权转让。自生效之次日起至清偿完毕,按年利率5%计息。
追溯至1988年那个秋天,青瓦台官邸见证了一段传奇般的结合——时年27岁的总统长女卢素英与年仅28岁的SK财阀继承人崔泰源在此完成了婚礼。这一场景,被各界视为韩国政治高层与商业帝国融合的重要象征,曾轰动一时。经历了三十八年的岁月,卢素英的身份几经转变,从”总统千金”沦落到”财阀前妻”。曾经的”世纪婚礼”如今演变为法院的”世纪分割”,一场豪门联姻在法庭的灯光下黯然谢幕。

崔泰源(左)和卢素英。图/视觉中国
创纪录的财产分割
裁定书一经公开,9440亿韩元这个数字在短短数小时内就成为了韩国所有主流媒体的头条话题。
回顾整个诉讼的演进过程,数字几经波折——从最初的665亿韩元,到二审的1.38万亿韩元,再到最终确定的9440亿韩元。这些震荡的背后,正是两大争议重点在法庭上的多轮交锋。
时间回到2022年12月,首尔家庭法院的首审判决认定,崔泰源仅需支付665亿韩元的分割款和1亿韩元精神赔偿。对此结果不满的卢素英提起了上诉。到了2024年5月,上诉法院做出大幅度的翻案,分割金额激增至1.38万亿韩元,精神赔偿则提升到20亿韩元(约920万人民币),一举超越了此前的案例记录。但是好景不长,2025年10月,最高法院的一纸裁定却扭转了局面,虽然保留了20亿韩元的精神赔偿金,但却撤销了二审关于财产分割的判决,责成高等法院重新审理。
争议的第一个核心,涉及崔泰源名下SK股票的法律属性。崔泰源及其代理人坚决主张,这些股份主要是继承自父亲崔钟贤(SK第二任会长)的,属于个人专属财产,不应当被列为夫妻共同资产。与此相反,卢素英方面提出的观点是,两人的三十多年婚姻,恰好与卢泰愚执政年代重合,正是利用这一时期的政商便利条件,SK集团才得以在电信和芯片领域取得重大突破。她本人投入了数十年的精力维系家族稳定,承担了作为会长夫人的各种公众角色,这对企业的顺利运营是至关重要的无形资产,增值红利理应共享。
争议的第二个要点,围绕着资产评估的时间节点问题展开。崔泰源方坚持将计价日期定在2024年4月二审结束时,这样就能躲过其后因AI产业爆发导致的SK海力士股价飙升。相反,卢素英方则要求按照2026年6月重审宣判时的价格计算,以此纳入五倍多的涨幅。
重审庭援引高级法院的判例,将计价基准日定在了2024年4月16日,那一天SK股价约为16万韩元。不过法院也意识到之后的这轮涨势不应完全忽视。在最终的分割比例上做了调整,判令崔泰源支付9440亿韩元,这是将共同财产按崔泰源与卢素英分别占三分之二、三分之一的比例计算得出的准确数额。
虽然低于高等法院之前判的1.38万亿韩元,9440亿韩元仍然是韩国有史以来最高的分割纪录。此外,崔泰源还要清算此前认定的20亿韩元精神赔偿。法院确认卢素英的贡献主要体现在婚期内的家务打理、养育子女以及参与SK集团的外交活动等方面。对于高等法院曾提及的卢泰愚向SK提供约300亿韩元非法资金一说,重审庭明确判定这笔资金属于违法所得,不能作为卢素英贡献的依据。
在结算方法的选择上,法院采纳了现金清付方案,而没有强制拆分股票。这一决定被广泛理解为一种折中考量:既尊重了卢素英作为原配的合法权益主张,又最大化地保护了SK集团的控股权结构安全,防止股权大幅流动对资本市场的震荡。
宣判后,崔泰源的律师团发表了言辞克制的声明,说「崔会长对诉讼过程中的多方面不足,向社会各界致歉」,并表示需要充分研究判决内容后再阐述立场。
宣判那天,卢素英本人并没有出席法庭。她的代理律师在离开法院时接受了媒体采访,只是表示将认真分析判决书,随后再讨论是否继续上诉。言辞低调,没有表现出明显的胜诉姿态。
身份起伏的二十年
1988年9月,首尔即将迎来奥运开幕,韩国政坛正处于从专制向民主的转折阶段。在总统府内部,一场被严格保密的「世纪婚礼」悄然进行。新郎是SK集团第二代掌舵人崔钟贤的长子崔泰源,新娘为现任总统卢泰愚的长女卢素英。当时的国务总理李贤宰主持了这场婚礼。
卢素英生于1961年,曾先后在芝加哥大学、斯坦福大学和延世大学求学。两人公开的相识地点是美国的大学校园。
进入上世纪80年代,虽然鲜京集团(SK的前身)已经成为韩国商界的重要一员,但还未晋升到顶尖财阀阵营。两人的这段婚姻一度被记者解读为「总统千金嫁予商人之子」。在卢泰愚的执政时期,SK集团利用良好的政商关系,敲开了进入电信业的大门。1994年,鲜京集团成为韩国移动通讯领域最大股东,获批成为移动通讯运营商,业务版图也由能源化工扩展到了信息通讯。1998年,当崔钟贤去世后,崔泰源正式接掌SK集团。
卢素英婚后养育了两个女儿和一个儿子,同时也在发展自己的事业道路。2000年,她创立了SK下属的NABI艺术中心,并担任中心主任一职。她的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子女的教育和艺术项目上,对SK集团的日常经营参与有限。
1996年,卢泰愚退休后随即遭遇政治反算,被指控参与非法军事行动、收受贿赂等多项罪名。同年8月的一审中被判处22年半的监禁,上诉后刑期缩减至17年。1997年末,他被赦免。从赫赫有名的「总统岳父」变成阶下囚,这一转变也悄悄改变了崔泰源和卢素英婚姻关系中的权力格局。
2011年成为了转折的一年,两人宣布分居。然而,他们的婚姻裂痕其实早就存在。崔泰源长期与一位美籍韩裔女性金熙英保持同居关系。金熙英曾参选过美国韩侨选美比赛,年纪比崔泰源小上15岁,本身也有过一次婚姻。她居住在崔泰源于首尔汉南洞购买的豪宅里,被SK内部人士私下冠以「汉南洞夫人」的称号。
2015年12月发生了一件震动韩国舆论的事件。崔泰源没有召开新闻发布会,也没有通过律师声明,而是亲笔给《韩国世界日报》投寄了一份长达三页的公开信。在信中,他坦诚自己与他人有私生子女,并表示与卢素英长达27年的婚姻已经无法维系。在后来的诉讼资料中,他甚至引用了托尔斯泰小说《安娜·卡列尼娜》的开篇句来形容这段感情的破裂:「幸福的家庭彼此相似,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悲剧。」
卢素英的反应出乎很多人意料。在公开信见报的那个晚上,她就向媒体发送了短信。言语中没有愤怒,只有反思和自责:「错都在我。」「我想保护我的家。我的丈夫才是受害者。我没能理解他的真实想法,让他失望了。我甚至愿意自己来养育他的女儿。」她在短信里还补充说,三个成年子女都反对父母离婚。
这种示弱的态度却没能改变崔泰源想要离婚的决定。2017年7月时,崔泰源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调解请求。因卢素英坚决反对,调解没有成功,于是崔泰源提起了正式的离婚诉讼。
从承受到抗争
那个时候,卢素英已经56岁了。尽管三个儿女都已成年,但大女儿崔允贞才刚进入SK生物制药公司不久,二女儿崔敏贞仍在海军服兵役,小儿子崔仁根远在美国布朗大学就读。三人在SK体系内都还没有稳固的地位。而她的父亲卢泰愚早就失去了权势。相比之下,掌管财阀的崔泰源控制着SK内部的所有关键权益和资源。为了维护SK集团的声誉,卢素英那时极少在公众面前露面,选择了隐忍。即便丈夫已经多年不回家,「汉南洞夫人」的流言也在韩国高层社交圈广泛传播,她也默默承受。
事态在2019年发生了关键性的改变。面对崔泰源不断推进的离婚程序,卢素英在该年12月提出了反诉。此时她不再维持婚姻关系,而是要求分割崔泰源持有的SK控股公司42.29%的股份(估值约1.4万亿韩元),并索要3亿韩元的精神赔偿。
她在社交网络上发表评论说:「过去三十多年,我一直为保护这个家而尽心竭力,纵然承受委屈和不公正待遇,仍心存一丝期待。如今这份期待已然破灭。孩子们都长大独立了,过着充实的生活。因此,我认为应该让他去追求他内心所渴望的「幸福」。」
自此,一场将近十年的漫长诉讼就此展开,两方的角力从家庭内部完全移到了司法系统。在这个冗长的法律过程中,卢素英本人的变化显而易见。从法庭录像可以看出,她逐渐不再流露情感起伏,利索短发配上简约深色套装成了她的标准形象。面对记者提出的各类问题,她基本上沉默以对,始终把焦点集中在两大法律问题上:对家庭贡献如何评估、数十亿的资产增值应该如何分配。
与崔泰源当初公布外情时卢素英孤立的局面截然不同,此时三个子女已经有了各自的立足点。长女崔允贞升至SK生物制药事业开发部的部长位置,成为了SK集团年纪最轻的高层之一,被认为是第三代继承人的重要人选。二女儿崔敏贞在2017年11月离开军队后,2019年加入了SK海力士,从事国际贸易和海外发展工作。自2022年起她逐步退出SK体系,随后赴美国硅谷筹建了一家医疗健康领域的AI企业。小儿子崔仁根先后在SK战略策划和关键能源子公司任职。到了2025年,他离开了SK集团,加盟了国际咨询企业麦肯锡的首尔分公司。在韩国财阀圈的培养习惯中,前往顶尖咨询机构积累经验通常被看作是接班人的必经之路。
而崔泰源长期同居的金熙英一家,始终处于SK权力系统之外。金熙英与前夫生有一子,崔泰源给予母子俩优厚的生活条件和教育机会,但这个男孩与崔泰源没有血缘纽带。按照韩国的民法规定,金熙英和崔泰源的女儿拥有亲生儿女相同的继承权,可以继承崔泰源名下的个人资产。但业内人士普遍认为,她进入SK集团核心层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在韩国法学届的视野中,这个「天价离婚案」已经成为财阀家庭离婚历史上的范例性个案。多年来,财阀社群内部有一套心照不宣的规则——继承来的股份只属于男性继承者,即使原配夫人陪伴了数十年,也很难分享企业的增长收益。这次判决则给出了明确的答复:打理家务、教养孩子、维护家族公众形象,这些工作具有被法律承认的经济价值。
判决公开的当天即7月24日,资本市场立刻做出了反应:SK株式会社下跌3.8%,SK海力士跌幅达8.3%。不过,近十年的法律纠纷仍有反转的可能。崔泰源和卢素英都保有向最高法院提起再审请求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