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兰理工大学遭中国出口管制,背后隐藏的供应链博弈

来源:观察者网

商务部于7月24日宣布的决定涉及欧盟的14个实体,这些组织随即被纳入两用物项出口管制的管控名单。除却莱茵金属(德国军工领军企业)、Cavok UAS(法国无人机研发方)、拉法特集团(意大利电机生产商)、TATRA TRUCKS(捷克重卡制造商)等传统防务和供应链参与者外,名单中还包含一家出人意料的机构——位于波兰的弗罗茨瓦夫理工大学(Politechnika Wrocławska,简称PWr,英文为Wrocław University of Science and Technology)。

虽然日本防卫大学曾因军事性质被列入出口管制,但这是中国首度采取行动,将一家民用性质的海外理工类高校与武器制造商同时纳入管制范围。

27日的外交部记者会上,波兰媒体代表提出了一个经过精心酝酿的质询——该举措是否将学术往来与商业合作变成了政治工具?外交发言人林剑的回应明确指向:中国的反应措施针对欧盟不公正制裁中国企业的行为,而非特定国家。

从实际情况看,中国的举措恰是对欧盟制裁的对等回击。弗罗茨瓦夫理工大学参与开发欧盟军用无人机和战场人工智能技术,与防务公司Vigo Photonics有着紧密合作,同时在材料学、光电技术、集成电路、网络防护等领域以及欧盟防务基金支持的众多项目中担当重要角色。

一所波兰高校因何被纳入中国出口管制名单

PWr方面表示感到十分”意外”,图片为该校校长登上波兰money.pl网站时的画面

中国反击的影响还在逐步显现,欧盟正处于消化阶段。根据路透社的报道,欧委会代表保拉·皮尼奥对此做出了应声——中方最新公布的举措正在被仔细研究,并且将与各成员国及企业方展开沟通。她强调:”为了深入理解这一措施的意义,我们会请求北京方面做出进一步说明。”

军事问题专家秦安对中国这一回应的战略含义进行了分析,指出中方行动快速有效,欧盟可谓自作自受。在多重压力下——包括安全忧虑、霸权心态和不稳定的对华政策——欧盟最终会为自己的决策付出代价,而欧洲企业界最终成了这场政治博弈的买单者。

  精准对等的第一步:”十四对十四”回应

冲突的起因来自欧盟总部所在地。

7月23日,欧盟宣布了对俄第21轮制裁行动,涉及51个新的出口限制对象,其中14个来自中国大陆及香港。根据欧方的说法,这些公司以微电子产品、精密机械设备、半导体制造工具等名义协助俄罗斯突破贸易壁垒。

中国的反制行动在不足一天内就付诸实施——对等地选中了欧盟的14个实体纳入出口管制,其中德国和法国各占3家,意大利和波兰各占2家,荷兰、捷克、保加利亚和立陶宛各占1家。

这些规定自公布之时起便告生效——对这些机构输出两用物项(指既可民用也可军事应用的产品及技术,涵盖某些稀土物质)被明令禁止,第三方也不得将中国制造的相关产品和技术转给它们,所有正在执行的相关事务需要中止。

这已不是中欧首次围绕出口管制发生对抗。早在4月,中方曾把7家欧盟机构纳入限制清单,主要因素涉及对台军事援助。长期以来,中国在出口管制框架上的建设持续推进,范围从稀土资源、战略性矿产到兼用物项,同时引进包括”最终用户清单”和”不可靠实体清单”在内的多种工具,其覆盖范围和反制精准度都在增强。

这一次7月的对抗升级了——实体数量翻了一倍至14家,对抗节奏和强度都在上升,明确体现了”精准对标”的做法。

从数字来看,”十四”与”十四”形成完美对应。中国驻欧盟代表团当天表示,对欧方针对中国企业的制裁行为表示”强烈谴责与坚决拒绝”,同时表明中方已经”采取了必要的对应行动”。

27日,秦安接受卫星通讯社采访时分析说,被纳入管制名单的企业大多占据军事技术链的核心位置,若其供应链遭受中断,很可能会对欧洲的防务补给造成显著冲击。

他随后从三个角度解析了欧盟眼前的核心难题:

首先,对莫斯科威胁程度的夸大使欧盟落失了理性判断能力。由于对来自俄罗斯的安全担忧,欧盟被禁锢在”反俄即理”的框架内,对自己在乌克兰事务上所做的煽动行为视而不见——这同样背离了和平之道。双重衡量的做法让欧盟既失去道德制高点,也在战略上投了”错票”,最终自受其害。

其次,欧盟对美式霸权厌烦不已,却又禁不住地效仿起来。特朗普当局屡屡指责欧洲一体化机制,甚至宣称”欧盟之所以存在就是要制衡美国”。面对这种局面,欧盟既对华盛顿感到失望,又在对华事务上采用单方制裁和管辖权外延,结果不仅没有得到美方的认可,反而丧失了国际话语权,成了”两方都讨好不了的弃子”。

第三,在是否与中国合作的问题上,欧盟摇摆不定。一边渴望从中国经济中获益,一边又无法真正放下意识形态上的成见,总是跟在美国后面对华实施制裁。这种既想”占便宜”又想”用大棒”的矛盾心理,导致其对华策略缺乏连贯性,而北京的果断回应让它尝到了失利的滋味。

披上学术外衣的防务基地

人们都想明白,这所大学为何会进入名单?

作为波兰理工教育的佼佼者之一,该校在工程、物理和化学等科目上成绩斐然。从已公开的资料来看,这所学校投入防务领域研究的比重明显超越了普通高等学府的范畴。

欧盟于4月公开了欧洲防务基金(EDF)第五期的支持名单。这一轮中,410份申报中只有57个获批,资金总额破10亿欧元大关。弗罗茨瓦夫理工大学的科研队伍入选了其中两项,所获资助接近1100万欧元(折合美金约1290万)。在波兰各研究机构中,只有武装部队科技大学的成绩能与其媲美。

这两份被批准的课题都带有鲜明的军事特征。

其一是U-HARRIER计划(全称为无人重型运输空中侦察与适应性欧洲反应系统),致力于创造一款可携带300千克负载的重型战术无人机,设计用于在敌对区域内开展行动。该项目需要突破弹道防护、电磁抗干扰和实时监控等尖端领域,汇集了来自西班牙、爱尔兰、希腊、克罗地亚及罗马尼亚的参与方。

其二是DIALOG-AI项目,由空中客车防务分部领导。该研究着眼于把生成型人工智能、大规模语言模型和交互系统用于战争条件下,其目标是制订符合国防需求的检验和评价体系。该联合体吸纳了来自法国、德国、斯洛文尼亚和芬兰等地的七个组织。

此外,该校的防务领域研究往迹还包括如何防止军事电子产品遭高能微波破坏,以及生产可打乱雷达、通信和定位系统的电磁脉冲设备等工作。这类研究主要由波兰的国家科研发展机构出资,在2020年至2023年间先后完成。

简而言之,在欧盟防务基金的资助下,弗罗茨瓦夫理工大学已经成了欧洲防务产业生态链条中的有机组成部分——它的身份已经超越单纯的教育机构。

波兰弗罗茨瓦夫理工大学

波兰弗罗茨瓦夫理工大学

  军工供应链上的核心枢纽

弗罗茨瓦夫理工大学被纳入名单的另一关键原因在于:它与同样被制裁的波兰企业维戈尔光电(Vigo Photonics S.A.)保持着紧密的科研协作。

维戈尔光电是一家专事红外感应芯片和半导体合成的波兰厂商,专业方向是中红外及远红外传感组件。这家公司的产品被用于防空预警、精确制导器和红外反制手段中。两所机构合作开发跨越近红外到远红外频段的高稳定脉冲光源。

对一家与防务产业方深入协作的高校进行出口限制,背后的逻辑一清二楚:北京的举措不只是针对某一个机构,而是要斩断整条军事工业链上的某个关键环。

从名单的14家机构构成来看,深意十足。意大利的拉法特从事工业电动机制造;同为意大利的石榴石公司(Garnet)经营稀土永磁产品;德国的Sindlhauser Materials是真空溅镀用稀土靶的供应方;法国的InPACT与III-V LAB致力于半导体基质材料研发;法国的Cavok UAS运营无人航空器业务;荷兰的IHC Merwede、保加利亚的Opticoelectron、立陶宛的Ekspla等,各自在行业中处于不可或缺的地位。

这批被列单的机构遍布欧盟各地,从意大利、德国、法国到波兰、荷兰、捷克、保加利亚与立陶宛,横跨电力推动、稀有地元素、集成电路、航空无人系统、光电器件等防军供给的诸多层级。

欧盟领导人在布鲁塞尔举行会议

6月,欧盟领导人在布鲁塞尔举行会议,讨论中国问题。路透社

制裁立即生效,信号清晰无误

中国出口管控方案的主要条款包括:对这14个对象的两用物项输送被禁,跨国组织和个人也不能将源于中国的相关产品交付给它们。

对弗罗茨瓦夫理工大学来讲,此项禁令的实际冲击不限于国防项目领域。

已知资讯显示,该大学与中国大学之间有着长期的学术往来。2025年12月,弗罗茨瓦夫理工大学公开了与中国科研机构的合作计划,领域是二维物质层与硅、锗及氮化镓间的界面特性研究。这一课题共获拨款约200万波兰兹罗提(美元价值约55万),意在研制新一代微纳级电子部件,为波兰科学院与中国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会的联合资助项目「盛」的一部分。

虽说该研究属纯基础科学范畴、没有公开的防卫用途,但新规所引发的出口管束会直接波及实验用原料、晶圆测样、光学装置及半导芯片的进口,甚至会影响科研资料在两国间的跨界流转。中国的科研单位也可能以符合法规为由,中止与该校的协议。

谈及自己被纳入清单这回事,弗罗茨瓦夫理工大学声称还没有接收到中国的正式书面通知。校方发言人安杰伊·查里托纽克向波兰money.pl表达了校方的”惊愕”之情。他说:”由于没收到正式通告,我们目前无法作出回应,还得进一步查证此事。”

放在更宽阔的框架中看,制裁与反制的循环折映了中欧关系潜在的根本矛盾。在乌克兰局势中,欧盟一再把中国企业同俄罗斯挂钩,中国则用贸易管制手段进行回击。新能源车、尖端科技、贸易管制和资金进入等多个方面,两方的立场都有不可调和之处。

业内人士观察到,中方的还击策略展现「精准对标」的做法——欧盟制裁了X家中国企业,中国就制裁X家欧盟机构。这一套路既表达了态度,也预留了继续交涉的可能。弗罗茨瓦夫理工大学说自己「尚无接到官方通告」,这一「先斩后奏」的方式本身就在表达一点:中方的反制决不会让步。

弗罗茨瓦夫理工大学的遭遇向世人说明:在中欧互动关系变得越发复杂的这个时代,看上去「不问世事」的学府,只要参与军事科技体系的核心工作,最终也难逃大国争夺的漩涡。从中国的视角而言,把高等学校同防务巨人一视同仁地制裁,既回击了欧盟,同时也暗示着,未来中欧关于贸易管制的对峙会变得更细致入微,更具针对和战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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