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关村东路55号院里,那栋数学院大楼对周向宇来说不只是办公地点。华罗庚开创、陆启铿延续下来的多复变研究传统,如今压在他的肩头,也让他常说自己心里一直绷着一股劲。
今年《太平年》播出后,剧中算筹演算引来不少观众好奇。记者请周向宇录一段古代筹算科普,日程已经排满的他仍然答应下来,把录制放到晚上。
镜头前,他拿着小学生用的彩色小棒,一步步拆开算法。三个小时过去,他仍坐得端正,讲解节奏不急,像是在把复杂的数学语言翻译成普通人听得懂的话。

只要不出差,周向宇几乎每天清早背包进数学院,讨论班、讲座、论文和学生问题占满一天。高校曾以高职和高薪相邀,他都婉拒了,因为这块学术阵地他不愿离开。
这股“紧”的来源,要追溯到他年轻时接下的一道难题。1985年,20岁的周向宇从湘潭大学进入中国科学院数学研究所,师从陆启铿。外界提醒陆先生严厉、不轻易夸学生,他的反应却很简单:能真正学到东西就好。
陆启铿后来把扩充未来光管猜想交给了他。这个量子场论背景下的问题困扰国际数学界多年,关系到解析函数延拓时是否会出现多值性。弗拉基米洛夫曾判断,华罗庚学派的方法最可能打开局面。

周向宇先后两次到莫斯科斯捷克洛夫数学所访问。语言、物资条件和异国生活都不轻松,但真正难的是那道题本身:有时看似走通,写下来又发现漏洞,只能推倒重来。
父亲早年训练他“先放一放但别放弃”的习惯,在那几年派上了用场。直到1997年,他终于把完整证明写清楚,并先拿给陆启铿检查。老师连续几天追问细节,最后不再提出异议。

手稿寄到莫斯科后,弗拉基米洛夫和谢尔盖耶夫组织讨论班逐步核验。结论确认后,这一猜想被公认为由周向宇证明,华罗庚及其学派的方法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
这项工作让他获得俄罗斯科学博士学位,也被写入俄罗斯学派的数学史著作。2002年,他受邀在国际数学家大会作45分钟报告。陆启铿在纪念华罗庚的文章中写下“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句话反而让周向宇更觉得自己不能松劲。
2003年,周向宇出任数学所所长。行政工作并没有让他远离研究,他一边主持所务,一边带年轻人继续推进多复变。对论文不多但基本功扎实的青年,他愿意耐心辨别潜力。

随后十年,他和团队发展出“最优L2延拓”理论。这个工具让多个长期悬置的猜想得到解决,包括代数几何中的强开性猜想,以及停滞四十年的吹田猜想。同行开始称他们为“周学派”,周向宇对此并不张扬,只把它理解为外界对传承与发展的认可。
在他看来,“周学派”的根仍在华罗庚倡导的横贯纵通。多复变与微分几何、代数几何等方向交叉,正是这条传统继续生长的方式。朋友评价他的成果“不亚于菲尔兹奖候选人水平”,他沉默良久,只轻声道谢。
数学之外,周向宇还把大量精力投向中国古代数学。一次有人问起数学院院徽中的勾股图,他发现自己讲得还不够透,于是重新研读《周髀算经》,反复推敲商高证明的逻辑。

后来,无论在学术报告还是科普讲座中,他常把古算思想带入现代数学讨论。对“中国古代数学没有证明”“基础数学无用”这类说法,他会较真,也因此担任中小学数学教材主编,逐页审看定义、例题和定理引入。
周向宇希望数学不再被学生理解成“学了多年却不知道用途”的科目。两会期间,他持续呼吁把古代数学研究、数学教育和科普连接起来,因为他自己的数学道路也曾被华罗庚的科普小册子点燃。
四十年来,他的节奏始终很稳:十年攻下扩充未来光管猜想,十年建立最优L2延拓理论,如今又想让多复变方法继续穿过无人区。办公桌后那幅“数里乾坤大,形中日月长”,像是他给自己留下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