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国政府今年宣布，将以自主开发的软件产品替代Zoom等来自美国的视频通讯工具。德国方面则在加紧推进本土人工智能平台的建设。与此同时，两国企业正联合攻关人工智能芯片，剑指美国和中国的同类产品。
这些举措，不过是欧洲在全球数字主权争夺战中迈出的第一步。在这场角逐中，欧洲正奋力跟上美中的节奏。这一竞争牵涉重大利益：欧洲政界与商界人士忧虑，一旦失去对数字技术的掌控，获取核心技术的渠道便可能随时被人掐断——就像特朗普政府近期限制海外用户访问Anthropic旗下部分最新AI模型那样。与此同时，欧洲也可能与这一高速增长的产业所带来的丰厚红利失之交臂。
然而，在走访了大量行业高管、政府要员、创业者和经济学研究者之后，欧洲能否在可预见的未来摆脱这种对外技术依赖，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不能。
于是，横亘在欧洲政界和商界面前的，不再是”能否全面独立”的宏观命题，而是一个更为聚焦却同样棘手的现实问题：既然彻底独立难以实现，欧洲究竟该把有限资源集中在哪些数字技术领域，力争取得局部突破？
“数字服务领域的全面自主，在当前阶段根本无从实现，”法国人工智能与数字事务部长安妮·勒埃纳夫直言。”我们真正需要厘清的是，哪些领域绝不能受制于他人。”
当下，无论是欧洲普通消费者还是各类企业，在数字生活的诸多维度上都高度仰赖美国和中国——从社交媒体到国家安全系统，再到人工智能应用，皆是如此。尽管欧洲长期对美国的数据保护标准存有疑虑，大量数据至今仍托管在亚马逊等美国科技公司的服务器上。而梅赛德斯-奔驰等欧洲跨国企业，则将部分核心新技术的研发工作迁至中国的实验室开展。
目前，欧洲本土仅有一家大语言模型企业——成立不足三年的法国初创公司Mistral AI。这家被视为法国AI领域”国家队”的企业，当前估值已达140亿美元。其三位联合创始人，此前均有在谷歌或Meta任职的经历。
科技界高管坦承，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法国尚不具备硅谷那种滋养高潜力初创企业的融资土壤。在法国及欧洲大多数国家，企业界人士普遍反映，公司若想真正做大，往往不得不迁往美国。
欧洲大陆的领导层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这种技术上的依附关系无论从战略安全还是经济利益的角度来看都隐患重重——华盛顿与北京正日益频繁地以强权手段迫使他国就范。在他们看来，这不仅让欧洲在网络安全上更为脆弱，也使其更容易受到那些不一定认同欧洲民主理念的大国的经济胁迫和外交施压。
“技术主权，正是欧洲所迫切需要的，德国当然也不例外——至少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争取，”德国总理默茨去年秋天表示。他警示称，欧洲在技术层面的依赖性正被别国”作为权力博弈的工具加以利用”。
就在上周，荷兰对外公布了建设政府主导数据中心的计划，旨在防止敏感信息流向外国企业之手。
上个月，法国总理勒科尔尼宣布，法国国内情报机构将告别美国科技公司Palantir的AI数据产品，转而采购法国本土企业ChapsVision的解决方案。
勒科尔尼在其社交媒体发布的视频中说道：”正如我们不会答应把国家档案馆搬迁到加州，我们同样必须使用属于自己的AI工具。”
对私营企业而言，依赖外部技术同样暗藏风险。奥地利前总理库尔茨指出，大量欧洲企业目前依赖中国产品进行数据存储，却无法确保这些数据不会被分享给中国情报机构。库尔茨现任Dream公司总裁，该公司专为西方政府及企业客户提供完全在单一国家内部运行的AI安全系统。
他在受访时表示，一旦这种依赖波及”医疗等领域的敏感信息——人们对于自身这类数据的保护有着强烈期待”，就将演变为一个严峻问题。
欧洲各国政府正斥资数百亿欧元，努力在关键领域为自身及本国企业寻求解套之道。
法国政府已承诺拨出约53亿美元，专项采购由本土企业研发的数字化工具。
德国政府则计划在未来几年内，向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六大战略性科技方向投入逾200亿美元。目前，该国已与德国电信和SAP签署合作协议，共同搭建一个可在必要时与中美竞争方完全切断连接的政府AI平台。
德国一家政府系创新机构已设立一支规模约1.4亿美元的基金，用于带动社会资本流向人工智能等领域的欧洲初创企业。在该机构今年春季主办的一场会议上，官员们坦言，他们的目标与其说是全面替代美中科技巨头，不如说是与之协作共生——并在其运营体系中确立不可或缺的地位。
德国联邦研究、技术与航天部部长多萝西·贝尔在会议间隙接受采访时举例指出，德国初创企业已深度参与美国航空航天局”阿耳忒弥斯2号”火箭项目的研发工作。
“这种相互依存关系同样至关重要，尤其是当美方也认识到我们拥有独特优势的时候，”贝尔说。她同时补充，特朗普执政时期的美国”只对实力作出回应”。
德国科技界人士则普遍相信，德国完全可以依托制造业的传统强项，在精密加工装备等高科技产品上率先开拓国际市场，推出更具竞争力的先进产品。
德国人工智能研究中心首席执行官安东尼奥·克吕格表示：”在某些细分领域，欧洲实际上占据着真正的优势。我认为，这些优势无论从质量还是规模上看，都是美国和中国目前所难以比肩的。”
法国政府生成式人工智能委员会主席安妮·布沃罗认为，基础研究同样构成欧洲技术竞争力的重要支柱。她以德国弗劳恩霍夫研究所与法国原子能委员会实验室的联合项目为例——双方正携手研发下一代人工智能芯片。
然而，布沃罗也坦言，欧洲至今仍缺乏能够有效支撑科技企业成长的资本市场体系。Mistral此前通过向一家荷兰公司出让股份，成功融资15亿美元。但这样的案例毕竟是凤毛麟角，难以普遍复制。
“我们必须在欧洲建立更完善的初创企业融资机制，”布沃罗说。”欧洲其实积累了大量储蓄资金。问题在于，这些资金并没有足够地流向初创企业——它们要么流向了美国，要么沉淀在低风险投资产品中。”
布沃罗表示，欧洲与硅谷的纽带永远不可能彻底割断。她认为，真正现实的目标，是在若干具有战略价值的数字领域建立起自主能力，从而降低服务中断或敏感数据外泄所带来的冲击风险。
这与部分领导人所描绘的数字全面独立愿景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落差。对于那些从纯粹经济逻辑出发——着眼于从下一轮科技产业热潮中分得一杯羹——而力主欧洲必须摆脱对美中依赖的人而言，这也远未达到他们的期待。
“在我看来，主权的真正内涵并不止于安全与韧性，”欧洲数字产业振兴倡议基金会主席克里斯蒂娜·卡法拉说。
“也不是民主价值观这类宏大叙事，”她说。”核心在于——价值的获取。”
这些举措，不过是欧洲在全球数字主权争夺战中迈出的第一步。在这场角逐中，欧洲正奋力跟上美中的节奏。这一竞争牵涉重大利益：欧洲政界与商界人士忧虑，一旦失去对数字技术的掌控，获取核心技术的渠道便可能随时被人掐断——就像特朗普政府近期限制海外用户访问Anthropic旗下部分最新AI模型那样。与此同时，欧洲也可能与这一高速增长的产业所带来的丰厚红利失之交臂。
然而，在走访了大量行业高管、政府要员、创业者和经济学研究者之后，欧洲能否在可预见的未来摆脱这种对外技术依赖，答案早已不言自明。
不能。
于是，横亘在欧洲政界和商界面前的，不再是”能否全面独立”的宏观命题，而是一个更为聚焦却同样棘手的现实问题：既然彻底独立难以实现，欧洲究竟该把有限资源集中在哪些数字技术领域，力争取得局部突破？
“数字服务领域的全面自主，在当前阶段根本无从实现，”法国人工智能与数字事务部长安妮·勒埃纳夫直言。”我们真正需要厘清的是，哪些领域绝不能受制于他人。”
当下，无论是欧洲普通消费者还是各类企业，在数字生活的诸多维度上都高度仰赖美国和中国——从社交媒体到国家安全系统，再到人工智能应用，皆是如此。尽管欧洲长期对美国的数据保护标准存有疑虑，大量数据至今仍托管在亚马逊等美国科技公司的服务器上。而梅赛德斯-奔驰等欧洲跨国企业，则将部分核心新技术的研发工作迁至中国的实验室开展。
目前，欧洲本土仅有一家大语言模型企业——成立不足三年的法国初创公司Mistral AI。这家被视为法国AI领域”国家队”的企业，当前估值已达140亿美元。其三位联合创始人，此前均有在谷歌或Meta任职的经历。
科技界高管坦承，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法国尚不具备硅谷那种滋养高潜力初创企业的融资土壤。在法国及欧洲大多数国家，企业界人士普遍反映，公司若想真正做大，往往不得不迁往美国。
欧洲大陆的领导层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这种技术上的依附关系无论从战略安全还是经济利益的角度来看都隐患重重——华盛顿与北京正日益频繁地以强权手段迫使他国就范。在他们看来，这不仅让欧洲在网络安全上更为脆弱，也使其更容易受到那些不一定认同欧洲民主理念的大国的经济胁迫和外交施压。
“技术主权，正是欧洲所迫切需要的，德国当然也不例外——至少要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争取，”德国总理默茨去年秋天表示。他警示称，欧洲在技术层面的依赖性正被别国”作为权力博弈的工具加以利用”。
就在上周，荷兰对外公布了建设政府主导数据中心的计划，旨在防止敏感信息流向外国企业之手。
上个月，法国总理勒科尔尼宣布，法国国内情报机构将告别美国科技公司Palantir的AI数据产品，转而采购法国本土企业ChapsVision的解决方案。
勒科尔尼在其社交媒体发布的视频中说道：”正如我们不会答应把国家档案馆搬迁到加州，我们同样必须使用属于自己的AI工具。”
对私营企业而言，依赖外部技术同样暗藏风险。奥地利前总理库尔茨指出，大量欧洲企业目前依赖中国产品进行数据存储，却无法确保这些数据不会被分享给中国情报机构。库尔茨现任Dream公司总裁，该公司专为西方政府及企业客户提供完全在单一国家内部运行的AI安全系统。
他在受访时表示，一旦这种依赖波及”医疗等领域的敏感信息——人们对于自身这类数据的保护有着强烈期待”，就将演变为一个严峻问题。
欧洲各国政府正斥资数百亿欧元，努力在关键领域为自身及本国企业寻求解套之道。
法国政府已承诺拨出约53亿美元，专项采购由本土企业研发的数字化工具。
德国政府则计划在未来几年内，向人工智能、生物技术等六大战略性科技方向投入逾200亿美元。目前，该国已与德国电信和SAP签署合作协议，共同搭建一个可在必要时与中美竞争方完全切断连接的政府AI平台。
德国一家政府系创新机构已设立一支规模约1.4亿美元的基金，用于带动社会资本流向人工智能等领域的欧洲初创企业。在该机构今年春季主办的一场会议上，官员们坦言，他们的目标与其说是全面替代美中科技巨头，不如说是与之协作共生——并在其运营体系中确立不可或缺的地位。
德国联邦研究、技术与航天部部长多萝西·贝尔在会议间隙接受采访时举例指出，德国初创企业已深度参与美国航空航天局”阿耳忒弥斯2号”火箭项目的研发工作。
“这种相互依存关系同样至关重要，尤其是当美方也认识到我们拥有独特优势的时候，”贝尔说。她同时补充，特朗普执政时期的美国”只对实力作出回应”。
德国科技界人士则普遍相信，德国完全可以依托制造业的传统强项，在精密加工装备等高科技产品上率先开拓国际市场，推出更具竞争力的先进产品。
德国人工智能研究中心首席执行官安东尼奥·克吕格表示：”在某些细分领域，欧洲实际上占据着真正的优势。我认为，这些优势无论从质量还是规模上看，都是美国和中国目前所难以比肩的。”
法国政府生成式人工智能委员会主席安妮·布沃罗认为，基础研究同样构成欧洲技术竞争力的重要支柱。她以德国弗劳恩霍夫研究所与法国原子能委员会实验室的联合项目为例——双方正携手研发下一代人工智能芯片。
然而，布沃罗也坦言，欧洲至今仍缺乏能够有效支撑科技企业成长的资本市场体系。Mistral此前通过向一家荷兰公司出让股份，成功融资15亿美元。但这样的案例毕竟是凤毛麟角，难以普遍复制。
“我们必须在欧洲建立更完善的初创企业融资机制，”布沃罗说。”欧洲其实积累了大量储蓄资金。问题在于，这些资金并没有足够地流向初创企业——它们要么流向了美国，要么沉淀在低风险投资产品中。”
布沃罗表示，欧洲与硅谷的纽带永远不可能彻底割断。她认为，真正现实的目标，是在若干具有战略价值的数字领域建立起自主能力，从而降低服务中断或敏感数据外泄所带来的冲击风险。
这与部分领导人所描绘的数字全面独立愿景之间，存在着相当大的落差。对于那些从纯粹经济逻辑出发——着眼于从下一轮科技产业热潮中分得一杯羹——而力主欧洲必须摆脱对美中依赖的人而言，这也远未达到他们的期待。
“在我看来，主权的真正内涵并不止于安全与韧性，”欧洲数字产业振兴倡议基金会主席克里斯蒂娜·卡法拉说。
“也不是民主价值观这类宏大叙事，”她说。”核心在于——价值的获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