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术语更新的学术依据已被国际权威期刊《柳叶刀》收录,旨在引起全球医疗工作者和患者群体对这一广泛影响超1.7亿育龄女性的医学条件的重新审视。历经14年的综合研究,汇聚了来自六大洲五十多个学术单位与患者组织的智慧,中国学者也做出了有意义的贡献。
这项国际联合研究的首席专家是来自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的副校长、内分泌学研究领域的领军人物Helena Teede。Helena Teede教授在6月下旬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强调,这可能代表了人类医学史上最为庞大与系统的疾病术语革新计划。
范佳女士在得知疾病新名称的第二天,前往医院接受了内分泌专科评估,检查结果显示她存在胰岛素敏感性下降,若不进行科学干预,最终可能演变为2型糖尿病。七年前在妇产科获得的诊断至今未得到综合管理,”早一点了解真实情况,我本可以避免这些年的诊疗绕路”。

该综合征与全身激素和代谢失衡密切相关,其影响范围远远超越卵巢这一单一器官。Helena Teede教授向南方周末表示,从业人员和患者本人往往将诊疗焦点局限于卵巢功能,而忽视了疾病对整体内分泌轴、代谢系统、心理状况和皮肤健康的多维打击。视觉中国/图
妇科医生的常见说法——”不想生育就无需处理”
月经周期初期,卵巢每侧通常含有5至12个发育中的卵泡。但部分患者的卵巢体积明显增大,表面分布着数量超过12个液体充盈的小囊泡。
在1935年,美国医学界的两位先驱基于这一显著的超声学特征,为该病症创造了”多囊卵巢”的医学术语。从那以后,这种情况就被纳入妇产科的管理范畴,医学界将其主要定位为卵巢局部病变。
上海东方医院妇产科负责人段涛教授向南方周末解释,以往的命名方式造成了部分患者的认知偏差——她们认为卵巢内生长了许多真正的病理性囊肿,然而事实是,这些囊泡状结构多数是尚未完全成熟的卵母细胞,并非病理意义的囊肿。
在2026年6月中旬,段涛教授在某社交平台发表了解释疾病术语变化的科普短视频,获得了超过万次的用户收藏和点赞反应。
《多囊卵巢综合征诊治路径专家共识(2023版)》的数据提示,该疾病的群体流行率介于6%到20%之间,这意味着在中国超过3亿的育龄女性中,至少有1800万人正在经历这一疾病的困扰。
月经不调往往成为最先被识别的异常现象,因此众多患者倾向于首先选择妇产科门诊。
多位受采访的患者者向南方周末记者反映,经妇产科确认诊断后,医生的首要提问通常是:”目前是否有生育计划?”
现年31岁的叶妮在八年前被诊断患病,某知名三甲医院的妇科医生对她说,”假如没有生育打算,这个病就不值得治疗”。
段涛教授指出,很多妇产科的临床医生,把该综合征对生育能力的影响看作是最重要的临床问题——因为在他们的观点中,”月经周期的主要功能是支撑生育”。假若患者本人没有生育需求,月经失调就被认为不需要特殊处理,这种理解方式其实源于对此类疾病复杂性认识的局限。
叶妮和范佳都没有获得充分的医学教育,她们不了解该疾病与全身激素代谢失序的内在关联,其害处远远不止于卵巢器官。
“比之生育这个人生选项,我更加在乎自身的医学健康水平。” 决定不要孩子的范佳表达了寻求医学干预的强烈意愿。为了使范佳的月经周期恢复规律,医疗团队给她处方了低剂量的激素避孕药物。
根据《多囊卵巢综合征中国诊疗指南(2018版)》,此病的具体病因至今未明,治愈手段尚未发展完善,主要采取对症性医学管理。低剂量激素避孕药物,对于育龄且暂无生育计划的患者调理月经周期,属于第一线的选择方案。
范佳的实际体验是,在激素药物的作用下,月经周期能维持短期的稳定,但一旦停用,月经不调现象随即复发。她坚持了接近一年的治疗,随后做出了放弃的决定。在此期间,她也实验过中医药调理的方案,但收效与激素治疗相似,”症状缓解但问题未根本解决”。
也存在这样的情况——某些患者在服用激素类药物后出现了体重增加、心理状态恶化等不良反应。虽然因果关系尚难以严格证实,但出于预防考虑,这些患者自行停止了药物使用。
停止用药后,患者们未能获得可行的替代治疗方法。自从确诊至今,范佳的大部分时间里都处于”不治疗”的状态中。
Helena Teede教授向南方周末强调,患者和医疗提供者都把诊疗视角集中在卵巢这个单一器官,漠视了该病症对内分泌系统、代谢功能、精神心理和皮肤器官的深层影响。这并非中国医疗系统独有的困境,而是一个涉及全球的医学认知问题。
胰岛素反应性降低的情况非常普遍
进入2025年,叶妮计划开始孕前准备,她重新开始服用激素药物来改善身体状态。在专科生殖门诊检查时,医生发现她的男性激素水平一直处于偏高状态,医生建议她:”需要做一下内分泌系统的专科检查。”
叶妮进行了空腹状态下的胰岛素检验和葡萄糖耐受性测试,结果让她感到震惊——她的各项指标远高于健康参考范围的数倍,倘若不及时管理,该患者面临着发生二型糖尿病的风险。
就像范佳的情况一样,叶妮被诊断患有胰岛素反应性下降。
胰岛素在调控脂肪代谢中扮演着枢纽性的角色。当肌肉组织和脂肪组织对胰岛素的敏感度降低后,胰岛素的降血糖效能随之下降,就会产生胰岛素反应性下降的病理状态。
流行病学数据显示,在中国的成年人群中,每三个人当中就有一人处于胰岛素反应性下降的状态。学术界已经认识到,胰岛素反应性下降是2型糖尿病、多囊卵巢综合征等多种代谢相关慢性疾病的共同病理基础。
在段涛教授的临床门诊中,他接诊的患病女性,往往已经妊娠,并在怀孕期间表现出代谢紊乱综合征。许多患者本人没有意识到这与既有的疾病有关,也有人此前从未被诊断,实际上属于该疾病患者。
被临床医生遗漏诊断的原因中,疾病术语本身造成的认知偏差占据了重要地位。某些患者仅因为超声查验中”卵巢形态不符合’多囊’特征”而被医生排除诊断。
国际医学指南设定的诊断标准包括三个可能的特征表现,只需患者同时具备其中任意两项,就满足诊断条件:”排卵功能减退或缺失、高雄激素的临床或生化表现、卵巢超声影像学改变”。这就说明了一个道理,即便卵巢内不具备”多囊形态”的特点,患者依然可能满足诊断要求。
“若疾病能够在早期得到正确的医学认识,并对代谢异常问题采取及时的科学管理,很多患者在妊娠期可能会避免糖耐量异常、妊娠期血压升高等并发症的发生。”段涛说。
Helena Teede教授指出,代谢系统的失调在患病人群中极其常见。新的术语框架明确涵盖了”内分泌”与”代谢”的概念,从而确认了此病是一类涉及复杂内分泌失调的医学综合征,生殖能力和卵巢的相关特征仅仅是该疾病的临床表现形式,并非疾病的病理根源。
“新命名’多内分泌代谢卵巢综合征(PMOS)’的核心目的,在于促进对患者进行全面而系统的医学评估和综合管理,以确保与胰岛素反应性下降相关的代谢失序问题不会被临床实践所忽视。”Helena Teede解释。
肥胖、精神疲惫、体能低迷,这些都”不是患者自己的问题”
当诊疗重点从妇产科转向内分泌科后,许多患者意识到,长期困扰自己的那些模糊不清的健康问题,终于有了科学的解释。
在诊断胰岛素反应性下降前,叶妮养成了每晚进食后就陷入困顿的习惯——吃完饭就坐在沙发上昏昏欲睡,”直到这次,我才明白,这种长期的精神不足和倦意,与胰岛素敏感度丧失、血糖波动剧烈是紧密相关的”。
范佳曾经多次为了脸部反复长的痤疮而前往皮肤科诊治,但效果均不理想。自2026年5月起至6月中旬,她根据内分泌科医生的指导,连续服用了一个月的降糖药二甲双胍和维生素D补充,同时实施了每周三次的有氧运动,加上严格的饮食管理,结果是月经周期转为规律,面部皮肤状态也获得了明显的改善。
在临床实践中,患病的女性群体往往被和”肥胖”这个特征联系在一起,由此遭受”缺乏自律””管不住嘴”之类的社会评判和污名化。
一名27岁的患病女性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提到,她身高165厘米,体重大约为77.5公斤。从儿童时期开始,她就比同龄人身材更加丰满,因此长期受到”要更努力地减肥””饮食摄入过多”这类批评和指责。
四年前,她得到了疾病诊断。但直到疾病术语改变的最近这段时间,她才理解到自己体内可能存在严重的代谢紊乱,”我的身材变化并不源于我个人的意志薄弱,也不能仅仅通过加强自制力和决心就能成功解决”。
Helena Teede教授特别想要纠正一个偏见——患病者往往与肥胖相关联。实际上,即便身材匀称的女性,也同样可以经历明显的胰岛素反应性下降和激素系统失调,这一发现进一步证明了PMOS的本质是一种复杂的内分泌医学疾病。
作为一名体重始终维持在50公斤左右的”体型正常的患者”,叶妮曾经也因为”腹部脂肪堆积无法消除”而感到身材焦虑。”在我认识到自己的代谢问题之后,我改变了进食的顺序——先吃蔬菜类食物,然后进食蛋白质食材,最后才摄入碳水化合物。在降糖药物辅助和定期运动的支撑下,在孕前准备阶段我成功地做到了体重管理。”
经过科学的医学管理后,叶妮的排卵功能恢复了正常规律,从开始备孕到成功受孕仅用了约4个月,这个医学结果改变了她对疾病的既有认知——从前,患病女性总是被简单地贴上”患有不孕症”的标签。
“很多患病女性其实完全可以通过改善生活方式和针对性的药物干预来纠正胰岛素反应性,从而自然地恢复排卵和受孕能力。”段涛教授说。
在推动疾病术语转变的过程中,对患病女性”不生育能力”的社会刻板印象,成为了Helena Teede和国际研究小组最为关切的问题。作为女性医学工作者,Helena Teede深知,在部分地区和文化背景下,患有不孕症的女性依然承受着沉重的社会评价压力。
“我们进行了反复而谨慎的论证,最终权衡了是否应该在疾病名称中保留和’生育”卵巢’有关的词汇。我们的目标是避免新的疾病定义反而强化了对患病女性的污名化。在现阶段的医学治疗技术框架内,患病者完全可以获得理想的生育结果和理想的家庭规划。”Helena Teede阐释。
新的术语定义中,最终保留了”卵巢(Ovarian)”这个词汇,主要是从生育健康特征的完整性出发,但这个词并没有被强调为该疾病的最主要特点。这个决定是经过来自各个国家医学专家和患者代表近1.5万人的参与投票做出的。
术语修订只是起点,真正的改变才刚刚开始
尽管疾病被重新分类为内分泌失调性疾病,但并非所有从业的医学工作者都已经为这一转变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和知识准备。
在2026年6月,一位23岁的患病女性对南方周末记者讲述,她长期存在月经不规律现象,超声检查提示卵巢体积增大,但没有显示出传统的”多囊”形态。在妇产科多次就诊却未获得确诊,她之后前往某省会城市三甲医院的内分泌专科门诊,但却被医生拒绝接诊。”医生仅仅听我简述症状后,就说’这和内分泌科(我们)无关,你应该去妇产科’,随后就没有给出任何诊疗意见了。”
范佳在网络社交平台分享了自己在内分泌专科获得诊断的医学历程,她的分享文章收到了大量的追问,包括”应该进行哪些检查项目?””遇见医生推诿怎么办?”等问题。范佳给出的建议是——”需要事先做足功课,最好寻找到有丰富月经紊乱诊疗经验的内分泌专科医生”。
段涛教授认为,以往患者接受的是碎片化的医学管理——在妇产科处理月经问题、在生殖医学门诊处理怀孕问题、在皮肤科处理痤疮问题、在内分泌科处理血糖异常,患者必须在各个科室之间奔波求医,没有任何一个医生能够承担起对患者全身健康的整体责任。”即便在不同的人生阶段,医学工作者也通常只负责各自的一个环节——生殖医学专家只负责帮患者成功妊娠,产科医生只负责安全分娩。但事实上,患有该病并合并妊娠期糖尿病的患者,在分娩结束后也需要定期进行健康管理随访,包括胰岛素代谢状况的监测,及时指导调整生活方式。”
在段涛教授看来,疾病术语的修订仅仅代表了起始点,”目前整个医疗卫生体系的组织和认知还没有为之做好准备”。在当前阶段,唯一的办法就是寄希望于患者提高自我认知,选择合适的医学专家,”在妇产科里找那些懂内分泌学的医生,在内分泌科里找那些懂多囊疾病的医生”。
“展望未来,妇产科医学工作者需要系统学习代谢医学、内分泌学、营养医学等广泛的知识领域。与此同时,内分泌科医学工作者也需要补充生殖医学和女性健康管理的专业知识。”段涛教授指出,这次术语修订有望成为女性健康医学领域进行系统整合和重新组织的推动力量。
Helena Teede教授阐述,依照既定计划,疾病名称的完全过渡将有3年的时间窗口。预期到了2028年,世界各地的医学期刊、教科书、疾病诊疗指南以及医学分类体系都将逐步完成相应的更新工作。”但具体到每一个国家和地区,新的疾病术语的真正落实可能还需要更长的时间周期。希望这个术语转变和疾病重新分类的举措,能够在提高社会公众认知的同时,在中国乃至世界范围内推动更高质量、更具人文关怀的医学诊疗实践,最终改善治疗效果和患者的生活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