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达经历的这轮极端热浪期间,多次创造当地的温度纪录。在4月下旬,该地最高气温达到了47.6℃,在全球范围内当日的8000余个气象站中排名第一。仅过了不到一个月,5月中旬又记录下48.2℃的更高温度,创造了该区域1951年以来的最高纪录。
整个印度在5月中下旬陷入了广泛的高温困境。根据国内空气质量监测机构的数据,当热浪达到峰值时,全球最热的100座城市中,印度占据了98座。加州伯克利大学的最新研究基于印度的基层死亡记录提出了令人震惊的结论:单次极端高温事件导致的超额死亡人数全国平均为3400人;如果高温持续五天,这个数字会激增至近3万人。世卫组织的资深专家警示,印度现在面临的气温正在接近人类生理耐受的临界点,对人的生命和生计构成了严重的威胁。

在普拉亚格拉杰,人们利用恒河岸边的公共取水点来降温——这是5月27日的场景。版权:视觉中国
**地理上的死亡陷阱**
班达所在的地区属于半干旱地貌,土壤以黑棉土为主,这种土壤难以储存水分。加上植被覆盖率极低,岩石散布地表,地下水补给困难。夏季时,源自塔尔沙漠的干热风沿着恒河平原长驱直入,使这座城镇长期处于印度最炎热城市的榜单上。
为了应对白天的酷热,当地居民被迫将活动压缩到凌晨和午夜时段。以阿塔拉镇蔬菜市场的商贩希曼苏为例,他的生意在太阳升起后就基本停业。他的蔬菜——尤其是易损坏的番茄——必须在一两天内售出,否则在如此高温下很难保持品质。
不远处的巴赫杜村,村务主任的妻子和她的丈夫普拉赫拉德·瓦尔米基整个夏季都在处理因高温、缺水和农业减产引发的各种社会问题。瓦尔米基坦言,班达年复一年变得更加炎热,夏日高温的持续时间在逐年延长,如果不采取行动,这个地区将失去宜居性。
班达农业大学的气象专家迪内什·萨哈教授指出,数十年的生态衰退是温度上升的深层根源。非法和合法的采矿破坏了河流,地下水补充受到阻断;树木的砍伐削弱了土壤的保水能力;采石场的粉尘覆盖了地表和现存的植被,增加了热吸收。这些因素叠加作用,使极端高温事件更容易发生。地质学专家的评估更加悲观:植被消失、水分蒸发、沙漠扩张、水体萎缩,加上来自西方沙漠的热风,已经使班达变成了”一座几乎完全丧失自然降温能力的露天炉子”。
**潮湿致命的另一种危险**
相比班达的干热,印度东南部的安得拉邦和特伦甘纳邦呈现出另一种致命的高温形式——高温加高湿。这里的高温数值可能略低一些(5月的最高气温分别为47.6℃和46.4℃),但温度和湿度的结合产生了科学家所说的更危险的”潮湿热浪”。
当来自孟加拉湾的潮湿海风深入内陆时,空气湿度迅速上升,皮肤上的汗液难以蒸发,这使得人体的主要散热途径几乎完全失效。科学界使用”湿球温度”这一指标来衡量这种环境的危险程度。根据美国宾州大学的研究,湿球温度达到31℃时,健康的年轻人的体温调节功能就开始恶化;当接近35℃时,普通人在数小时内就可能因热射病而丧命。一位联合国气候专家用一个直观的比喻来说明:40℃的高湿天气感受上相当于50℃的干热。
坎迪·文卡纳是一名建筑工人,今年45岁。在5月24日的一个下午,特伦甘纳邦的某处记录到了46.3℃的高温。当文卡纳还在工地搬运建筑材料时,他突然倒地。抵达医院不到15分钟,他就在重症监护室中停止了生命迹象。同一时期,特伦甘纳邦的另一个地区还有一名17岁的学生因中暑去世。多家报道指出,两个邦在这几天内共有40多人因与高温相关的原因死亡。
然而,官方统计数字往往远低于实际死亡数。要被纳入政府的热相关死亡统计,需要经过详细的临床诊断和尸检程序。许多倒在田间或家中的农民和工人根本无法进入这个统计框架。

在印度西北部城市阿姆利则,居民用头巾裹住头部来抵挡热浪的袭击——这是5月23日的情景。
与此同时,生态退化的代价同样触目惊心。本应起到气候调节作用的河流已经失去了冷却作用。水务部门的数据显示,截至5月底,全国主要水库的蓄水量仅为24.75%,南部地区更是只有17.55%。安得拉邦的水库配额已告罄。特伦甘纳邦的灌溉部门甚至在公文中直言不讳:如果现在向下游州供水,本邦将面临饮用水危机。
**城市加热器里的夜晚**
当班达的高温在夜间逐渐缓解,沿海地区的蒸闷天气也稍稍放松,但在新德里和数不清的贫民居住区,居民们发现夜间并未带来救赎。混凝土和沥青在白天吸收了大量热量,到了晚上逐渐释放,把整个都市裹在一层散不去的温度中——这就是城市热岛效应的表现。
最新的热力图像数据显示,德里约四分之三的区域处于持续热应激状态。在机场周边的工业和住宅密集区,地表温度甚至逼近60℃。在5月的两个夜晚,德里经历了14年以来最热的五月夜晚,最低气温冲至31.9℃和32.4℃,比常年高出了5到6℃。
24岁的杰哈是新德里的临时工。他说,高温和严重的睡眠不足让他的身体每天都在透支。他的居住环境通风恶劣,房间狭小,只有一台老风扇运转着,吹出的却是热风。每晚他只能睡三四小时,醒来后身体虚弱无力。
32岁的蔬菜商贩库马尔的遭遇类似。四年前从乡村迁居新德里,他和妻儿挤在一间通风不足的小屋,仅有一台生锈的风扇。他本想购买冷风机,但每天300到400卢比的收入(折合人民币约28元)根本不够。
根据统计,印度的劳动力中近90%从事非正规就业,缺乏劳动保护,日薪生活。另一项调查显示,超过80%的受调查者在高温夜晚经历了睡眠困扰。其中,55.78%的人的睡眠受到轻微干扰,27.14%的人频繁出现睡眠问题,8.04%的人在极端高温期间甚至完全无法入睡。

在印度首都,市政部门的送水车为因缺水而无法维持日常生活的社区配送水源——这一幕发生在5月25日。
高温对心理健康的伤害也很显著。近70%的受访者表示热浪有时会影响他们的情绪,四分之一的人说这种影响经常发生。超过九成的人称高温下工作效率明显下滑。
要想依靠冷气设备度过热季,对大多数印度民众来说是一种奢望。一个专注能效的国际组织的数据表明,农村地区的空调普及率约1%,全国平均也仅8%左右,而且空调主要集中在城市富裕阶层。
更加现实的困难是电力系统的崩溃边缘。印度电力部的数据显示,5月21日,全国用电峰值达到270.82吉瓦,连续第四天刷新纪录。但与此同时,各地电网频繁停电、跳闸,网民在社交媒体上的怨声载道——”我们需要电”成了刷屏之语。
**困境与未来**
德里的首席部长最近重申了《2026年热浪应对计划》,核心内容是强制所有户外工作者在下午1点至4点间停工,避开最毒辣的时段,同时部署防暑车和喷水冷却站等多部门措施。
然而,各地推出的类似方案效果有限。媒体评论指出,大多数对策只着眼于应急响应,并未投入资金用于植被恢复等长期解决方案。专家批评现行方案未能触及问题的根源:城市规划不合理、大量使用吸热建筑材料、绿地覆盖率持续下降、降温基础设施落后,以及不同人群获得避暑资源的巨大差异。
制度层面的滞后同样突出。尽管德里等城市制定了热浪应对方案,热浪迄今未被列入印度《国家灾害管理法案》的”通报灾害”名单。目前,洪水、气旋、地震等自然灾害都配有专门救灾资金,而热浪不在其列。印度的一个财政委员会早在2025年底就建议将热浪纳入灾害名录,认为其影响范围和危害程度超出了地方的应对能力。尽管中央政府在2026年2月采纳了这一建议的部分内容,但实际的立法行动至今未能推进。
气候科学的警讯更令人不安。英国帝国理工的研究人员指出,过去在南亚极其罕见的这类极端热浪,现在已成为常态。由于人为气候变化的影响,这轮印度热浪的发生概率比工业时代之前高出一倍;气候模型预测,若全球平均气温再上升1.3℃,此类事件的可能性将再增加一倍以上,最高温还会再上升约1.2℃。
面对这样的危机,印度总理莫迪在5月末首次公开发言。他在社交媒体上呼吁民众采取防护措施,强调多喝水、外出携带饮用水,并倡导互相递水这样的善举。
然而,这番温情的建议在舆论中引起了强烈反感。”多喝水”的建议甚至成为了社交媒体上尖锐的嘲讽对象。反对派指责当局对底层民众的生存困难视而不见,在通胀和高温的双重压力下,用这样简单的倡议来应对民生危机是不负责任的。
社交媒体上充斥着民众的愤怒和无奈。有的村民抱怨每天要在烈日下走几公里取水,村内的水渠已然干涸;还有人说政府的供水车每两天才来一次,分到的水勉强能用于做饭。
雪上加霜的是,人们期盼的自然降温迟迟未见影子。每年6月初,源自阿拉伯海的西南季风通常会给印度带来降雨,是天然的”降温药”。但今年的气象长期预报显示,预期降雨量仅为常年平均的90%,整体低于正常水平。这是近三年来的首次预判,降雨量可能创下2015年以来的新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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