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斯克提起诉讼,指奥尔特曼和其他高管通过开发OpenAI不当获利数十亿美元。OpenAI则称马斯克试图攫取更多权力和金钱。
这起诉讼再次表明,贪婪是硅谷的标志性特征。https://t.co/ZWEzRuSGIM
— 纽约时报中文网 (@nytchinese) April 29, 2026
如今,两个全球曝光度极高、也极富争议的人物正法庭相见:埃隆·马斯克起诉山姆·奥尔特曼,而后者同样不缺财富、权势与对立者。这样的冲突难免令人侧目。
从表面看,这不过是一段昔日伙伴反目成仇的老戏码——曾经并肩创业,后来彼此都想把对方彻底击倒。只是这一次,双方都请得起最昂贵的律师,案件也因此格外引人注目。
但若把它仅仅视为富豪互撕,又会低估这场官司的含义。马斯克与奥尔特曼之间围绕 OpenAI 的长期纠纷,已于本周二在加州奥克兰联邦法院进入开庭陈述阶段。它所触碰的,不只是私人恩怨,更是硅谷长期自我标榜的道德叙事。
2015年,奥尔特曼与马斯克共同参与创办 OpenAI。彼时它被描绘成一个不同于普通科技公司的实验室,一个近似人工智能版“曼哈顿计划”的非营利项目,号称要阻挡那些只想着逐利的机构,把 AI 的发展方向转向“全人类的胜利”,而非单一企业或利益集团。
马斯克提供了早期资金,奥尔特曼则成为 OpenAI 的关键组织者与公众代表。可在马斯克看来,一旦这件事显露出巨大利润空间,最初的理想主义便迅速让位于利益分配。OpenAI 去年完成营利化转型,马斯克在诉状中把这一转向描述成“利他主义对贪婪的教科书式对决”。
当然,讽刺的是,这位自称站在利他一边的人,自己也极可能成为全球首位万亿富翁。但即便如此,也不意味着他的指控完全失真。马斯克在 2024 年提起的诉讼声称,奥尔特曼、总裁格雷格·布罗克曼等人借 OpenAI 的发展获取了数十亿美元的不当利益。
估值逼近一万亿美元的 OpenAI 则给出针锋相对的回应:真正逐利的不是我们,而是马斯克。公司称,马斯克是在无法掌控整个 OpenAI 后才选择退出。OpenAI 在声明中直言:“这起案件的核心,一直都是埃隆为了得到他想要的东西,试图攫取更多权力和金钱。”
双方少有的一点共识,是他们都觉得这场冲突像莎士比亚戏剧。54岁的马斯克在诉讼文件里说,奥尔特曼的“背信弃义与欺诈”足以写进莎剧;41岁的奥尔特曼本月也在博客里感叹,科技行业之间上演了太多莎士比亚式戏码。
如果真要类比,一部《裘力斯·凯撒》大概最贴切:布鲁图斯说自己是为阻止凯撒权力过大,但凯撒仍会惊呼“还有你吗,布鲁图斯?”区别只在于,马斯克大概很难像布鲁图斯那样,在结局里被称作“最高尚的罗马人”。
“为了世界的利益”从一开始就站在利润边缘
在 2010 年代中期,奥尔特曼还是硅谷核心圈层的明星人物,经营着顶级创业孵化器 Y Combinator。他不只想投资公司,还想拯救世界——至少在公开叙事里是如此。2015 年,他就曾说过,人工智能最可能导致世界终结。也正因如此,他主张建立一道“为了世界利益”的防线。
马斯克也被拉了进来,而他对 AI 的担忧甚至更重,曾说人工智能像是在“召唤恶魔”。
但理想主义很快碰上现实:在非营利机构里靠微薄薪水工作的人,也许能为使命感牺牲,可奥尔特曼显然知道,硅谷不会这样运转。他曾在邮件中告诉马斯克,希望让工程师和科学家即使在非营利框架中,也能拿到接近创业公司的报酬。
结果是,OpenAI 几乎从诞生起就注定不可能长期停留在传统非营利架构里。如今它的归属与利益结构,早已同时连接员工、投资者和基金会;其背后站着微软、亚马逊、英伟达、软银等重量级资本。奥尔特曼本人虽然没有直接持股,但通过其他投资,早已轻松跻身亿万富翁之列。
从这个角度看,OpenAI 的转向或许令人失望,却并不令人意外。硅谷本来就是现代美国财富最密集的制造机器。美国最富的十个人里,九位来自科技行业。连马斯克自己,也把人工智能业务 xAI 放进了营利性极强的 SpaceX 体系。
这场官司几乎不可能有“好人胜利”的结局
如今,科技公司所受的外部约束其实相当有限。国会普遍消极,联邦监管力量也被削弱,而特朗普政府内部本就充斥着对科技与资本友善的风险投资人士。
在这种环境下,科技批评者手中剩下最有效的工具之一,就是民事诉讼。近来,社交媒体平台就不断面对类似挑战。例如上个月,洛杉矶一宗案件裁定 Meta 和 YouTube 应对一名重度社媒使用者的焦虑与抑郁承担责任。
生命未来研究所联合创始人马克斯·泰格马克说,审判的价值就在于,它能逼出平常永远见不到的材料。马斯克与奥尔特曼案也一样,大量当年创办 OpenAI 时的内部邮件,正因庭审而浮出水面。
这些记录也让外界更清楚看到,所谓理想主义从一开始就与高薪、资本与权力纠缠在一起。比如 2015 年,奥尔特曼曾写信问马斯克:如果主动给每个人年薪增加 10 万到 20 万美元,你会不会反对?
泰格马克指出,美国对 AI 的监管甚至比三明治店还松:你不开厨房检查,连卖三明治都不行,但一个面向 11 岁孩子的 AI 女友产品却能随便上线。依他看,若 OpenAI 在此案中失利,或许会成为改变这种局面的起点。
但也有许多监督人士并不愿把期待寄托在马斯克身上。华盛顿倡议组织“技术监督项目”负责人萨沙·霍沃斯直言,她不相信靠私人诉讼来代替立法是长久之计,更不愿把希望押在一个带着私人怨恨的亿万富翁身上。
她指出,如果马斯克赢了,OpenAI 可能被削弱甚至拆散,反而为马斯克自己的 AI 业务让出巨大市场;可如果 OpenAI 成功把官司驳回,又等于告诉全行业:你可以先披着公共利益与非营利外衣起家,等做大之后再冷静转成营利公司,而且无需承担太多责任。
因此,霍沃斯的判断很直接:这件事不会有圆满结局。
一些人担心,如果 OpenAI 遭遇最坏结果,其慈善板块可能被一并拖垮,原本能发挥公共价值的基金会也会受损。马斯克则声称,如若胜诉,他会把赔偿金捐给该基金会。也有人给出更冷静的看法:法律并不要求起诉者先是个完美的人,关键是它是否能迫使真相曝光。
还有一个耐人寻味的法律层面:马斯克此次并不依赖传统监管路径,而是动用了“越权”原则,即公司不得超出其章程所设目标行事。这类思路在 19 世纪初更常见,当时政府监管薄弱,公司往往只能由竞争者彼此制约。如今大多数企业章程都很宽泛,唯独非营利组织仍保留更明确的使命边界。
前联邦贸易委员会官员沙乌尔·萨斯曼指出,据他所知,这可能是百年来首次有如此重大的案件,试图用这类古老原则追究一家现代机构的责任。于是,在一场预计持续数周的审判里,最旧的公司法逻辑,将与最前沿的人工智能产业正面碰撞。
正如莎士比亚所说,过去从不是结束,它只是序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