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权人申报债务265.8亿元，工厂停摆落灰，创始人被列入”老赖”名单，身陷数百条限消令，坊间更传闻人已出走海外。
哪吒落幕，死于一个资本泡沫与地方冲动合力吹起的时代。那个年代，所有人都相信”我命由我不由天”。但商业不是神话，现实里没有风火轮，只有冰冷的供应链和用脚投票的消费者。
然而对40万哪吒车主来说，宏大叙事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想知道一件事：
我的车，往后谁来管？
新能源狂飙时代的”牺牲品”
把时间拨回十年前。
那时，中国新能源汽车产量刚刚登顶全球。政策的东风一吹，资本便如闻腥的鲨鱼一哄而上，没有人甘心错过”下一个特斯拉”的机会。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一个用PPT造车的年代。
还记得游侠汽车吗？2015年7月，80后黄修源在北京开了一场发布会，声称要做”中国版特斯拉”。只是，公司成立不过15个月，团队不足80人，造车资质一无所有，所谓的”游侠X”后来被扒出不过是套了层外壳的特斯拉改装车。
那是国内新能源造车最疯狂的年代。巅峰时期，境内注册在案的新能源汽车品牌超过300个——全球其他国家的汽车品牌加在一起，可能都没这个数。
哪吒不是PPT造车。它真的造出了车，一度还拿下销冠。
2022年，哪吒汽车荣登新势力年度销冠，全年交付15.2万辆。那一年，哪吒被资本和地方政府捧在手心。江西宜春、广西南宁、浙江桐乡，三地国资砸入超过80亿。工厂拔地而起，广告铺天盖地，CEO张勇意气风发地喊出要做”造车新势力第一阵营”。
外界原本觉得哪吒要”逆天改命”了。毕竟此前，哪吒一直顶着草根品牌的标签——主力车型哪吒V起步价仅5.99万元，主攻三四线城市和网约车市场。故事不够性感，但胜在务实。
然而细看15.2万辆的销量构成，问题就来了。贡献最大的两款都是低价走量车型，哪吒V和哪吒U。
销量有了，品牌溢价呢？没有。哪吒卖的是价格，不是价值。而在新能源这条赛道上，廉价恰恰是最容易被复制的优势。论低价，你能跟五菱和比亚迪比吗？2023年价格战爆发，比亚迪海鸥杀进7万区间，哪吒V的销量随即腰斩。
哪吒的浪头退了，而它没有底裤——既放不下低端市场的出货量，又想往高端冲击利润，结果两头落空。
2024年起，销量断崖式跳水，工厂陆续停产，供应商堵门追债。2025年进入破产重整程序后，传说中的”白衣骑士”始终未曾现身。重组方案一拖再拖，债权人会议开了几轮，各方互不相让。有意接盘者嫌债务窟窿太深，地方国资想救却力有不逮。
长达一段时间里，哪吒依靠”卖一辆亏一辆”来维持规模。数据显示，2021至2023年，合众新能源累计净亏损183亿元，平均每销售一辆车亏损逾8万元。跟那个疯狂年代倒下的无数品牌一样，哪吒陷入了半死不活、弃之可惜的境地。
哪吒车主成了”赛博难民”
说起哪吒汽车，一位来自广西南宁的同事回忆，几年前当地哪吒广告随处可见——南宁国资真金白银砸进去了，哪吒在当地建了厂，地方政府也大力吆喝，本地人自然对这个牌子多了几分亲切感。
2022年，这位同事去试驾了哪吒，价格确实诱人，配置也给得大方。但最终他还是转身提了一辆比亚迪。理由很简单：怕哪吒撑不住。
新能源这条赛道卷得凶，今天还在地铁里大打广告，明天可能连售后都找不到人。大品牌背后的配件供应、4S店网络、长期服务——买车时觉得无所谓，等车真出了问题，才知道这些有多关键。
事实证明，这个粗糙的判断，替他挡下了一劫。
企业倒闭，创始人据说在海外”考察”，但对买了哪吒的40多万车主来说，噩梦才刚刚开始。
去年5月起，全国多地哪吒车主发现App全面瘫痪：远程控车失效、车联网数据停更、导航定位丢失。
这已是哪吒半年内第三次大规模断网。2025年初，官网曾以”系统维护”为由停摆72小时；4月App再度瘫痪，蓝牙钥匙全线失效。有人被锁在车外进不去，有人被困在车内出不来。
其实变化从2024年下半年就开始了。先是服务中心一家接一家地关闭，到2025年，全国300多家售后网点只剩不足50家。
紧接着，质保承诺沦为空文。据北京商报报道，一位哪吒U车主反映，标称400公里的续航使用两年后已大打折扣，她联系4S店要求质保维修，却被告知须自费，因为门店根本联系不上厂家。
更令她崩溃的是，自费修完想卖掉止损，二手车商开出的价格不到5万元，而她当初花了14万买车，跌幅近70%。有二手车商坦言，不敢接暴雷品牌的二手车，即便接也会拼命压价。
一切的根源，说到底还是钱的问题。
哪吒曾拖欠某车联网服务商费用长达数月，对方忍无可忍后切断了服务，涉及欠费车辆随即触发系统停机。
哪吒汽车创始人方运舟曾被堵门讨薪
那又能怎样？车主只好自掏腰包买流量。一个月几十块，和视频会员差不多。想继续用App远程控空调、解锁车门？先交钱。
车主们愤怒，却无处发力。据第一财经报道，一位车主收到哪吒官方短信后质问：”买车时承诺的三年流量免费去哪儿了？”没有人回应。因为当初做出承诺的人，早就找不着了。
现在还该上车吗？
哪吒车主不是唯一被抛弃的人。这份名单还很长：威马、高合、天际、爱驰……每家背后，都是一群无处申诉的车主。
威马可谓前车之鉴。2023年破产重整后，车主App彻底停运，远程解锁、导航更新、语音识别等功能全部失效。有车主反映，车机账号登不上去，只能靠车友群分享的破解软件勉强维持基本操作。
维修更是难题。有威马车主告诉央视网记者，他的车App失效、车机断网，配件稀缺，”尤其三电系统，师傅说只有原厂才能精准判断故障”。一位威马W6车主向长沙晚报记者表示，车载屏幕”只剩观赏功能”，联网功能全部罢工。最棘手的是保险，”已经没有公司接保了，车损险买不了，只能买交强险”。
2025年高合宣布停工后，车主面临同样的困境。据红星资本局报道，高合停产至今近一年，车主们仍在举步维艰的售后环境中自救：修车靠自学，配件靠闲鱼，多家保险公司拒保，只剩交强险和三者险可买。
传统燃油车的厂家倒了，车还能开，路边随便一家修理厂都能搞定。
但智能电动车不同，它的”灵魂”活在云端。远程控制靠服务器下发指令，导航靠云端算路，语音识别靠后台处理，甚至开车门都要和服务器握手验证一次。服务器一关，智能汽车立刻退化成一台”功能机”。
当一家车企在智能电动汽车时代倒下，带走的不只是售后网点，而是整辆车的”灵魂”。这大概是这个故事里最令人唏嘘、也最值得所有科技消费者警惕的部分。
当然，新能源是未来，这毋庸置疑。作为一名较早试水纯电动车的车主，有几点个人建议供想入手又有顾虑的朋友参考：
第一，看销量。月销一两千台的品牌，随时可能断粮；月销一万台是生死线；月销三万台才算站稳脚跟。选择小众品牌，就要做好承担额外风险的心理准备。
第二，看背后的靠山。有大型国企或年销百万级传统车企背书的品牌，相对可靠。最危险的是纯靠融资输血的独立品牌——资本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第三，别为”期货”买单。如果一款车的核心卖点是”即将推送”的功能，记住：车企一旦倒下，这些功能可能永远不会兑现。
最后，坦然接受这个事实：你买的不是一件硬件，而是一项持续的服务。车企在，车就活着；车企倒，车就只剩半条命。这个风险，买智能电动车时必须自己掂量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