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一年前,他还是横店炙手可热的”霸总爹”。短剧市场的爆炸式扩张催生了对中老年演员的巨大需求,”横店缺爹少娘”一度成为热搜话题,各大剧组开出丰厚片酬争相揽人。事业巅峰时,吴维斌一个月能连续出工将近三十天,几乎没有歇脚的机会。
谁也没料到,短短几个月后,这位”霸总爹”就彻底断了收入来源。
同样感受到行业骤冷的,还有在各类穿越剧、年代剧里跑小角色的牛雨萌。年后她回到郑州这座短剧重镇,曾经消息滚滚的通告群变得出奇安静,每天反复刷屏,手机亮了又暗。上一次进组,还是2025年11月底的事情了。
她逐一联系过去合作过的公司,换来的无非是”再等等”三个字。有朋友告诉她,不少小公司已经悄悄关了门,”现在还在运作的真没多少,市面上拍真人戏的,比年前至少缩水了一半。”
过去一年,短剧称得上影视行业最耀眼的风口。根据DateEye行业报告,2025年中国微短剧与漫剧全年产值突破千亿,市场规模已接近电影票房的两倍,堪称短剧演员们最风光的岁月。
然而AI的闯入打破了这一切,大批处于”腰部及以下”的普通演员,在这场高速狂奔中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3月初,”红果短剧”大规模暂停真人微短剧项目、叫停保底分账的消息登上热搜。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随后表态,称此举是在调整保底机制,并不意味着放弃真人短剧投入——但局中人早已从细微处嗅到了水温的变化。

▲2025年4月,演员牛雨萌在成都二滩水电站拍摄纪录片,片中饰演一名水电站设计师。受访者供图
普通演员,无戏可拍
这场变化从今年春节就已经悄然启动。
2026年2月,字节跳动推出旗舰AI视频生成模型Seedance 2.0。官方介绍显示,该模型支持四模态输入,可同步处理文本、图像、视频与音频,单次最多读取12个参考文件。
多位业内人士认为,Seedance 2.0一类的AI视频生成工具大幅压低了短剧制作的门槛,技术的快速迭代正在重写行业底层逻辑。
这一消息在短剧圈引发了不小的震动。正在东北老家过年的横店演员李娇娥,模模糊糊感觉到:短剧要变了。
今年32岁的李娇娥换过不少行当——厨师、木工、自媒体——为了圆自己的演员梦,2024年他只身来到横店,从跑龙套开始做起。
最初他在长剧中当群演,片酬不过百元出头;慢慢地面试上了”前景”,得以站在主演身旁清晰露脸;随着短剧热潮的到来,他顺势转型短剧,晋升为”特约演员”,日薪涨到一千多元。
“娇娥”是妻子给他取的艺名,与他本人形成强烈反差——他生得人高马大、络腮胡子浓密,这副外形让他顺利接到萨满、蒙古可汗大将军、商界大佬,乃至仙侠男频剧中男主之父等各类角色。
李娇娥唯一的遗憾,是至今还没演过皇帝。年前他参加了不少皇帝角色的面试,都遭拒。等他回老家后,机会反而来了,却只能眼睁睁错过。就是这一次,坚定了他春节后要回横店大干一场的决心。
但等他回来,通告群却静得出奇。往日里,演员招募、开机杀青的消息会把他的工作朋友圈刷满,如今滚动的却全是同行的旅游动态。李娇娥不得不推迟了返横店的时间。

▲李娇娥出演商业大佬角色剧照。受访者供图
吴维斌同样经历着冰火两重天。2023年入行时,他从横店群演做起,”那时候基本天天有戏拍”,入行头几个月他连轴转了二十八九天,完全按照行话里说的”吃百家饭”模式运转——今天这个剧组,明天那个剧组。
戏约不断的他给自己设了标准,”最差也得是特约,不能什么活都接,不然耽误自己的前途。”
随着”横店”变”竖店”,吴维斌进入事业最高光的时期。短剧拍摄井喷,中老年男演员供不应求,部分剧组甚至重金”求爹”,39岁的他已是短剧圈里小有名气的”爹专业户”,日薪涨到了1500元。
他把自己的状态概括为”竖屏恰饭,横屏等机会”——短剧给了他养家的底气,长剧则是他念念不忘的艺术追求,两头穿插着接,”2025年是整个短剧行业的黄金巅峰。”
然而就是这一个春节的间隔,一切全变了。3月里原本计划开拍的几部存量戏,也因各种缘由相继停摆。回到横店后,他闲晃了大半个月,就连入住的公寓楼,也至少空置了三分之一的房间。

▲吴维斌的古装造型。受访者供图
更具性价比的AI演员
与此同时,AI明星、AI演员开始出现在屏幕上。
年初,名为”华君”的虚拟偶像横空出世,成为现象级流量担当。这个脱胎于《甄嬛传》华妃的性转形象,由影视二创博主使用Seedance 2.0生成,融合了演员蒋欣的颜值与华妃的气场,迅速在网络上引发热捧。
紧接着,耀客传媒、聿潇传媒等公司相继签约AI数字艺人,并宣布AI数字人主演的剧集即将上线。”男二以下都不需要真人”的传言也登上热搜,据悉头部平台已多次召开内部会议,明确在新项目中试点”主角真人+配角AI”的制作模式。
AI演员正在改写行业的底层逻辑。数字人开源可塑、拥有”无懈可击的建模脸”,对粉丝来说意味着永不”塌房”,对资本来说则是压缩成本的利器。
杭州鸣季文化传媒创始人季仙于2022年入局短剧,习惯了十几人团队、几天高强度拍摄、三四十万元制作成本的工作节奏,每个环节都有清晰账目:摄影师日薪过万,场地费每小时数百元,男女主角片酬从几千到几万不等。
2023年,AI文生图技术逐渐成熟,他开始用AI生成分镜;2024年底文生视频取得突破,他不再迟疑,决意全面转向AI剧。
“以前再差的剧也得三四十万元,现在五六万元做出来,效果还比以前强。”他说,尤其科幻和古装这两类题材,以前服化道和特效最烧钱,换成AI生成后,跟普通剧的制作成本相差无几。
2026年初,短剧《斩仙台真人AI版》上线,6天内斩获破亿的抖音原生播放量与5550万红果热度,登顶多个AI短剧榜单。这部由12人团队、10万元算力成本打造的作品,仅用一个月便完成制作,播放量最终突破12.4亿。
“无数男人,包括我自己,第一次刷到也追了好多集。”季仙说,这部作品在业内具有标杆意义,据传收益已达亿元级别。
如今,这部作品的技术水准或许已经落伍。过去一年,AI视频生成技术几乎每隔几个月就完成一次代际更新。2025年初,《兴安岭诡事》被指”面部表情僵硬、角色互动感缺失、镜头剪切生硬”;到年底,AI漫剧已能做到足够”逼真”。字节跳动的Seedance 2.0被业内称为”当前地表最强”的视频生成模型,视频可用率提升至90%以上,分镜具备了”导演思维”,镜头调度也开始随角色位置关系动态变化。
技术的跃升让季仙的公司转型顺风顺水,成本更是缩减了两个数量级。目前公司主要承制AI仿真人剧,对外报价为每分钟五六百元,一部60至120分钟的剧,总成本控制在几万元以内。
他搭建了自研的”嫦娥AI短剧”制作系统,后端接入阿里通义万象、可灵、Midjourney等多个大模型。制片方只需将小说或剧本粘贴进去,系统便会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导演,自动拆解成分镜,一键完成画面、配音、配乐、字幕的全流程生成。除夕当天,他花了一整天、三百元成本,就上线了一部十集短剧。

▲牛雨萌片场工作照。受访者供图
重新洗牌
然而在不少演员眼中,AI的冲击不过是表象,平台政策的转向才是直接打击他们饭碗的根本原因。
2025年,以红果短剧为代表的免费模式迅速崛起,颠覆了原有的”付费+投流”模式。《2026短剧行业洞察报告》显示,红果短剧上线两年半,用户规模从千万级暴涨约30倍,占短剧独立应用月活总量的90%,稳居行业第一。
平台由此牢牢掌控了流量分配与分账算法。3月初暂停真人项目、叫停保底分账的消息一经传开,依赖这一机制的短剧公司便纷纷暂停观望。
平台规则的调整直接左右着内容生产方向。季仙举了个例子:去年解说剧在抖音的分成比例是50%,三百元成本赚几万元很正常;今年平台把这个比例从50%砍到5%,流量扶持也大幅收缩——”三百块成本可能只能赚三十块回来,大家都不做了。”
2月他的公司还在做3D动漫剧,3月便全面切换到AI仿真人剧——抖音给仿真人剧的分成比例高达七八成,而3D动漫剧只有50%。
“以前做真人剧,演员是刚需。现在不一样了,平台只认内容本身。”季仙说,对演员群体的前景他判断得很直接:”我可能觉得,未来整个影视行业,包括演员群体,都会被AI逐步取代。”
冲击沿着产业链向下传导。在季仙的公司里,摄影师、灯光师、化妆师早已不是标配,甚至连精通Premiere和After Effects的后期剪辑也成了冗员。”现在招大学生,培训两天就能上手。”原有员工转岗负责AI内容生成,同时持续扩招负责培训和引流的新人。
AI短剧导演杨盛熙对这场变革的底层逻辑看得更清。他有华为2012实验室的AIGC研究背景,在他看来,AI制作重构了整个成本模型。传统影视是典型的劳动密集型项目制,人员临时聚拢又散去;而AI短剧制作则需要固定的场地、人员、设备和算力投入,这些固定资产每年都要折旧。
“对生产端而言,风险模式变了,是重资产化的逻辑。但对平台采购方来说,单部剧集的采购成本确实下降了,这部分压力实际上由生产端自行消化了。”
成本的骤降直接转化为产能的爆发。一位导演负责将剧本拆解为数百上千个分镜,然后带着一批大学生,培训两天,按分镜逐帧生成画面。”每人每月三千多,一个导演可以同时看十部剧。”季仙算了笔账:”招二十个大学生加一个导演,一个月能产出十部剧,成本不到十万,收益大约六十万。”

▲李娇娥片场工作照。受访者供图
“我们刻意避免让AI演员撞脸明星”
回到郑州的牛雨萌,在演员通告群里瞟到了一种让她不安的新动向:肖像授权协议。有公司希望买断演员的脸,用来制作AI仿真人剧。只要一纸签字,屏幕上的”牛雨萌”便可以不知疲倦地24小时演戏,而现实中的她,再也不必踏入任何片场。
她思考过,最终没有签。”无论从法律层面还是个人资产安全的角度,我都觉得风险太高了。”
“网上有AI编的稿子,说我500块就把肖像权卖了,真的让我哭笑不得,太没有职业道德了。”吴维斌提起这个话题时明显有些动气。他注意到市面上确有公司在大批收购演员的永久肖像权,”但做这行的人不会去卖,一来要考虑自己的职业前途,二来那点钱还比不上我一天的片酬,根本不可能。”
另一方面,多位知名演员已公开指出AI生成内容存在”撞脸”问题,由此引发的肖像权纠纷接连不断,倒逼行业开始收紧合规边界。
杨盛熙认为,从技术层面是可以规避肖像权风险的。在AI生成过程中,面对海量训练数据,随机生成一张与某位真实演员高度相似的脸,概率本就极低;即便偶有相似,制片方不选用即可。
季仙对此毫不担心,他为每一部AI剧都申请了视听作品著作权认证。”认证完就是我们自己的作品,认证周期至少一周,有时候会拖慢上架节奏。”至于AI演员的外形,”我们反而是刻意避免让任何角色长得像哪个明星。”
Seedance 2.0等前沿模型已对人物肖像生成设置了严格限制,有时生成效果过于逼真、接近实拍质感,反而会触发系统拦截。这种技术层面的自我约束,或许能为法律与伦理困境提供一定的缓冲空间。杨盛熙对未来持乐观态度,他认为待技术趋于成熟后,相关法规——尤其是演员肖像权保护——必然会跟进落地。
“时代大潮浩浩荡荡,不是个人意志能够逆转的。”在杨盛熙看来,当前影像叙事行业正在经历结构性重塑,这是一场不可逆的工业革命,但这并不意味着人类创作者的价值就此归零。
“当AI生成内容铺天盖地充斥着感官世界,人类创作者还能讲述什么样的独特故事?演员的不可替代性究竟在哪里?观众为什么愿意为某一个演员投入时间?”

▲2025年4月,牛雨萌在成都主演短剧《我心永恒》拍摄现场。受访者供图
“最好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这个问题同样在反复叩问着演员们。
回到横店的头一段时间,吴维斌几乎处于放空状态,大多数时间只是发呆。偶尔刷到AI短剧,那些精心设置的”钩子”从第一个镜头就死死抓住他的注意力,可看上几集之后,他开始觉得索然无味,”只能说还在吃观众的包容度红利。”
横店的人气相比往年明显萎缩,不少群演压根儿没回来,一些幕后工作人员转行送起了外卖或开起小吃摊,他熟悉的普通演员则开始自发拼团拍短视频段子,按比例分成维持收入。
吴维斌开始认真盘算自己的出路。作为中年”横漂”,他老家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刚上高中,一个还在读初中,养家的重担随时浮上心头,”不知道这个月收入能不能撑起家庭开销。”
反复权衡之后,他决定”打不过就加入”:开始系统学习AI,花2599元年费购买平台会员,打算向幕后方向转型。
“积分消耗太快了。”吴维斌说,高级会员的月度积分从最初的15000降到了如今的6000,”对个人制作者和小型工作室太不友好了。”
所有人都在观望。李娇娥新年时许下的愿望是多涨片酬、自媒体多涨些粉丝。如今他不得不认真盘算:演员这条路若走不通,也只剩自媒体了。没有戏拍的日子里,他把精力全扑在琢磨自媒体内容上,但他心里清楚,现在自媒体也越来越难做了。
他记得刚到横店跑最底层群演的时候,随手发个片场花絮,”经常每一条都能拿几万个赞”。他自嘲道,”可能越混越出名了吧,反而没人看了。”
在一片对AI短剧的争议声中,李娇娥倒是看见了几分闪光之处,”我这个人有故事思维,我觉得AI这种创作形式是有潜力的。”他也不愿意将AI演员和真人演员对立起来,”人太自恋了,不能老盯着AI跟人像不像、演技像不像——AI有自己的发挥空间,可以探索更多全新的创作形式,为什么非要和人像?”
空窗将近一个半月后,牛雨萌打开电脑,开始写自己的第一个短剧剧本。她不知道这个本子最终能否开拍,甚至不确定将来还有没有剧组会需要剧本,但她觉得必须给自己找点事做,”一个人长期什么都不干,会待出毛病的。”
3月下旬,部分剧组终于陆续”开戏”,行业传来了回暖的隐约信号。李娇娥接到了一家头部公司精品短剧的邀约,出演一个”大聪明”配角。
片酬比同戏份的其他配角少一些,但他不计较,如今横店是僧多粥少,能接到活儿就已知足。
清明节后,吴维斌也刚刚杀青了一部短剧,在一部女频剧中扮演男主的父亲,重回了”渣爹”的老本行。至于未来,他打算走一步看一步,”可能6月会好一些。”
“但最好的日子,肯定已经过去了。”吴维斌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