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司法总监穆赫辛尼-埃杰伊、议长卡利巴夫与外长阿拉格齐先后发表措辞相近的声明,否认领导层内部存在强硬派与温和派之别,同时重申对伊斯兰革命原则的坚守。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当晚也在社交媒体上发文,指出敌对势力借助媒体宣传企图操纵伊朗民心、瓦解国内凝聚力。多名与革命卫队关系密切的高级官员和指挥官亦相继表态,声援最高领袖立场。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9日,伊朗德黑兰,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希齐扬(左二)在访问并视察科学研究与技术部时发表讲话。佩泽希齐扬表示,他们不寻求扩大战争,冲突持续不符合任何人的利益。视觉中国 图
特朗普当天在”真实社交”平台写道,伊朗人”连自己的领导人是谁都搞不清楚”,强硬派与温和派之间的内斗”简直疯狂”。美国媒体Axios早些时候援引美方官员称,4月11日至12日美伊和谈结束后,革命卫队与伊朗谈判代表团之间出现明显裂痕。
伊朗国内近期确实释放出若干矛盾信号。卡利巴夫在4月18日的电视讲话中强调外交进程的必要性,称所有外交接触均在最高领袖划定的框架内进行;然而与革命卫队关系密切的半官方通讯社法尔斯新闻社随即发文,直言就霍尔木兹海峡等战略问题与美国谈判毫无意义,只会给对方争取时间与可信度。
德国国际与安全事务研究所访问学者哈米德礼萨·阿齐兹认为,卡利巴夫的言论更多是安抚国内对谈判持怀疑态度的民众,同时向强硬派释放善意。美国战争研究所(ISW)分析则指出,卡利巴夫的批评很可能暗指革命卫队司令瓦希迪,后者此前一贯反对与美谈判。
绍兴大学中国-中东中心主任范鸿达向澎湃新闻指出,伊朗眼下正处于权力架构重组的过渡期。”不管是卡利巴夫、瓦希迪,还是新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佐勒加德尔,都在设法最大化自身影响力,摩擦和分歧在所难免。”
但阿齐兹强调,将伊朗领导层定性为”分裂”,是建立在一个错误假设上——即认为伊朗的政治决策与军事决策存在本质区别。”像阿拉格齐这样的人物,本就身处一个外交与军事战略高度交织的体系中,这套体系同时负责管控局势升级与降级。”
新任最高领袖领导能力存疑
官方密集表态支持穆杰塔巴·哈梅内伊的背后,是外界对其执政能力的隐忧——自就任以来,他从未公开亮相或发表讲话。
当地时间2026年4月22日,黎巴嫩贝鲁特,一名真主党支持者在伊朗大使馆举行的纪念集会上手持印有伊朗最高领袖穆杰塔巴·哈梅内伊及其前任哈梅内伊、霍梅尼肖像的海报。视觉中国 图
《纽约时报》援引伊朗多位高级官员和知情人士称,穆杰塔巴目前仍处于康复治疗阶段,伊朗安全、外交及战争事务的核心决策权实际上已由以瓦希迪为首的革命卫队高级指挥官群体掌控。
据悉,穆杰塔巴在美以此前的袭击中身负重伤:一条腿已经历三次手术,正等待安装假肢;一只手术后功能逐步恢复;面部和嘴唇严重烧伤,导致说话困难,未来还需接受整形手术。知情人士称其思维仍然清晰,精神状态良好。
伊朗前总统艾哈迈迪-内贾德的高级顾问达瓦里表示,穆杰塔巴治国方式更像是管理一个公司董事会,革命卫队高级指挥官就是董事会成员。”他非常倚重他们的建议,所有重大决定都是集体作出的。”
出于人身安全顾虑,与穆杰塔巴的所有沟通都必须通过手写信件、经由可信信使接力传递,此前甚至只有瓦希迪能够直接与他会面。英国皇家国际事务研究所中东部主任萨纳姆·瓦基尔指出:”他名义上是决策机构的一员,或者说需要他签字,但他面对的往往是既成事实,还没有完全掌握指挥权。”
“穆杰塔巴并非至高无上,他或许名义上是领导人,但远不及他父亲那样拥有不可挑战的权威。”国际危机组织伊朗事务主任阿里·瓦埃兹表示。
真正的权力归属
伊斯兰革命卫队成立于1979年。两伊战争结束后,退役的革命卫队指挥官们通过担任政治要职、持有关键产业股份、主导情报行动等方式,在伊朗构建起庞大的权力关系网络。然而在已故最高领袖阿里·哈梅内伊的统治时期,革命卫队始终服从于他的领导,无法直接介入政府运作。
据《纽约时报》此前报道,穆杰塔巴的上位,离不开革命卫队在领袖选举中的关键背书。范鸿达据此指出,就当前德黑兰的权力结构而言,革命卫队占据着相当明显的主导地位。
阿齐兹在《时代》杂志撰文分析称,自战争爆发以来,伊朗的权力格局持续向更高度集中的方向演变——战争、外交与危机升级等重大决策权,日益向一个相对团结的军事安全核心集团汇聚,这一集团由革命卫队、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以及与安全机构关系紧密的政治人物构成。
瓦埃兹指出,瓦希迪、新任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秘书佐勒加德尔,以及前最高领袖军事顾问萨法维在伊朗政权内部拥有广泛影响力,穆杰塔巴的地位在很大程度上有赖于他们的支撑。
当地时间2024年3月4日,伊朗德黑兰,时任伊朗内政部长艾哈迈德·瓦希迪在新闻发布会上发表讲话。视觉中国
有伊朗官员向西方媒体透露,伊朗总统及其内阁已被边缘化,主要专注于国内民政事务。此外,阿拉格齐此前在战争爆发前主导美伊谈判,但这一角色已被革命卫队主导下的卡利巴夫接手。
阿齐兹认为,伊朗文职机构并未失去存在价值,而是被重新赋予了不同的定位——总统府、外交部等部门不再作为独立的战略决策中心,而是成为更大安全决策体系的执行机构。”伊朗的结构性分歧不是形成了四分五裂的相互竞争中心,而是在一个由共同军事背景和机构纽带构成的相对凝聚的结构中发生——分歧更多是战术层面的,而非战略方向上的。”
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中东研究中心主任金良祥指出,哈梅内伊和拉里贾尼遇袭身亡后,卡利巴夫作为老资格政治人物,其地位与决策影响力已大幅提升。
穆杰塔巴与革命卫队指挥官们的私人情谊,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当前的权力结构。据报道,穆杰塔巴、已故革命卫队前情报主管侯赛因·塔伊布、现任军事顾问穆赫辛·雷扎伊与卡利巴夫多年来每周在最高领袖官邸共进工作午餐,彼此直呼其名,以平等伙伴关系相处,而非上下级关系。
当地时间2026年4月16日,伊朗德黑兰,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赛义德·阿西姆·穆尼尔(左)与伊朗最高谈判代表兼议会议长穆罕默德·巴盖尔·卡利巴夫(右)会面。视觉中国 图
范鸿达强调,战争与危机状态历来会强化强硬势力的主导地位,伊朗也不例外。任何违背革命卫队意志的重大举措,都很难真正落地为官方政策,各派力量之间的协调不可或缺。
有分歧,但称不上分裂
4月21日,原定于当天开始的第二轮美伊和谈被双方叫停。此前数日,伊朗在是否在美国维持海上封锁的情况下继续与万斯谈判的问题上,释放出相互矛盾的信号。
特朗普近两周来在社交媒体持续施压,声称要迫使伊朗满足全部条件,并威胁一旦达不成协议将轰炸伊朗发电厂和桥梁。本周,美国海军还扣押了两艘伊朗船只。
据了解内情的官员和革命卫队成员透露,特朗普的系列举动进一步激怒了革命卫队指挥官,他们认为此举违反了停火协议。瓦希迪等人认为与美国谈判已无实质意义,封锁举动已表明特朗普无意谈判,意在迫降。
佩泽希齐扬与阿拉格齐持不同立场,两人警告战争已造成约3000亿美元的巨额经济损失,解除制裁是重建的前提,因此有必要推进谈判。17日,阿拉格齐宣布霍尔木兹海峡恢复商业通航;不到24小时,伊朗军方又以美国持续海上封锁为由,宣布再度关闭海峡。
战争研究所的报告显示,近期德黑兰夜间多次出现反对向美国妥协的街头示威活动,背后有强硬派支持者的推动。
金良祥指出,伊朗国内虽存在分歧,但各派之间的共识远比战前更多。”强硬派目前反对谈判,或坚持要在伊朗自己的条件下谈;温和派支持谈判,但并不意味着愿意作出重大让步。即便是卡利巴夫,也难以拿出实质性妥协。”
德黑兰大学西亚研究副教授哈桑·艾哈迈迪安表示,特朗普的”分裂说”本质上是心理战,伊朗领导层并不存在真正的裂缝。”这项政策是由13人组成的最高国家安全委员会制定的,该机构将伊朗国内的所有力量——司法、政治、军事和情报——整合为最高决策平台。”
范鸿达补充说,伊朗国内强硬派与改革派的界限其实并不像外界想象的那样清晰。”同一个人,在某一问题上极为强硬,在另一问题上或许颇为开明。就连所谓的保守阵营内部,也不乏改革倾向的人。”
“伊朗并非因文官与军方之间的裂痕而分裂。它目前处于后哈梅内伊时代的过渡期,旧秩序难以撼动,新秩序尚未完全巩固,最高领袖更像是更广泛安全共识的参与者,而非无可争议的最终仲裁者。”阿齐兹总结道,”伊朗当前的政治生态,与其说是围绕单一人物建立的权威等级体系,不如说是一个强硬派联盟在同时应对战争、外交与内部博弈。”
金良祥则将伊朗的困境归结于战场局势的”夹生”——既取得了一定主动,又未能从根本上扭转被动局面,也无法达成彻底改变美伊关系的战略目标。在这种情况下,临时停火或和平谈判都难以解决伊朗的根本问题。
“对伊朗来说,最大的威胁或许不是外部的美国和以色列,而是内部的认知困局:如何将战场优势转化成谈判桌上实实在在的收益,这需要真正的取舍。”范鸿达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