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市历史博物馆,坐落于原上海跑马总会大楼。
大约一个世纪前,随着法国总会正式开业,裸体女性雕像第一次出现在其舞厅之外。这座建筑是上海最早引入装饰艺术风格的建筑之一,这座城市也由此迅速跻身全球展示现代建筑的顶级舞台之列。
那些以石膏塑就、矗立于主楼梯顶端立柱上的裸像,在1949年毛泽东夺取政权之后便从视野中消失。保守的政治委员鄙视这些塑像,将它们视为上海受到腐朽帝国主义污染的耻辱印记,并用屏风将其遮蔽,彻底与公众视线隔绝。
如今距我初次到访上海已逾45年,当年那些雕像仍藏在遮掩之下;但不久后,随着以邓小平为首的新一届领导层推动中国走向开放与现代化,它们终于重见天日。

前法国总会内的石膏裸女像

这家已停业的社交俱乐部,现已并入花园酒店。
上海是中国国际化程度最高的城市,却也在1966年至1976年的文化大革命期间,成为排外情绪最为高涨的温床之一。上世纪80年代的政策转向,促使人们重新打量历史,并追问它对未来的意义。尽管上海集中体现了共产党所深恶痛绝的一切——资本主义与帝国主义——但它同样展示了中国在现代文明进程中所取得的早期成就。
“上海从来不是一座外国城市,它只是中国所有城市中受外来影响最深、最具现代气息的一座,”同济大学建筑学教授伍江说道。
然而,这座城市在建筑、文化与政治印记上的多重叠合,使它很难契合共产党所偏好的中国受害论与西方有罪论叙事框架,尤其在保留什么、拆除什么的取舍问题上,更是充满张力。
伍江在21世纪初曾担任上海市规划局副局长长达五年,他积极主张保护那些在许多官员眼中不过是外来入侵尴尬遗迹的老建筑。
“总有人问我:’你在干什么?为什么要保护这些帝国主义文化?'”他回忆道。”历史不取决于你喜不喜欢。你不能因为某段历史让你不舒服,就把它一笔抹去。”
他清楚地记得,上世纪90年代起,上海涌起一波声势浩大的拆迁热潮,为如今鳞次栉比的商场与摩天大楼让路,当时任何放缓拆除的建议都会遭到强烈阻力。
那些在毛泽东时代很大程度上因经济停滞而得以保存的装饰艺术建筑精华,骤然陷入岌岌可危的处境。不过,人们渐渐认识到,这些建筑是构成上海独特气质的重要元素,而且在其诞生的过程中,不仅有外国人的参与,中国建筑师同样贡献卓著——正是这种认知,使其中一部分得以保全留存。
“上海一些最具标志性、最富创造力的装饰艺术建筑,出自中国建筑师之手,”蒂娜·卡纳加拉特纳姆说。她是定居上海的新加坡裔居民,也是建筑遗产保护组织”上海旧踪”的联合创始人,多年来持续致力于守护这座城市的历史风貌。
美琪大戏院自上世纪40年代起上演京剧、西方芭蕾与放映电影,出自建筑师范文照之手;扬子饭店则是一座精致的装饰艺术杰作,上世纪30年代曾有上海第一支全华裔爵士乐队在此登台演出,如今已是高端精品酒店,其设计者为李蟠。

扬子饭店是一座由中国设计师打造的装饰艺术风格瑰宝,上海第一支全华裔爵士乐队曾在此演出。
在由外国人管理的法租界飞地,西方人享有诸多特权,法国总会便坐落于此——这家社交俱乐部如今已荡然无存。1949年革命后,该建筑被政府没收,辟为劳动模范与共产党干部的专属疗养院。毛泽东赴沪期间,曾使用过这里的游泳池(现已拆除)。如今,这栋建筑已并入日本奢华酒店花园饭店。
然而外国人始终只是极少数。毛泽东军队进驻之时,上海约600万总人口中,外国人仅占约1%。他们当中,大多数人的财富远不及那些掌控着上海最赚钱纺织厂、面粉厂与银行的华商巨贾。就连上海四大百货公司,也均由中国人建造并拥有。
早期的市委领导人饶漱石曾将1949年前的上海称为”寄生虫的城市”与”(外国)冒险家的乐园”。如何将这一定性与上海作为中国人才、企业家精神、创造力,乃至中国共产党摇篮的角色相融合,长期以来都是一道难解的历史难题。
上海拥有两座各自独立的市级历史博物馆,叙事侧重截然不同。位于东方明珠塔底层的上海城市历史发展陈列馆建成于上世纪90年代,以现代化为主轴,盛赞上海是多元文化交汇的熔炉,”传统中国文化精神与西方现代文明在此交融,造就了魅力四射的国际大都市”。

由中西双方法官共同主持法庭审判的场景,这是上海租界地区曾实行的司法制度。
该馆虽提及部分中国民众曾深陷贫困与剥削,但总体上回避了空洞的”爱国主义”说教。一处展区以外国香烟涌入为例,揭示了西方人如何在无意间推动了中国经济的发展:”外货抢占市场,反而倒逼国内工业振作精神,迎难而上。”
那个时代的佼佼者中就有被称为”面粉大王”的实业家荣宗敬。他的故居最初由德国人兴建,后经20世纪初一位中国建筑师大规模扩建改造,如今由意大利奢侈品牌普拉达出资修缮,定期举办时装秀与展览,并开设了一家深受年轻人喜爱的时髦咖啡馆,成为渴望感受老上海气息的都市青年打卡圣地。

位于荣宗敬旧宅内的一家咖啡馆。

这座昔日的豪宅现已由意大利奢侈品牌普拉达完成修缮。
而在上海市历史博物馆,那段黄金岁月的光彩却被刻意淡化。该馆坐落于原上海跑马总会大楼,毗邻这座城市已然消失的跑马场,曾是外国特权的象征。2017至2018年间,为呼应习近平加强意识形态管控的要求,该馆与上海革命历史博物馆合并,叙事风格向政治倾斜,着重揭批外国的恶行,以及中国民众在外来压迫下所受的苦难。
同样的叙事逻辑,也贯穿于中国”红色旅游”路线的必经之地——法租界的建筑群。1921年,苏联鼓动者、毛泽东与十余名中国共产党人曾在此召开建党大会。这里反复强调的核心信息是:上海曾”在殖民枷锁下饱受蹂躏”,遭受”掠夺、帝国主义与剥削”。

上海市历史博物馆经过重新规划,叙事倾向更加”爱国主义”化,以回应习近平强化意识形态管控的号令。

一幅描绘1949年革命的画作。
文化大革命期间,上海的反外国情绪攀至顶峰,红卫兵四处冲击搜查,打击一切被怀疑留恋旧时代的居民。但凡与西方存在任何关联——哪怕只是拥有一架钢琴或几册外文书籍——都可能招来毒打,有时甚至殃及性命。
然而,这十年留下的累累创伤,在上海任何一座博物馆或展览馆中都无迹可寻。城市改造推倒老建筑时,偶尔会短暂露出当年的红卫兵标语——随着覆盖多年的油漆与石膏层层剥落,那些号召无情打倒阶级敌人与帝国主义、如今已成禁忌的口号,得以短暂地重见天日。

描绘这座城市不同历史时期场景的壁画,装点着这片空城待开发的旧区建筑。

一处等待改造开发的旧城区。
激进派纺织工人出身的王洪文,文革期间被毛泽东拔擢为国家副主席,尽管多年来他是上海在中央领导层最显赫的代言人,却从未在公开叙事中被提及。他任职的上海第十七棉纺织厂,曾是文革狂潮的中心,如今已被改造为”上海国际时尚中心”,成为一处知名品牌折扣购物商场。
随着中国经济在长期房地产危机中持续降温,上海大规模拆除历史建筑的脚步也随之放缓。市政府整理出一份受保护遗产名录,遏制了随意拆除的势头。
伍江说,眼下最大的隐忧是:那些在繁荣期被圈入拆迁范围的街区,居民已被清空,建筑悬而待拆,却因开发商资金链断裂而日复一日地颓败下去。”缓慢腐朽,有时比推土机直接了断更为可怕,”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