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盛夏,天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小欧站在医院一楼大厅里。手术切除了她1.25个乳房,腋窝淋巴也做了清扫,绷带把上半身箍得紧紧的,只有右手能动,她点开手机里的报告,心跳得飞快。
报告上写着:淋巴结转移13枚,分期ⅢC期,属于局部晚期乳腺癌。
那一年,小欧26岁,从没想过自己会在这个年纪确诊癌症,而且还是晚期。医院一楼挤满了人,没有座位,她就坐在运快递的拖车上,一直哭。
哭过之后,理智接管了一切。她是一名青年教师,开学日子一天天近,此前化疗和手术已经请了整整一学期的假,更让她紧绷的是三年工作合同即将到期。她知道自己必须回去上班,钱和医保,一样都不能丢,”一旦没了工作,治疗就没法继续。”
2024年9月1日,手术拆线不到十天,小欧回到了讲台。
这样的故事并非孤例。近30年来,全球50岁以下的癌症新发病例增加了79%,早发型乳腺癌发病率从1990年的每10万人6.80例上升到2021年的13.95例,增幅逾100%。与此同时,癌症五年生存率也在持续攀升。越来越多年轻的癌症患者,拖着还在治疗中的身体,回到了职场。

一边治疗,一边上班
这已经是小欧抗癌上班的第三年。每天早上,她失眠后匆匆起床,出门前对着镜子朝空气挥一拳,”就为了干这个癌细胞。”到了学校先把药吃下去:靶向药、内分泌药、升白细胞的药、钙片……药物副作用随时会发作,上着课就想干呕,学生天真地问”老师你怎么突发恶疾”;潮热说来就来,一年四季她都随身带着手持小风扇。还有失眠、晨僵、骨头疼……她自嘲,”年纪轻轻步入老年。”
1200公里外的成都,32岁的小夏正经历着相似的处境。她是食品公司市场营销部负责人,一个寻常的周五夜晚,躺着刷视频时无意摸到左胸有个硬块,当天挂号检查,确诊早期乳腺癌。
化疗期间,小夏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吃不进东西,也疼得睡不着。为提升白细胞,那个疗程她肚子上挨了整整23针升白针。住院时她在心里发誓,”熬过这关就再也不上班了。”结果化疗结束一个月后,她还是回去了。
原因很现实:病假期间每月只有1000多元最低工资,而医保外药费每月就要6000元左右,还有复发保险和房贷的压力,”乳腺癌治疗非常长期,我这个分型至少要做好十年的准备。”
刚上班那个月,小夏瘦了十三四斤,手和胳膊肿成”小蹄子”,只能每隔15分钟站起来举手旋转手臂缓解水肿。她的工位在公共大空间靠前排,每次这么做后排同事都能看见,但她没想太多,”总得活下去,活着最重要。”

即便是晚期癌症患者,也需要工作来维持治疗。22岁的沈阳女孩又又刚大学毕业就确诊晚期肺腺癌,因为要频繁复查,长期稳定的工作找不了,只能在日结群里接临时工——有时候是售楼处礼仪,有时候是电商客服。每月医保外药费5000元左右,打零工挣的钱几乎全部用于医疗。
生病后,她发现自己比以前更认真了。做电商售后客服时,每人每天至少要完成80个单子,从早坐到下午六点多。有次客户骂了她挂断电话,她没有生气,”接触不同工作,就能接触不同的人,我觉得还挺有意思的。”沉浸在工作里,她觉得自己和每一个努力生活的普通年轻人没什么不同。
有一次,旁边座位的女同事下班了还剩很多单子,拜托又又帮忙。她们一起打到晚上九点,走在夏夜的路上,晚风吹来,她觉得自己”超级厉害”,”我怎么这么牛,我还这么独立,我还可以上班。”

回不去的职场
浙江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肿瘤外科副主任医师陆轶民从业二十余年,眼看着年轻癌症患者越来越多:”过去50岁以上居多,现在40岁以下已经很常见了,甲状腺癌、乳腺癌和肺的原位癌,年轻化特别明显。”
但好消息也在同步出现——癌症五年生存率持续提升。国家癌症中心数据显示,我国癌症总体五年生存率从世纪初的30.9%升至如今的43.7%。陆轶民说,癌症在很多情况下已可视为”慢病”,很多肿瘤患者生存时间都在延长,即使是恶性程度很高的晚期胆管癌、胰腺癌,平均生存时间也从过去的3到6个月延长至超过1年。
“治疗结束后回归职场完全可行,尤其甲状腺癌临床治愈率超90%,很快就能回到工作岗位——只是精力可能受一定影响,容易疲劳,要更注意保重自己,不要那么拼。”
然而对很多人来说,职场的门并没有那么容易推开。
22岁的腮腺癌患者南瓜,手术后扎着绷带回去上班,却在写文案时接到医院电话,告知肿瘤为恶性。她偷偷跑进厕所哭了一场,后来把写有”恶性肿瘤”字样的出院小结交给公司,两天后被以”试用期未通过”为由辞退。
这不是她第一次因病失业。她从小患1型糖尿病,曾因注射胰岛素被同事看见,就此失去了第一份工作。这一次,她想维权,却发现举证困难,在治病的经济压力下,她没有太多精力打持久战,”更重要的是赶紧找下一份工作。”

WHO统计数据显示,癌症幸存者的失业率比无癌症病史的适龄成年人高出37%。再次失业一个月后,南瓜找到了新工作,但不得不选择隐瞒糖尿病和癌症,尽量在公司里不惹人注意,”努力活下去,就是我唯一的人生目标。”
还没好好开始的人生
确诊乳腺癌两年半,小欧的生活变成了”每三个月续一次命”——复查没事,就意味着又成功撑过了三个月。
她不再在普通人的轨道里。考编、结婚、生子……那些曾经向往的稳定生活,被乳腺癌彻底改写。靶向药的药效周期导致白细胞反复波动,到了最低点,她干脆不去查了,”太低了,我不想知道,就干脆赌运气,遇到问题再解决问题。”
只要出门就戴口罩,防止因免疫力低下被感染,”我能控制的已经做到了最优解,其他的就看运气。”

她有时也会看到朋友圈里同龄人步入婚姻、升职、买房,心底里那个阴暗角落会发出声音:”为什么同样的年纪,却无法拥有同一种人生?”她允许自己哭一会儿,哭完了自言自语一番,劝完了就好一些,”我知道你很委屈,但这样想有用吗?”
我问小欧,年轻人患癌最残忍的是什么?
她想了一下,说,”真正的残忍是人生还没开始,就好像要准备结束了。”
但她随即改变了答案,”不,最残忍的是没钱治。我很羡慕那些生病了还能有心思为生病伤心的人。对我来说,可能连为疾病伤春悲秋的资格都没有——比起年纪轻轻就患癌,更残忍的是根本没有经济条件应对。”
与恶魔共存
死亡的阴影从未真正散去。小夏所在的病友群里,时不时传来有人复发的消息。有段时间她后腰特别疼,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是骨转移”,立刻挂号去医院,”身体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很害怕。”
陆轶民坦言,医生有时”站着说话不腰疼”,”我也会用五年生存率的百分比跟患者沟通,但对于单个患者的人生,不存在百分比——谁知道自己是在80%里还是20%里?”他建议,要养成每年体检的习惯,尽量早发现早干预。
南瓜手机桌面有个文件夹叫”与恶魔共存”,里面是管理1型糖尿病的app。这个名字来自歌手姚贝娜,她在歌曲《心火》中写道:”因为我曾和恶魔斗过几回合,就算它极端恐吓,不握手言和……”
住院期间,南瓜重拾画笔,在小红书上更新原创漫画,把与疾病周旋的经历一篇一篇画下来。第一篇《22岁同时患了糖尿病和癌症是种什么体验》,收获4.5万点赞和上千条评论,其中一条留言写道:”我也是!19岁先得了一型糖尿病,不到半年癌症,但我现在34岁啦!”

又又的靶向药吃了两年后产生了耐药性,肿瘤脑转移,换了新药后效果还不错,脑子里的肿瘤暂时消失了。她的计划里,今年还要尝试各种工作,如果自媒体账号能做起来,她想体验做电商主播。
小夏在周末学日语、健身、画画、开播客,努力攒钱,拓宽收入来源。春天里,又又和朋友们在咖啡厅拍照,水杯里装着自己做的有机蔬菜汁,跟朋友讲补充微量元素的意义,但没人感兴趣,朋友们转回去聊化妆品和口红颜色,又又感到一点点失落。
小欧的卧室里,床上总堆着身体乳、护手霜、耳机、平板……她会找一天把一切收拾干净,换上新床品,给房间喷上果香味的香水,”香香的,干干净净,幸福感就很高。”
癌细胞太小了,小欧看不见它在哪里,不知道身体里还剩多少,”相处时间越长,目标不再是打败它,而是与它共存——我仅仅想看一下,我可以把自己带到哪里,这可能就是我生活的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