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盛:中国经济至暗时刻或已过去 但外部冲击仍未散

高盛亚太区首席经济学家安德鲁·蒂尔顿在接受《南华早报》采访时表示,在北京“两会”落幕后、外界关注习近平与特朗普可能会晤之际,中国经济正处在一个关键观察窗口。与此同时,美以对伊朗的军事行动推高了能源市场风险,也让亚洲经济面临新的变量。

他指出,波斯湾本来就是亚洲能源输入的核心来源,战争爆发后,亚洲受到的冲击格外明显。高盛因此把区内通胀预测平均上调逾一个百分点,并相应下修整体增长预期。不过在日本、韩国和中国这类拥有战略石油储备、且具备燃料补贴能力的经济体,增长预测只做了有限修正。相较之下,南亚和东南亚一些收入水平较低、外部能源依赖更高的国家,承受的压力要大得多。

蒂尔顿认为,中国短期内仍有能力消化这轮能源冲击。中国虽然是重要的原油进口国,但煤炭仍占据能源体系的重要位置,部分进口能源还可经由俄罗斯管道输入。再加上战略储备、国企调节和财政工具,北京仍可在一定程度上缓冲国际油价上涨对终端消费者的影响。

当然,能源价格抬升仍会给未来几个月的通胀带来上行压力,也会削弱中国人民银行继续降息的空间。如果决策层判断增长承压加重,财政端仍可能追加支持。输入型能源成本上升还会侵蚀贸易顺差,但高盛判断中国顺差规模依然可能维持在高位。

在增长预测方面,高盛预计中国2026年GDP增速约为4.7%,主要支撑仍来自出口。蒂尔顿说,房地产市场虽接近阶段性底部,但对投资、居民财富、消费信心的拖累尚未完全消散。官方今年把增长目标从去年大约5%的水平,调整为4.5%至5%的区间,整体政策思路仍偏谨慎,更强调科技、安全和适度扩大消费支持,而不是“大水漫灌”式刺激。

对于房地产,高盛延续此前判断,认为行业可能要到2027年前后才更明确地触底。原因在于,中国楼市调整已进入第五年,而国际经验显示,大型房地产繁荣后的回落往往持续时间较长。高盛研究了上世纪60年代以来约20轮主要房地产下行周期,发现房价中位跌幅约三成、平均需要六年见底。考虑到中国此前楼市扩张更猛烈、人口结构变化更快、政策宽松程度又相对克制,因此这一过程甚至可能拉得更长。

不过他同时强调,若从对经济增速的边际拖累来看,最坏阶段大概率已经过去。新开工、销售与施工规模较峰值已经大幅缩水,意味着这轮下行对增长的最大压制作用,在今年之后有望明显减弱。

谈到消费提振,高盛认为关键仍在两条主线:一是继续放宽户籍限制,让更多农民工能在大城市稳定落脚、提高消费意愿;二是完善养老保障,降低家庭出于不确定性而提高储蓄的倾向。北京对大规模刺激持保留态度,不愿让政府债务快速膨胀,因此更偏向成本较低的政策,例如增加休假、扶持低收入群体,以及补足养老服务等消费供给。

至于中国企业对外投资,蒂尔顿说,“走出去”的主要逻辑大致分为三类:获取关键资源、进入当地市场,以及借道第三地更便捷地接触发展中经济体。例如,中国企业在印尼布局镍加工,是为了服务电池产业链;越南和墨西哥则吸引部分组装业务,但美国围堵转口贸易的举措,未来可能改变这些流向。

在价格竞争和通缩压力方面,高盛判断局势已有缓和迹象。消费者价格指数已重新转正,生产者价格虽然仍低于去年同期,但自去年底以来已有修复势头。强劲出口在一定程度上弥补了内需偏弱,而大宗商品价格上升也可能继续抬高未来几个月的生产者价格。

技术和产业升级方面,蒂尔顿特别点名能源、人工智能与半导体。他说,中国在能源领域采取某种“杠铃式”布局:一边大规模押注太阳能等绿色能源,一边继续利用本国丰富煤炭资源,以降低外部冲击带来的脆弱性。同时,太阳能板、电池、电动车等产品也已经成为中国对外输出的重要抓手。人工智能和先进半导体则被视为提升生产率、增强安全能力的核心领域。中国在成熟制程芯片上已占据重要位置,但仍希望在美国限制之下,继续向更高端环节推进。

对于中美关系,他认为今年的贸易摩擦未必会迅速消失。过去一年,中国承受了全球最高水平的美国关税,北京则以稀土出口管制回应。两国原本可能在特朗普访华议程中讨论进一步降低关税,并交换更多采购承诺,但随着美国法律层面的关税调整、伊朗战争占据华盛顿注意力,以及双方会谈准备节奏不一致,短期谈判复杂度明显上升。

人民币走势方面,高盛预计今年底人民币兑美元有机会升至6.70,长期看在本十年结束前甚至可能回到6以内。不过蒂尔顿提醒,更值得关注的是实际有效汇率:由于中国通胀显著低于多数贸易伙伴,按通胀差异调整后的人民币汇率,仍比四年前低约15%到20%。换句话说,从商品和服务相对价格看,人民币其实并不算强。

至于人民币国际化,他认为前景存在,但也伴随制造业战略上的张力。要提高人民币在全球的使用度,中国需要扩展离岸流动性、对冲工具和人民币计价投资品的供给,尤其是固定收益产品。但若北京继续优先维持制造业竞争力,便不会轻易接受汇率持续过快升值。至少在眼下,制造业仍然是更优先的政策方向,只是这种取舍未来数年可能慢慢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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