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5名校生“养废”之路:山东姑娘杰尼丸子拒绝“上桌”,投身漫画反抗算法

从985名校生到“反游戏”漫画家

在杰尼丸子看来,倘若成年生活是一场充满任务的游戏,她只愿以看似软弱的姿态,出其不意地“惊吓”世界。她的母亲曾憧憬着女儿能凭着同济大学建筑类专业的背景,成为某市规划局局长。然而,这位来自山东的985毕业生,却毅然决然地偏离了这条看似稳妥的康庄大道,逃离了社会既定的“算法”。

早年,杰尼丸子在北京与老家之间徘徊,最终选择退居自己的房间,成为一名足不出户的漫画创作者。近八年的坚持,让她推出了首部漫画作品《拒绝参加游戏》。书中,她塑造了一个与自身高度契合的主角阿美——一个终日沉浸在幻想中、闲散随性的女孩,如同“中国版小丸子”,在主流系统边缘自在游荡。

阿美的父亲称女儿是“健康的废物”,而母亲则不断试图将她拉回“正轨”,从发型举止到人生选择无一不干预。母亲常以“懒人吃饼”的故事批评阿美,甚至反对她接触日本文艺作品,认为阿美的散漫、聒噪与购物习惯皆受其影响。阿美感到,母女间被一条无形的“忧虑脐带”紧密相连。

杰尼丸子却对这位二次元女孩情有独钟。她的笔名“杰尼丸子”源于童年英文名“Jenny one”的谐音,她喜欢“初代机”的感觉,后又添上“子”字,使其听起来更富趣味,并与小丸子形成一种精神上的传承。

挣脱既定轨道:系统之外的边缘人生

杰尼丸子的人生轨迹向来缺乏明确规划,她曾尝试通过学习城市规划专业来“以毒攻毒”,但最终未能如愿。回顾过往,她形容自己的人生如同伽利略从比萨斜塔抛下的球,起初缓慢黏滞,随后在重力作用下加速下坠。

她很早就对“被困”的感觉异常敏感,童年时托儿所的场景至今历历在目:阳光炙烤着手指,灰尘在空气中浮动,旁边是无法辨认原貌的饼干盒里装着的积木。那种漫无边际的恐慌感,让她渴望逃离,不愿一生在凝视灰尘中虚度。

尽管早年她也曾是“别人家的孩子”,沿着聪明人常走的轨道前行,但在本科毕业决定转行时,她与父母的关系一度濒临决裂。在她的家庭观念中,染发、纹身、说脏话等“小脱轨”行为,乃至不正经工作、不婚不育等“大脱轨”,都将受到严厉指责。

母亲曾竭力阻挠杰尼丸子转行,甚至发动亲友劝说,痛惜女儿“痛失”成为规划局局长的机会。在母亲眼中,考上好大学便意味着一生安稳,当上局长并非遥不可及。经过数年规训无果,母亲最终妥协,甚至提议女儿开小卖部。杰尼丸子对此哭笑不得,认为自己散漫的性格和轻微口吃,未能担任规划局局长,或许对城市发展反而是件好事。

她也曾尝试在民营出版公司担任策划编辑,但朝九晚五的职场生活对她而言是种折磨,工作标准模糊,休息时间难以保证。她逐渐意识到自己不适合被“系统”束缚,转而将热情投入漫画。大学时期,她通过朋友推荐接触到柘植义春、山田花子等作品,发现漫画远超娱乐范畴,可以承载更深层次的表达,这在她心中埋下了将漫画作为职业的种子。

在杰尼丸子看来,活在系统之外,就像是游乐场大转轮上没有安全带的乘客,只能紧紧扒住边缘,随时有被甩出去的危险。然而,她选择紧握不放。


“螺丝钉”发声:拒绝功利与世俗

今年1月,《拒绝参加游戏》的出版,标志着杰尼丸子迈出了“出离系统”的重要一步,仿佛“一颗螺丝钉突然张嘴说话了”。她不愿再融入那个只追求“效率”和“有用”的世界,拒绝了父母眼中“光明前途的叛逃者”、“不孝女”以及“心比天高”的妄人所应遵守的各种“游戏规则”。尽管深知彻底脱离现代生存系统是不可能的,但她将“拒绝”视为一种姿态与渴望。

现实生活依然充满挑战,她不得不面对自身的弱小与挫败。家族聚会时,她仍只能坐在小孩那桌。她曾提出转行并“间隔年”的设想,这在父母听来无异于“孩子疯了”,导致无数次争吵。

长久以来,杰尼丸子不解父母为何执着于稳定的轨道。后来她领悟到,或许是自己不曾体验饥饿,而父母却有深切的记忆。她的父母成长于农村,常以地瓜充饥,母亲甚至以出生时为家庭带来一车地瓜为荣。当他们争论谁家更富裕时,衡量的标准是谁家能在地瓜之外,偶尔吃上几个杂粮菜包。少女时代的母亲,曾因饥饿跋涉十几里路投奔城里的姨妈。

更早一辈的记忆也深刻影响着她。母亲带着外祖母进城时,外祖母初见路灯,竟误以为是“谁家把大馒头放在上面了”。这个圆白之物,在她眼中便是城里人奢侈的食物——馒头。这不禁让杰尼丸子联想到《月亮和六便士》:外祖母那时所见的,既非梦想也非金钱,而是能即刻饱腹的“馒头”。老家寄来的特产总是嚼劲十足、甜美的地瓜干,姑姑一句“实在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只有这些自己晒的地瓜干”,饱含着对饥饿的记忆。

除了对饥饿根深蒂固的恐惧,杰尼丸子的父母还坚信“读书改变命运”,认为努力必有收获,期盼女儿过上旱涝保收的生活。在他们看来,做生意或进入体制是改善生活的普遍选择。尽管理解家人对权力的想象,杰尼丸子依然认为每个人的人生只属于自己,需要在他人期待与内心渴望间寻求平衡。活在世俗标准之外,最难的是保持内心平静:“我努力在内心的忧虑与外界影响间寻找平衡点,如同磁石在力场中小心移动,避免被吸来吸去。”


与算法共舞:在信息茧房中保持清醒

如今,杰尼丸子将《拒绝参加游戏》置于床头,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在这个充斥着抽象与具象算法的时代,她必须与之对抗。她在社交媒体发布漫画,渴望被看见,却发现算法无处不在,某些内容形式(如小红书上的两格漫画)更容易获得曝光。她虽不完全适应,却也明白不顺应规则将举步维艰。

她曾以为只要能被看见,妥协自我亦无妨,但很快发现无法接受。她曾发表过精细作品的漫画杂志因效益不佳倒闭,让她深感遗憾。她很早就体会到“万物数据化”的权威性。在出版公司任职时,选题能否通过,内容质量常不及作者粉丝量、点赞数、大V推广力等数据指标重要,数据预期高低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作品的命运。

当下,数据不再是辅助决策的后台统计,而是直接、赤裸地成为成功与否的前置判断标准。杰尼丸子认为,算法时代催生了诸多“病症”,许多人在互联网上寻找自我,却变得愈发趋同。刷的帖子越多,对号入座的症状越多,自我面目反而越模糊,这亦是算法的一种规训。

她常觉身处信息茧房。她认为的常理,在他人看来却是天方夜谭,仿佛生活在不同星球。不同平台气质迥异,形成圈子的方式也各不相同:微信订阅号如“自己的村子”,微博是“赛博熟人社会”,小红书像“火车站”,抖音是“外国”,豆瓣则是“互联网遗迹”,氛围老派。

曾几何时,外部秩序塑造了我们的年少生活,那是由成年人搭建的“算法”。如今,互联网算法接替书本、父母、老师,重新灌输观念,塑造着我们。杰尼丸子厌恶那些强化内心偏见的算法,它们让用户只听见一种声音,相信某种观点绝对正确。例如,算法会向担忧子女安全的母亲疯狂推送子女离家后的厄运内容,强化其恐惧。平台还会根据上网行为给用户贴隐形标签,杰尼丸子不介意被标记,但拒绝被认为“只看这些就够了”,如同每天只能吃披萨炸鸡,渐渐忘记还有其他美食。她将此比作“乐高的世界”:当人们用标签化的“砖块”概括自己时,砖块便取代了本我。

在人造算法遍布的世界,完全逃离几乎不可能。杰尼丸子对抗算法的方式是,说私密话时将手机放远,而她母亲则更警惕,将手机单独置于另一房间。上网时,她会主动寻找反驳自己的观点,以保持理智,因为每种观点背后必有盲区。

杰尼丸子希望各大平台能设置算法强度滑杆,让用户自主调整新内容和标签化内容的推送比例。她担心自己永远无法创作出真正满意的作品,害怕为曝光而沦为平台“打工仔”,或在自我怀疑中异化。她感到内心仍有巨大能量,愤怒、委屈、希望等情绪,有的憋久了便消散无形。她认为这或许是人类与AI的区别,AI不会有放屁的冲动,也不会产生创作的欲望,至少目前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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