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9日，救援人员在事故现场进行搜救清理工作。新华社图
2026年1月18日下午3时许，尔甲亥村一位罗姓村民正在家里午睡，突然被一声巨响惊醒。“我还以为是地震了，就赶紧跑到院子里了。”
巨响是从附近的包钢稀土钢板材厂（以下简称“包钢厂”）传来的，一个被炸飞的疑似球状锅炉物砸到了附近公路旁的一处废品回收站，砖房被砸塌了一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陨石，刺溜地一瞬间，一道黑烟就砸下去了。”这位村民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废品回收站那里原先住着人，刚搬走没两天。”据另一位尔甲亥村村民在现场的描述，“钢球”大概直径十米，目测有几百吨重。
内蒙古包头市在19日上午召开新闻发布会，通报包钢厂炼钢作业部一个650立方米饱和水、蒸汽球罐发生爆炸。南方周末记者致电当地公安、消防和应急管理部门，均表示已派出救援力量赶赴现场。截至发稿，爆炸已造成厂区内6人遇难，4人失联，84人受伤在院治疗。
内蒙古已成立调查组赴现场开展工作，自治区党委副书记、自治区人民政府主席包钢任组长。同日，应急管理部副部长宋元明已率工作组赶赴现场指导救援处置，国务院安委会决定对该起事故查处挂牌督办。
爆炸和蘑菇云
那声巨响与蒸腾在空中的白色蘑菇云，是目击者的共同回忆。
一名村民在距离包钢厂两三公里远的地方经营着一家养殖场。爆炸发生时，出门向村北远处张望，看到蘑菇云伴着浓浓白烟升起。他事后发现，“养的鸡被吓死了十几只”。
同一时间，在爆炸点的正北方10公里，李兆强（化名）正在给客户送轮胎，他没感觉到什么震感，他的妹妹在爆炸地点东面二十多公里外，感觉到了震感，玻璃也在晃动。在包钢厂上班的朋友当天没去上班，单位办公楼一至三楼的玻璃被震碎了。
爆炸对周边建筑造成了不同程度的损坏。一位在该村住了二十多年的女村民说，爆炸发生时，家里所有窗户都被震开，店铺楼上的墙壁出现裂缝。前述罗姓村民发现自家院子的玻璃、窗框破裂变形，一些砖房也出现了裂痕。他告诉南方周末记者：“村里面维修工不多，这两天包头零下二十多度，很多老人只能先用塑料布钉在墙上。”据另几名村民称，晚间已有村干部在微信群中统计民居损坏和损失情况。
更令上述女村民担心的是包钢厂的工人们。“村里不少在包钢上班的人，现在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她说，有的是正式工人，有的只是临时工。
受访者发来的视频显示，厂房残垣外停着消防救援车辆，玻璃碎片随处可见，建材碎片散落一地，一些头戴安全帽、穿着工作服的工人满脸黑灰，有人坐在路边，拿着纱布捂在头脸处，面露茫然。
18日，南方周末记者致电包钢医院，重症医学科工作人员表示“接收了三名重伤患者，正在抢救”，烧伤外科、普通外科等科室人员表示“正在处理病人”。包钢集团第三职工医院一名工作人员称，该院接收的两名轻伤人员，并非涉事单位员工，而是在外围受到冲击波伤害的周边人员。
据通报，事故发生后，当地成立医疗救治领导小组，迅速开展伤员救治工作。收治的84名伤员经自治区卫健委专家组一对一评估，重症5人，其余79人均为头面部外伤和肢体软组织挫伤等轻伤，目前所有伤员生命体征平稳。
从爆炸中心飞落的罐体。图片截自受访者提供的视频画面
工厂和村庄
尔甲亥村村民对于周边庞大密集的厂房并不陌生。
村庄地势平坦开阔，紧邻旧南绕城公路，周边交通便利，该区还有华电、三电厂异地扩建项目，能稳定为高耗能的钢铁企业供应电力。据前述女村民描述，村庄位于工业园区中心地带，周边有多家工厂，半夜两三点有时能闻到刺鼻的味道，“晚上比白天严重多了”。
村庄所在的九原区处在包头市的几何中心，是包头市重点发展的工业区域。其中，包钢集团旗下包钢股份是西北最大板材生产基地，同时，集团依托包钢股份稀土精矿资源与北方稀土深加工产能的协同布局，构筑起中国最大的稀土工业基地。包钢股份控股内蒙古包钢稀土钢板材有限责任公司，其核心生产单元即是“包钢稀土钢板材厂”。
作为这座工业城市的居民，李兆强对家门口的包钢厂很熟悉，以昆都仑河为界，工业区与生活区有了区隔，“河的西面是包钢，包头东面是城区，这个城区主要是人们居住、生活、娱乐的地方”。他提到，昆都仑河西面原来是农村，工业园区建起来之后，原有的村子就被夹在工厂中间，尔甲亥村是其中之一。
他说，包钢集团员工大多是包头本地人，也有来自东北和河北、山东等地的老一辈职工后代。周一到周五上下班时，从城区往返包钢厂的人非常多。“以前我们上学的时候就能看到老包钢工人骑自行车上班，钢铁大街是双向五车道，总共十个车道，所有工人骑自行车、电动车去上班，就能把十车道都占满。”
一位在包钢厂工作多年的老师傅向南方周末记者介绍，包钢集团始建于1954年，厂区特别大，中心厂区占地面积有36平方公里。“厂区里有老体系和新体系，老体系是五几年建的，现在还在生产，新体系刚运行了十多年，从选矿到炼焦、炼钢、炼铁做出成品，是一套完整的流水线。”
李兆强说，厂区管理很严格，一般人得有出入证或者工资凭证才能进去，厂区周边道路常年有很多私家车、货车以及拉建筑废料的车辆通行。“厂区进出的车辆非常多，日常生产不停，除了礼拜天，上班人数跟平时都差不多。”
上述老师傅工作实行的是12小时轮班制，“厂里正常倒班不停产，没有工作日和周末之分”。他说，平时大家下班都是回家住，工厂离市区就三四公里，骑自行车很方便。
对于工人来说，在包钢集团工作是体面的选择。“工人到手工资高的时候能拿到8000元，普遍也有6000元左右，还缴纳五险两金，薪资在当地算很好的了。”李兆强说。
村民家里被震碎的玻璃。受访者供图
蒸汽球罐
据通报，发生爆炸的是板材厂一个650立方米饱和水、蒸汽球罐。
针对事故涉及的核心设备，中国消防协会科普委委员许传升向南方周末记者解释，该蒸汽球罐是高压蒸汽储存与调控的核心设备，转炉等炼钢设备运行时温度极高，需通过冷却水循环冷却，冷却水遇到转炉内高温后，会将里面的热量换出，冷却水就变成热水或者水蒸气，水蒸气进入到蒸汽球罐里面存储，后续可用作供暖、加热等。
冶金领域一位正高级工程师向南方周末记者补充，这种罐属于压力容器罐，核心作用是为炼钢厂提供气源，平衡水源，保障生产流程的能源循环。
这类蒸汽球罐的核心风险与高压特性、设备安全性和环境因素密切关联。许传升指出，炼钢厂的压力容器同时承受高温和高压，一旦压力失控就容易发生爆炸。
关于本次爆炸的具体原因，许传升向南方周末记者分析了几种可能性：第一可能是罐里的监测装置出问题，显示压力、温度的仪表出故障，但仍继续灌气和水；二是压力的紧急泄放装置可能损坏，所有的压力容器都有安全阀或泄压阀，到了一定压力以后，阀弹起来将压力卸掉，该装置如出问题就容易出事；三是人工操作可能出现问题；四是罐体可能在某个部位存在质量问题，承压能力不够，没有达到设计压力，比如焊接处、钢材本身有问题或者老化，局部承受不住压力就可能爆炸。
上述正高级工程师强调，这类蒸汽球罐在极冷天气下更容易存在安全隐患，设备老化、低温带来的罐内压力异常波动，都可能诱发事故，而极冷极寒条件下的安全检查落实情况，直接关系到风险防控效果。
他指出，这类压力容器按国家规定必须每年定检，需结合内部实时检查和外部专业机构检测，但实际执行中可能存在检查不到位的情况，极冷天气影响罐内压力，这是重工业压力容器事故的重要诱因。
此次爆炸的蒸汽球罐与此前网传的转炉并非同一设备，两者差异显著。许传升解释，转炉是直接用于炼钢的核心设备，里面装有钢水和燃料，顶部有氧气进入，进行加热，把材料烧成钢水。如果有水进入转炉，会瞬间气化引发爆炸。而蒸汽球罐是存储蒸汽的压力容器，两者分属生产流程中不同环节，功能和风险点完全不同。
目前，事故厂区已停止生产，当地正对厂区及周边5公里范围内开展安全隐患全面排查。城市供电、供水、供气、通信及居民供暖正常，周边企业生产未受影响，生态环境部门监测显示暂未造成大气、土壤污染。自治区已成立事故调查组深入调查原因和责任，公安机关已依法对相关企业责任人采取措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