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论 | 严歌苓：文革过年
那年初夏，红卫兵来抄家，搜寻我爸爸隐藏的“反动书稿”。 (Jason Lee/路透社)
文革第三年，我父亲的工资停发，家里每人每月领十二元生活费。外公家有个院子，长长的，带拐弯。拐角一侧外公种上了菜和月季花，还种了两棵桑树；拐弯另一边，外公养了十多只鸡，一小群兔子，还有五只猫。猫崽崽都是从屋檐掉下来的Baby野猫，外婆抱回家，用棉线栓在桌腿上“熬掉它们的野性”。
那年初夏，红卫兵来抄家，没搜到书稿，拿我的蚕宝宝出气，把它们踩成了几百具虫尸。我哭过之后，从此把过剩的爱心移情到猫身上。
我发现外婆收养的野猫崽各有性格，“二黑”最野，因此被栓的时间最长。三个月大的二黑因铜锁拖累跑不快，六个月后被解除一切羁绊。它是只小女猫，厌恶爱抚，一旦被人揪住后脖颈立刻伸长腿踢蹬，亮出长指甲。
二黑在被提拔成家猫不久，又归隐野外。接近年关一天夜里，屋顶瓦片一溜响动，一只侧卧的活物砸在冻土上。外婆先知先觉地叫道：“二黑回来了！”
我披衣起床，老两口正在灯下给二黑手术。二黑右爪的两根指头被夹在捕鼠器夹子里，只剩两根青白的筋骨连着。外公用剪子剪断了那两根筋骨，又涂抹碘酒并缠裹绷带。二黑疗伤时期深刻反省，伤愈后洗心革面做了家猫。
到了1970年春节年关，文革正酣，打击私养家禽家畜。副食店供应断货，肉类极缺，猫们也分享了我们的食物降级。小年过后，二黑又消失了。但在年三十的前一夜，屋顶瓦片又稀里哗啦地响。二黑轻盈站起，毫无受伤迹象。外公跑出去欢叫：“这个土匪二黑！我们要过个好年喽！”二黑拖回了整整一条上等火腿，足有二三十斤重！从年三十到年初五，顿顿年饭飘溢着火腿的香味。
隔年，二黑生了一只三色猫崽，外婆取名叫“龙儿”。龙儿吃奶胃口极大，二黑都让它给吃瘦了。二黑在龙儿两周后的一夜回来，整个嘴巴被烧伤。二黑因口伤绝食，连喝水都极其困难，但仍然给龙儿哺乳，直到自己再也挤不出乳汁。
二黑在她逃回的第四天死去，遗孤龙儿饿得叫声嘶哑。外公带我到每个订奶户门口用清水涮洗空奶瓶，但微量乳汁无法达到龙儿的最低热卡摄入量。龙儿在母亲离世后的第八天也跟着去了。龙儿走后不久，又到了一个年关，我们不再有金华火腿，也不再有给我们带来美味火腿的二黑。
半个多世纪过去，我常常在梦里和外婆外公相聚。两位老人给我恒定了善恶、是非的标准。梦里的外婆唠叨着：“不能出门啊，外头尽是那些横胯子蹦的红卫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