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过去,武汉早已恢复车水马龙的繁华,但那76天的封城记忆,依然深埋在居民心中。这场封控开启了中国“清零”模式,成为许多人的人生分水岭,也给很多年轻人留下不同程度的伤痕。https://t.co/AyIB4de7hd
— BBC News 中文 (@bbcchinese) January 23, 2025
五年过去,武汉早已恢复车水马龙的繁华,但那76天的封城记忆,依然深埋在居民心中。
“疫情带来的许多后遗症,或者说是‘次生灾难’,至今仍未被正视,这让我感到非常无力。”武汉社工郭晶回顾道。
2019年12月,“不明原因肺炎”在武汉出现并迅速传播。2020年1月23日,这座拥有1100万人口的城市实施封城。
34岁的郭晶是当时被困的武汉居民之一,在极有限的行动自由下,她目睹了商店关张,居民得不到帮助,亲朋染疫而亡。“这些问题就是后来在解封之后都不能被讨论,都要人们自己去承受。”
从武汉开始的新冠疫情最终席卷全球,WHO统计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球超过700万人死于新冠,中国占超过12万人。
“作为疫情最初的‘震央’,直到现在,武汉人仍然是心有余悸的。”美国芝加哥大学政治科学系杨大利教授指出,封城是很多武汉青年的人生分水岭,也是中国“新冠一代”的创伤。
从“可防可控”到突袭封城
2019年公历除夕,武汉市卫健委首次公报发现了27例“病毒性肺炎”病例。当时武汉市卫生官员坚称“疫情可防可控”,“依法处理”了试图引起公众警惕的人。
24岁的栗子(化名)当时是澳洲大学预科留学生,回武汉探亲。他封城前一晚听到风声,但并没有太当回事。
卫生官员调查首批病例时追踪到了华南海鲜批发市场。引发这次疫情的病毒被定名为SARS-CoV-2。
1月23日02:30,武汉市政府发布通告,宣布当日上午10:00起停驶市内公共交通,关闭离汉通道。就此,这座城市开始了史无前例的封锁。
在武汉经营桌上游戏吧的台湾人刘婷,亲眼见证了这座城市最黑暗的时刻,有朋友遇上了至亲染疫死在家中的不幸遭遇。
现年33岁的刘婷说:“那个时候火葬场根本就忙不过来,也没有车接,遗体就一直都在家里面⋯⋯过了好几天,有人来接了,都是直接就带走,然后火化,家里面人也跟不了。”
刘婷还面临一个艰难的抉择——台北政府安排包机撤离武汉台湾居民,但当时台湾法律不涵盖中国大陆同性配偶。刘婷没有法律基础带上伴侣杨夕,最终选择留在武汉。
武汉的封控措施逐步收紧,刘婷的住所大门起初被安装了警报器,后来整栋楼被铁皮封住。封城后期的某天,楼下爆发抗议和打斗,杨夕因好奇意外受伤流血,却因没有多余医护人员照顾而折返自行包扎。
封控实验:一个社会管控的缩影
严密封控下,一些武汉年轻人经历了政治观念的转变。
无法返回澳洲的栗子,开始通过“翻墙”了解武汉疫情的相关资讯,看到居民门窗被焊死、强行进屋、推搡殴打居民以及扣留物资等乱象。
他在微信朋友圈转发讨论,却遭到一些持官方立场的友人敦促“理性思考”。
刘婷在封城期间也遭遇了人生第一次发帖被审查,原因是一则关于上海等地酒店将武汉人拒之门外的贴文。
在武汉封城期间,公权力与个人权利的冲突不断浮现,李文亮医生之死更是震撼了整座城市。作为“吹哨人”,李文亮因提醒疫情遭警方训诫,其后在当值期间感染新冠逝世,终年34岁。
武汉人栗子回忆:“我记得当时是非常气愤和惋惜的,面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时,他表现出职业责任感。”
然而,也有30多岁的科技业者宋宁认为:“我的内心是其实认同李文亮,但我不是很关心这种事了,因为这种事反反复覆会发生在我们这个体制之下。司空见惯。”
2020年3月19日,中国国家监察委员会发表调查报告,武汉市公安局撤销对李文亮的训诫书,并向其家属道歉。
武汉社工郭晶说:“我觉得封城对于中国政府来说,其实是一个加强管控的一种尝试,一个实验。”在这场“实验”中,郭晶通过写日记记录经历,这些日记后来出版成书。她提到自己后来遭到警方“骚扰”。
新冠一代:青年人的集体创伤
2020年4月8日,武汉解封,但封控模式被推广至中国各地。北京在接下来的三年间,一直执行“清零”政策,直至2022年底“白纸运动”后才大幅改变防疫政策。
封控政策给中国年轻一代留下不同程度的伤痕。郭晶说,她一些朋友选择离开中国。留在国内的年轻人正面临企业裁员、青年失业率创新高、内卷等新的考验。
武汉学生栗子见证了疫情后的“消费降级”:“就是回不到之前的那种感觉,感觉甚么都变得更廉价了。”
美国芝加哥大学的杨大利教授对“新冠一代”的未来感到忧虑。“年轻人好几年都封在学校里,出去实习、社会交往的机会比较少。从长远来讲都会有相当的影响——包括要不要结婚,要不要生孩子等等。”
五年后的今天,杨大利认为,公开透明的新冠溯源工作能有助疗愈社会集体创伤,但他观察到,中国不太愿意去回顾这件事情。
而公权力对疫情叙事的控制仍然持续——封城期间发布实地报道的公民记者张展被判监四年;导演娄烨的武汉纪录剧情片无法在中国大陆上映,社交媒体上的讨论也遭审查屏蔽。
身为免疫系统疾病患者的宋宁,对这段历史有着复杂的感受。他认为封城确实帮助武汉避免了医疗资源挤兑,但对当局最初的隐瞒始终耿耿于怀。不过,他认为自己跟大多数中国人一样,已不再预期得到答案。
“在我们这里没有真相,我们也不配知道真相。无所谓了。”他的话语中透露出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