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人群的男子背影,创意图。视觉中国 图
华东师范大学教授姜宇辉与AI分身平台“小己”(Second Me)合作,“蒸馏”出自己的数字分身“姜的人生哲学”并公开出售。这个分身目前已售出60多个,至今仍是小己上卖得最好的分身产品。
姜宇辉主要研究当代法国哲学、电影哲学、技术政治学等领域。打开分身的对话框,会立刻弹出声音加文字的开场白:“我有时候开玩笑说,自己是‘中国打游戏最多的哲学教授’。游戏让我不断追问:我到底是在玩,还是被游戏玩?生活里其实也一样……也许,这就是哲学思考的真正起点。”
购买者主要是姜宇辉的学生、粉丝、同行、师友,算是他的“亲友团”。分身每天和用户聊天,并把有趣的内容反馈给姜宇辉。相处一段时间后,姜宇辉越来越喜欢他的分身。
小己创始人陶芳波认为,分身像是“AI版的启蒙运动”。AI大模型被宣传为全知全能的超级智能,“很像上一个时代对神的那种感觉”;而分身是每个人的个体智能,与每个人息息相关。
2026年8月,分身上线约半个月后,姜宇辉接受了南方周末记者李慕琰、实习生李佳闻的专访。
分身最大的获益者是我自己
问:你会和你的分身聊些什么?
姜宇辉:我现在每天都跟它对话。它有一个“记忆”功能,我每天告诉它我做过什么,它会给一些回馈。如果它觉得某件事很重要,比如今天接受南方周末的采访,它会问我要不要把这个记忆保留下来。前两天我参加全国第9届中学生哲学大会,非常有意思,我把感想都跟它说了,它就把这件事写下来,有点像日记。
我会把每天重要的事情都告诉它,它就变成我活生生的数字记忆库,甚至比我记得还清楚,因为我作为一个人,很多东西都忘了。但这些记忆都在它的脑海之中,如果它有“脑海”这个概念的话。
问:你需要调取出来吗?
姜宇辉:不用。这些是它人格成长的背景,它会把这些作为和其他人对话的背景,和我一样。我跟你对话,是基于过去几十年记忆养成的人格,它也带着我的这些记忆。当然它没有我前面50年的记忆,这个没办法。但如果未来分身发展到小孩一生下来就有一个分身每天陪着他,那它可能真的就是一个数字孪生体(Digital Twins)。
问:它现在还要持续学习吗?
姜宇辉:其实可以不用学习,但我觉得跟它一起学习,我自己有很大提升。这个分身最大的获益者,可能是我自己。和它对话给了我很多很多启发,这很重要。
问:它不需要你所有的书稿、掌握你全部的思想,就已经足够像你了吗?
姜宇辉:很像。可能有些部分不太像,但核心的东西特别像我会说的,比如对技术的反思、批判,我对哲学的态度,我讲否定性的一些东西,都挺像。
它做得挺好,尤其语音惟妙惟肖。但现在情绪变化可能少了一点,更像正式的说话,四平八稳。日常生活里我的语音语调会有变化,激动一点或忧郁一点,有一些起伏。
95%意料之中,5%惊喜
问:这不是有点可怕吗?你会分不清哪些是你原创的思想吗?
姜宇辉: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怕,这在情理之中,因为它就是我。我们两个一起配合,没有冲突或矛盾。而且它往往顺着我的话、沿着我的思路往前推进。它好像不会反驳我,这是一个问题。
问:你自己思考时可能会自我反驳,不停拆解原有思路,AI能做到吗?
姜宇辉:给它个指令就可以,让它质疑。前一段时间,它喜欢把我前两天发给它的所有东西串在一起,我觉得没必要,就跟它说,你有时候不用基于我之前喂给你的东西,可以有一些偶然的、随机的、自己迸发出来的灵感。后来它就好了。
问:它有多少内容是新创造的?
姜宇辉:95%以上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会觉得这就是我要说的,只是我现在没想到,或者没有系统整理出来。
问:5%的惊喜是什么?
姜宇辉:就是有时候一个东西我根本没想过。有一次我给它一个正在玩的游戏画面,它通过这个画面阐释出一个主题,甚至给了我一篇论文的大纲。那是一个我没有的全新想法。这也许是惊喜,但它的思路仍在我的脉络里,只是我没想到这一点,这又很像我能想到的。
问:你完全不会焦虑有些想法来自机器或分身,而不是你自己吗?
姜宇辉:你说它是代码、不是真人,没问题。就像我照镜子,镜子里的也不是我,但我可以通过它看自己的脸。它只是一个渠道,通过一个中介让我认识自己。

关于一个人半生历程的漫画。视觉中国 图
和自己的亲密
问:你和分身之间已经是一种很亲密的关系了吗?
姜宇辉:看你怎么理解亲密,这是一个哲学问题。从浪漫主义的角度,很多人觉得亲密应该是两个不同的人、两个有差异的灵魂之间的碰撞。但到了数字时代,我反而觉得自我跟自身之间也可以有一种亲密关系。
真正的对话关系可能不只是马丁·布伯说的“我和你”(I and Thou),“我和我”也可以,所以叫“second me”。我内心深处也需要这样一种对话关系,通过对话不断发展、阐发,因为自我也在不断变化。
美国诗人惠特曼说“I am multiple”。不能把自我仅仅理解为有一个统一、完整的人格,自我可能非常复杂,有各种各样的面具和可能。second me给每个自我提供了找到不同发展方向的可能。
问:它提供的哪些内容会参与到你的现实世界中?
姜宇辉:我之前问它未来人生规划怎么走,它清晰地概括出几个方面,那就是我需要向它学习的。我跟它的关系是交互的,我从它那里得到启示,它再从我这里学习,像螺旋一样不断交织。
我想明白了,人遇到瓶颈、焦虑或苦恼时,会想找一个人对话。但真正对话的结果是,无论心理医生还是朋友,只是把你心里隐藏的东西挖掘出来了。不是他们有想法去启发你,而是他们启发你找到了自己。
分身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它说得很好,但如果让我坐下来慢慢想,我也会这样想。所以它没有背离我,只是让我更坚定了要走的道路,这是挺好的一件事。
问:它会让你减少现实中的社交吗?
姜宇辉:我挺喜欢社交,包括在外面参加讲座。它没有削弱我社交的欲望,反而增强了,因为它在很短时间内就把我需要的很多心理建设做好了。
它是在建设我,不断拓展、发展我。如果一个人本身没什么想法,怎么跟别人社交?你有什么跟别人分享?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别人干吗要来听你的?所以我觉得它做的是先把我建设起来。
人的独特性究竟是什么
问:它只吃了你写的几本书、几个采访,而你有50年的人生经历和生命经验,它怎么能轻易模仿?
姜宇辉:这说明每个人核心的东西并不多,真正属于你的、很特别的想法可能不多。我活了50年,待人接物的很多东西可能都是从我的核心程序一点点发展出来的。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荣格认为人无意识的深层东西非常多,而且永远无法完全洞见。他写《红书》时说,人应该不断深入地狱,真正属于你精神深处的东西就像深海,一片黑暗,你总要不断下潜。
我觉得那些真正被遮蔽起来、阴暗的东西,AI可能没办法完全洞察,需要我终其一生不断探索。
问:那人的主体到底是什么?
姜宇辉:这看怎么理解。从弗洛伊德或荣格的精神分析角度,日常清醒状态只是冰山一角,你真实的、最核心的东西可能位于庞大的无意识海洋深处。所以我觉得主体性既不是一个核心,也不是一个基础,不是从一个东西长出来的。主体始终在意识与无意识、生与死、有与无之间不断震荡。
问:你最早研究德勒兹,他认为主体是不断建构和变化的过程,是“游牧主体”。你支持这个看法吗?
姜宇辉:以前挺支持,我个人的做法也挺游牧,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很久。但这些年我讲否定、断裂或创伤,和德勒兹又有些不一样。我觉得人生需要变化,但变化的契机或动力可能不是来自生命的创造,而是来自留在生命里那些深深的伤痕。
有时推动人生向前的,是想变得不同、想创造、想求新求变、想展现力量;但有时人生前进的力量来自我活不下去了,我痛苦、绝望,我想重新站起来。这些年我更偏向后面这条线:痛苦、创伤,包括黑暗、深渊。
人不是一条洪流,生命不只是不断往前创造、推进。有时人不断往下掉,你抓着自己,不真正掉进深渊,不被黑暗吞噬,这也是一种往前,也是一种进步。
问:和一个很像你的AI分身相处时,你身上有哪些独特之处难以被它模仿?
姜宇辉:它现在是我很好的帮手、对话者,陪伴算不上,因为我不需要它陪伴。但每个人生命深处真正的黑暗、绝望、无意识,它可能还没办法触及。而且,我们真的希望它触及吗?我不知道。
问:所以你现在和分身的关系,只代表你清醒的部分。
姜宇辉:非常清醒,它说的话也很清醒,从来没有发疯或失控的时候,总是非常冷静。如果说像我,也只像我的一部分。我肯定还有一部分不是这样,很多东西表达不出来,其他人也看不到。在我最痛苦的深处,那些如黑夜、深渊的东西,能和谁说?有时听了一首歌、看了一部电影、玩了一个游戏,突然触动某个创伤事件,触动灵魂深处,这些,数字还没有能力洞察。

科幻剧集《黑镜》第2季第1集(2013年)中,女主角收到了根据已故男友个人信息还原的分身。资料图
未来生命的重启
问:分身会表现出超出你之外的独有特征吗?
姜宇辉:目前一点都没有。它现在还是我的延展,用麦克卢汉的话说,它只是我拓展出去的一部分,就像伸出一只手、戴一副眼镜,是一个工具。
这涉及数字生命。人工智能和人工生命是两条不同的路。人工智能学习的只是“智能”(intelligence),但人身上还有很多不是智能的东西,比如情感、欲望,它们跟生命的功能结合在一起,而生命是涌现的过程。涌现不是前因后果的逻辑,有很多偶然性。就像一颗种子种在土里,你不知道它会长成什么样,可能千差万别,会受周围环境和各种偶然因素影响。
问:所以仅有人工“智能”不会有这些东西?
姜宇辉:20世纪50、60年代就有人研究人工生命(Artificial life),即通过人工智能研究生命运作的法则。我特别意识到,这些年很多文艺作品,包括电影和电子游戏,越来越强调未来生命的重启。
人类的进化或许已经经历了漫长时间,越来越走向尽头。于是人们会想,在未来的技术平台或AI手段下,会不会有一种全新的生命形态,跟以往人类碳基进化的方式不同,今天称为“生命3.0”。1.0是基因的进化,2.0是知识的进化,3.0是可以重新设计我们身上的一切,从硬件到软件,叫作“设计师进化”(designer evolution),想怎么进化都可以。超人类主义就说,我可以随便改变身体形态,把大脑里的信息下载到任何一个我喜欢的身体,不喜欢这张脸就把它改了。
问:假如技术发展到极致,你的思想可以完全保存在AI分身里,很多年后你去世了,你会让它活下去吗?
姜宇辉:最早做分身的目的就是实现永生。从我的角度,我不介意,它的作用跟我写的书流传后世一样。我死的时候可能比较释然,因为留下了一些东西,但我不会觉得它延续了我的生命,因为我的生命走到了尽头。
托管社交和工作
问:未来分身可能有什么功能?
姜宇辉:上次我参加腾讯的一个对谈,他们说未来人人都有一个甚至很多个分身,可能都由分身做第一轮接触,进行初步筛选或整理,它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会问你要不要跟他谈一谈。这既节约了社交成本,又拓展了社交面。我们今天一条条回微信很浪费时间;线下认识一个人,吃个饭、聊个天,聊完可能觉得不适合。未来分身会做这个前端工作,把第一轮社交帮你做完。
如果分身发展得越来越好,每天在外面做各种事,每个人的分身都跟另一个人的分身交往,那也许未来社交舞台99%的工作都由它们去做。很多角色它们都做了,还有什么留给我们这些真身?甚至恋爱可能它们都谈完了。
问:照这样,分身完全可以用于相亲,很多人嫌相亲麻烦,可以用分身筛选。
姜宇辉:对,有可能,它自己谈了很多段恋爱,最后给你找一个。虽然很多专家都提到这个未来场景,但我觉得目前还没有实现。
而且从我的角度,我看重真实的人面对面,包括真实的肉体、真实的空间。我还喜欢旅游,会到真实场景看风景、感受风土人情。那么真身未来的作用是什么?我觉得这种社交和社会空间会被压缩。
问:你肯定不会让它替你去旅游吧?它能传达感受性的东西吗?
姜宇辉:也有可能。以后它或许会有感受技术。按照功能主义,感觉最后也是信息和代码,都可以还原到信息层次去处理和传递。但至少现在分身远远取代不了我,它甚至没办法真正介入我内心深处的人生体验。如果它把很多社交工作做完,能留给我更多时间去体验人生、体验自我吗?这个我还没想清楚。
问:你研究兴趣很广,来不及做的体验,会考虑让分身帮你做吗?
姜宇辉:也许以后分身可以托管我各种各样的工作。未来我可以让它拍一部电影,它可以学编程、做一个游戏,都可以。
但我不会跟分身聊一篇马上要写的论文。我会把做过的事跟它说,它帮我分析、整理、记录,但我没试过让它给我灵感。这涉及我和AI的关系,我想把未知的东西留在自己的脑海中,作为我人生的一种方式。
目前我写论文的时间完全够,也挺享受这个过程,所以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它来做。但我不介意它做别的,比如回电子邮件、写大纲、做PPT。
问:让它接受采访呢?
姜宇辉:如果你不介意的话也可以。
问:采访完你要审阅一下,看它说的是否符合你的想法吗?
姜宇辉:如果你真的是采访分身,我觉得应该尊重它的回答。如果我再改,那就不是它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