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知识局
文字 | 朝乾
校对 | 凯尔希 编辑 | 凯尔希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在欧洲举足轻重的波兰，竟然上演了一出「小国闹剧」的戏码。
10月30日傍晚当地时间，波兰爆发「政变」风波，宪法法院门前变得一片混乱。
就在这个时刻，波兰总统纳夫罗茨基正在飞往塞内加尔的班机上，却突然接到国内的紧急通报：宪法法院领导层遭宣布停职，国内风云突变。
遭停职的院长与扶持总统的法律与公正党（PiS）渊源深厚；而推动这一行动的，乃是总理图斯克所领导的亲欧盟执政联盟。长期在司法改革议题上有分歧的总统与总理，这一回总理竟趁总统身在国外之际，突然出手。
接到消息后，纳夫罗茨基立即中止访问行程，火速回国。相比之下，图斯克公开表态力挺这一举措，声称坚决的行动是恢复法治的必要条件。
那么问题来了：波兰最终由谁掌权，总统办公室与政府内阁的权力之争，缘何会演化到如今地步？这需要回溯至前两场重要选举。
新恨旧仇：权力舞台上的反复交手
2023年的议会选举中，图斯克整合了以公民联盟为核心的多个政治阵营，在议会中获得多数地位，将连续统治八年之久的法律与公正党（PiS）赶下政治舞台，自己则成为新任总理。
可到了2025年的总统大选，PiS扳回了一城：它所支持的纳夫罗茨基战胜了图斯克阵营推举的华沙市长特沙斯科夫斯基，成功入主总统府。
这样一来，虽然图斯克坐上了总理的座位，但未能将自己的人安插进总统府。PiS虽然失去了执政权，但掌控着总统职位，仍有办法给图斯克制造麻烦。权力制衡的局面就此形成。
值得注意的是，波兰总统并非仅限于礼仪性职能，而是具有实权的职位。政府推行的各项立法，总统可以行使否决权，也可将其上报宪法法院，要求进行合宪性审查。因此图斯克要推进改革，必须克服这两大障碍。
更为复杂的是，宪法法院内部也有不少是PiS执政年代选任的法官。这让我们必须往前追溯更多的历史恩怨。
2015年，当PiS掌权后开始围绕法官选拔进行激烈竞争，进而在法院内取得了优势地位。这一系列司法改革举措遭到欧盟的强烈反对，被指责削弱司法的独立性，欧盟还冻结了部分资金作为制裁。
因此，当图斯克在2023年重回权力舞台，他把修复司法体制、改善与欧盟关系列为首要改革目标。然而改革方案在总统那里被否决，在宪法法院又被阻挠。
尽管选举上取得胜利，但图斯克却感到有力无处使，自然不会轻言放弃。
矛盾激化到一定程度，甚至波兰驻外使馆也卷入其中。
波兰驻华使节古天卫宣告，基于国内发生的事态，已向政府递交了辞职申请。作为前总统杜达的外交顾问，他与总统所属阵营有着紧密的联系。
同时，外交部长西科尔斯基毫不客气地回应了他，讽刺他以「不专业」的方式终止了自己的任期，并声明他已不具有波兰的代表资格。
引爆点：围绕法官任职资格的僵持
若要准确理解此次冲突的真实原因，核心还在于今年发生的宪法法院法官任职问题。
掌握议会多数的图斯克执政联盟，为宪法法院选出了数位新法官。然而当这些人来到总统府宣誓就职时，总统纳夫罗茨基却拒绝为其中部分人员进行宣誓。这些人随即转身进入议会进行宣誓仪式，声称自己已经合法就任；但宪法法院的原有领导班子不认可这一做法，拒绝让他们参与案件审理。
僵局就此形成。而这一次率先接管宪法法院事务的安娜·科尔温-皮奥特罗夫斯卡，正是这些争议法官之一。
在10月30日的晚间，皮奥特罗夫斯卡做出了宣布：院长希维奇科夫斯基和副院长索汉斯基暂停职务三十天，权力暂由她来行使。该消息随即显示在了法院的官方网站上。
原来的领导班子没有迟疑，立刻通过法院的社交媒体账号发声回击：网站已被非法攫取，我们依然在任，皮奥特罗夫斯卡根本不符合本院法官资格！声明还将此举冠以「政变罪」的帽子。
同样的一家机构，其网站和新闻发布渠道却各持己见，各自宣布不同的领导权，这种局面真的让人瞠目结舌。
这期间，法院外已汇聚了大量人群。警方表示收到了安保预警信息，随之派遣了警力前往驻守；反对此举的人也聚集在那里进行抗议。PiS的要人卡钦斯基、前总理莫拉维茨基等保守阵营的政治精英陆续出现，谴责政府强行控制宪法法院。
原院长希维奇科夫斯基赶了过来，却在入口处遭到阻挡。他下令将门上的防护链锯断，随后拿出自己的法官证件，要求警察放行。
法院领导硬是要锯锁进办公室
参考：Notes from Poland ▼
随着人群推进院区，现场爆发了肢体冲突。警方发布消息说，三名试图翻越围栏的人被带走审查。
一个法院院长要锯锁才能进办公室，其中透露出的党派之争之激烈，可想而知。怪不得纳夫罗茨基要不顾一切赶回来。
背后的思想分歧：亲欧派 vs 保守派
之所以法官任职一直无法定下来，根本原因是两方的政治理想相去甚远，都想掌握住「合宪性审查」这一权力工具。
以图斯克为首的执政阵营亲近欧盟，希望波兰在欧洲一体化进程中表现得更加主动。这个阵营还主张放松对堕胎的限制、扩大同性伴侣的权利范围。不过联盟内部也有保守派存在，连自己人内部都对改革事项有意见分歧。
相比来看，PiS与纳夫罗茨基一派则更强调国家主权、传统家庭制度的重要性，坚决反对放开堕胎管制，也拒绝继续向欧盟权力机构转移权限，在国防安全上更加倚重美国这一同盟。两个阵营都看重美国这个伙伴，但对欧盟的权限应该多大、波兰应该让渡多少权力这些问题上，彼此看法相差悬殊。
这些政治纲领的差别会体现在一条条法律提案里，而这些提案最后可能都会被送交到宪法法院进行检验。所以，谁要是掌控了宪法法院，谁就拥有了更多的底气和议价空间。
执政联盟的观点是，PiS统治期间把法院沦为了政治斗争的工具，需要进行彻底清算。而PiS的立场则是，图斯克用「修复法治」的名义，实际上是在削弱能约束政府权力的司法机构。
双方都宣称自己是在维护法律的尊严，也都认定对方该被法律制止。
局势发展：各自寻求支持
持有各自观点的两方，当晚都在四处寻找政治盟友。纳夫罗茨基回到华沙后，在总统府与最高法院的第一院长兹比格涅夫·卡平斯基进行会晤，被宣布停职的宪法法院院长希维奇科夫斯基也在场。
卡平斯基是纳夫罗茨基在今年五月任用的最高法院领导人，「第一院长」是他的正式身份。但他在组织体系中并不担任希维奇科夫斯基的上级，这个职位也不赋予他推翻宪法法院决议的权限。
需要说明的是，波兰的最高法院与宪法法院并非上下级关系，而是平行的两个司法机构：最高法院主要职责是监管普通法院和军事法院的判决；宪法法院的使命则是检视法律是否符合宪法，以及裁定中央国家权力机构之间的权限分争。
在处理案件的广度上，最高法院作用重大；但当涉及政府改革提案能否被通过的问题时，宪法法院更具关键作用。而这一次双方正是为了后者而交手。
总统已经返回了，原先的院长坚持自己仍然合法在任，新的管理人员也没有退缩。接下来，波兰民众恐怕还要继续关注这家法院大门前的动向，看看最终谁能够顺利进去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