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远游
编辑 | 阿树
岁月沉淀了140余年的古老钟楼,在熊熊烈焰中坍塌成灰烬。
利摩日地处法国中西部,其市政厅以新文艺复兴式的华丽风格和精美内饰而著称。历经两次世界大战的炮火,这座建筑曾在1940年为逃离纳粹铁蹄的比利时流亡官员敞开大门。却不曾想,它最终毁于本国民众之手。
10月17日傍晚,示威者突入并点燃了这座建筑。熊熊烈火吞没了钟楼,其画面成为今年十月全国性大规模混乱事件中最震撼的一幕。

当地时间2026年10月17日,利摩日市政厅在火灾中损毁/图源:视觉中国
欧洲的炎热季节褪去后,学生群体对教学环境和课时安排的不满,逐渐引燃了法国多座城市的街头怒火。示威和暴力事件接踵而至,沿海重镇马赛的警防力量甚至一度崩溃,市中心陷入无序状态。
进入十月下旬,这场风暴跨越国界向外蔓延。意大利、比利时、葡萄牙、西班牙等邻国也爆发了类似抗议活动,米兰和布鲁塞尔等大城市发生了焚毁和掠夺事件。
步入2026年,法国始终未能有效遏制日益严峻的债务危机,民众对生活现状普遍失望。随着马克龙总统任期临近尾声,全国范围的暴力冲突为他十年的执政留下了耻辱的印记。

10月17日,巴黎街头,抗议者向燃烧的障碍物投掷物品/图源:新华社
国民议会内部分裂,无一政党掌握绝对权力。2022年以来,法国的年度预算案年年难以获批,议会陷入近乎瘫痪的状态。面对权力真空,普通民众倾向于绕过议会代表,走上街道直接进行政治表达。这种现象在法国历史上并非首见。
然而,这一轮骚乱无论在烈度还是时间节点上,都远超以往。
广泛的社会怨念转化为近年最强烈的都市暴力狂欢,为即将开启的马克龙后时代投下了深重的阴影。
01
暴力的疯狂与无序的蔓延
十月的那个周末傍晚,数百名遮掩面容的人员砸破了市政厅的玻璃窗户,冲入楼内并纵火。火焰迅速蔓延至整栋建筑,屋顶被烧穿,43米高的钟楼随之坍塌。
过去数十年间,利摩日以其安定的社会秩序和淡漠的政治气氛而著称。这座以陶瓷工业闻名的城市,很少成为大规模示威活动的舞台。
即便这样一座平静的中等城市都遭遇如此激烈的冲击,其他主要都市所受创伤可想而知。法国内政部门统计显示,仅10月17日当天,全国约55万人走上街头参与示威活动。
首都最具象征意义的广场也遭到了破坏。广场中央的共和国雕像被穿上了黄色背心,基座周围聚满了示威者,悬挂的标语多不胜数。那三尊象征「自由」「平等」「博爱」的女神像,眼睛被涂成了黑色。

10月17日,巴黎共和国广场,示威活动中的燃烧物品/图源:新华社
港口城市马赛的情况更加严峻。示威者用金属栏杆撞开了市政厅的大门,象征法兰西共和国的玛丽安娜半身像被推倒。执法部队难以维持秩序,多个政府机构遭到冲击。
东南部的里昂市,一栋19世纪老建筑内的旅游部门办公室被焚毁。
公共设施之外,众多私营店铺和企业也沦为焚毁或洗劫的对象。内务部长洛朗·努涅斯坦言,警察机构在若干城市已失去对局势的控制能力。
面对突如其来的破坏浪潮,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努要求在部分地区实施夜间禁行措施。他同时表示,必要情况下,不排除在全国宣布紧急状态。
「夜间禁行」「全国紧急状态」——如此字眼出现在2026年的法国,令人瞠目结舌。这里既无战争,也无政变。况且距离2023年那场波及多地的暴乱,也仅过去三年。

10月19日,巴黎街道上被毁坏的汽车/图源:新华社
但本次骚乱呈现出迥然不同的特征。历史上每次法国暴力事件,都有一个明确的抗争议题:或涉及退休制度改革,或关乎劳动法修订,或源于燃油税上涨。
这次不同。学生们的初衷诉求很快被边缘化,事态演变为纯粹的暴力狂欢,没有明确的目标。
很多亲马克龙的评论人士认为,在总统选举仅剩不足半年的节点,一些人借学生的和平抗议来冲击第五共和国的体制框架。
这些评论者将来自极左和极右的冲击视为对共和制的根本威胁。自视为「共和国化身」的中间派势力,在这次危机中进一步强化了自我认同。
02
失望与恐惧笼罩全社会
「许多时候老师会缺课好几周,学校却没安排替课教师。」
「学校室内热得像蒸笼。」
「返校后禁止携带手机。」
「下午六点才能离校,回家已是晚上七点。完全没有时间做功课和休息。」
这场十月的暴力事件,源头是九月开学后学生对校园生活的不满。起初,这只是学生群体的和平示威和游行。随后,曾参与「黄背心」运动的成年人逐步加入。
到了十月,两个群体的融合趋势愈加明显。学生对校园生活的抱怨,渐渐转化为成年人对工作和生存状况的愤怒。商品价格上升、生活成本攀升、职业机会匮乏等议题开始被热烈讨论,话题范围远远超出了校园范围。

10月17日,巴黎的燃烧路障/图源:新华社
随着城市街道的怨气不断升温,民众的矛头逐渐指向执政当局。人们开始认识到,马克龙十年来承诺要解决的众多问题——特别是经济问题——不仅未见改善,反而愈发恶化。
过去十年间,法国的经济并未如马克龙竞选承诺的那样实现振兴和增长,国家经济状况一直处于低迷状态。
步入2026年,法国家庭陷入了购买力危机的泥沼。根据法国《世界报》报道,自2024年以来,一个标准法国家庭(两个成人加两个儿童)的实际购买力每年平均下跌约1200欧元。
2025至2026年间,法国家庭平均购买力连续两年下滑,这是1960年代以来第三次出现这种局面。但此次购买力危机可能带来更深的社会伤害。对比1980年代初那次类似危机,当时购买力下降前曾经历过一段增长期。而如今的法国在过去十年里根本未曾经历过这样的增长,普通家庭的失落感因此更加深刻。

10月17日,巴黎协和广场,警察手持盾牌进行巡逻/图源:新华社
政府的应对空间同样有限。由于政府债务沉重,当局既要缩减预算赤字,又要向困难家庭提供补助,两难之中难以兼顾。与此同时,能源成本攀升和国际形势紧张推高了物价,通胀压力难以缓解,收入增速远低于物价上涨速度。
在马克龙即将离任的这最后几个月,人们对他十年执政成绩的失望已经积累到了极限。这让人想起英国剧作家约翰·奥斯本那部名剧的题名——《愤怒的回顾》。
十月十八日晚,马克龙在电视演讲中谴责了示威和骚乱,但却几乎拿不出有效的对策。值得注意的是,他全身黑衣黑领带的穿着,给人留下了「沮丧」甚至「参加葬礼」的印象。或许在这一刻,从总统到示威者,都已心知肚明:那种习以为常的政治秩序正在急速崩解。
03
象征物的坍塌
十月十七日倒下的,不仅是一座地方市政厅,更是一个沉甸甸的政治符号。
在法国共和制的历史脉络中,市政厅是共和国在地方层面最有存在感的标志建筑。它不是大革命时期需要推翻的贵族城堡或王宫,而是全民共有的公共建筑,每位市民都能在此参与政治议事。此外,当地民众的人生重要时刻——比如婚礼登记——也在此举行,它见证了一代代人的生命关键节点。
「攻击市政厅就是攻击共和国本身。」事件发生后,利摩日市长做出了这样的阐述。

2026年10月18日,利摩日市政厅火灾后的断壁残垣/图源:视觉中国
「被焚毁的建筑拥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都是权力或社区的象征。市政厅象征的是地方自治权力。」
「在战争与冲突中,人们试图摧毁对方的象征物。纵火的对象并非建筑本身,而是其承载的含义。换言之,这些建筑之所以遭遇焚毁,正源于它们对许多人承载的重要象征意义。」
日本建筑评论者SATO在利摩日市政厅焚毁后发表了上述观点。
在法国历史上,最具标志意义的市政厅焚毁事件,要追溯到1871年的巴黎公社时期。当时,在起义斗争中,巴黎市政厅成为被摧毁的目标,象征起义者与既有国家秩序的彻底决裂。
这一次对利摩日市政厅的焚毁,同样具有这样的「宣言」意蕴。
利摩日市政厅被火吞没的画面,让许多人回想起2019年巴黎圣母院的火灾。当时马克龙承诺在五年内完成这座历史丰碑的修复工作,以期重燃法国民众的民族自豪感。

2025年9月,巴黎圣母院重新开放,总统马克龙进行了视察/图源:新华社
五年后,巴黎圣母院在2024年12月宣布重新开放,特朗普等国际政界人士参加了重启仪式。这场迅速的修复和隆重的重启,展示了马克龙领导下的法国政府的执行能力。
如今,距离马克龙卸任仅余半年多时间,利摩日市政厅却被蓄意纵火摧毁。这对马克龙及其盟国而言,无疑是一记沉重的打击。这背后反映的,是法国社会广泛渴望对「马克龙时代」的终结和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