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人社部公布的数据,至9月底,养老、医保、失业三项社保基金累计盈余规模达11.2万亿元。
但失业保险专项基金的境况截然不同,远无此等充裕。今年前八个月里,该基金的收入为1453亿元,支出达1415.6亿元,换算而言,每100元进账就要消耗97.4元,仅存结余空间不足3元。
令人担忧的是增长势头正在衰退。5月首度实现结余正向,金额6.2亿元;到8月时虽扩至37.4亿元,账目基数看似充实。然而按月度分拆观察,积累速度却明显放缓:6月增加4.2亿元,7月跳增至23.8亿元,8月则急剧下滑仅3.2亿元。
前期涨幅未能演变为持久的积累动能,增势趋缓,支出端的压力依旧存在,基金处于紧平衡运行状态难以改变。
同步进行的是覆盖范围的不断拓展:参保人数由2021年末的大约2.3亿人扩至2026年9月的2.51亿人。

虽然参保范围在持续扩大,然而基金结余并未相应厚实,资金究竟流向何处?后续该基金如何在「保障生活」与「促进就业」之间寻求可持续的均衡点?
收支失衡的困境
唐珏副教授是上海财经大学公共管理学院的学者,他在接受采访时指出:「失业保险基金的收支紧平衡状态应属长期趋势」。
若将时间线拉长观察,自2022年起,支出增幅便持续高于收入增幅。
整理2022至2025年全国失业保险基金数据,可以发现2023年支出同比反而下滑,这源于新冠疫情防控集中保障作用的消减。而2022、2024、2025年这三个年份里,支出增速均显著超越收入增速。

这些年历经数轮薄利与亏损的轮回,虽参保队伍在扩大,然基金的缓冲余地却在一步步压缩。
评估基金支付能力,单纯观察年度收支远不够,还需考量现有结余能维系多长时期,即所谓的备付月数。
2023年结余一度回升至3213亿元,备付月数曾接近26个月。这一高位却未能保持:2024年回退至约22个月,2025年出现全年赤字,亏空91亿元,备付月数更是跌至约18个月。
基金的盈利空间在日渐萎缩,纵然是微小的波动——无论是降费导致的收入压力,抑或失业增加引致的支出释放——都足以将累计结余快速打入赤字。
武汉大学社会保障研究中心基于长期精算发现,若灵活就业人员持续被排除在失业保险之外,基金支出增速将远超收入增速,从2044年开始将陷入持续亏损。
要把握住这种趋势的本质,必须从收支两个维度审视:资金的具体去向是什么?为何收入方面始终滞后?
资金流向何处
基金支出的去向可分为两大部分:向失业群体支付保险金,向用人单位提供岗位保护和能力建设补助。前项占比最大。
以2025年度为例,全国基金总支出达2165亿元。其中最大的部分是生活保障费1616亿元,权重约74.6%,含失业保险金与职工医保费代缴。
支出的另一部分为稳岗返还336亿元及一次扩岗补助17亿元,主要转移至企业以激励保岗。另有向个人发放的技能强化补贴40亿元。
支出持续释放,而收入端却未能相应跟进。
观察收入结构,2025年基金总收入2074.73亿元。其中保险费1955.51亿元,财政补贴7.67亿元,利息54.44亿元,其他57.11亿元。换算得出,每百元入账约94.3元源自保费。
对保费的高度依赖,叠加费率长年维持在1%的低档,使收入增长受限。人社部数据表明,2025年费率下调为经济主体减轻1874亿元负担,此减收规模相当于全年保费收入的95.8%。
低费率加上让利优惠双重作用,基金进账与支出节奏的不匹配在所难免。
然而,政策的实际效果不宜只从单一资金池的账本评判。理想情况下,稳岗返还政策若有实效,既能守住就业与税收,更能稳定劳动者的收益预期,进而拉动消费。
然而唐珏团队基于全国上市公司数据进行的研究却发现,该政策在促使企业减少裁员上的效能极其有限。
唐珏指出:「该政策的实际适用范围相当有限」。限制之处首先体现在准入标准:国务院每年制定全国城镇失业率目标,地方据此制订裁员率上限(如5.5%),企业唯有不超此线才能获得返还。
其结果是,政策主要覆盖原本裁员就少、用工稳定的企业;而那些裁员率大幅超标的企业,返还额相比用工支出不值一提,难以撼动其裁员策略。
唐珏补充,裁员率计算以失业保险参保人数为分母,然企业可通过调整参保数,使裁员率「表面上」合格。
收支紧张的实际影响
基金的收支困局对现有失业人员与潜在失业群体究竟有何影响?
唐珏表示:「从全国整体看,暂不应出现待遇支付延误或标准缩水」,理由是全国累积结余仍超3000亿元,总体规模尚称充足。
但累计结余不属跨省可调的统一资金库。各省能否按期足额发放,首取决于该省自身基金的备付状况。
国家规定,开展稳岗返还与技能强化补贴的地区,其上年末基金结余备付期限应不少于1年。而某些地区备付能力已跌破此底线,因备付期不足1年已连续两年无法实行这类政策。
唐珏阐述:「失业保险建立的首要目标乃是保护失业者的生存」,稳岗返还与技能培训补贴则是在此基础之上的附加保障。
言下之意,「确保失业保险金的按期足额支付」为法律底线。备付期不足1年的冲击,首先波及的是稳岗返还、技能补贴等自主支出,而非失业金本身。
唐珏建议:「扩大失业金覆盖、提升待遇标准,对刺激消费有重大意义」。鉴于稳岗返还政策效果低于预期,可考虑缩减或停止此项,将资金释放用作职工生活保障。
失业金支付目前不受直接威胁,惟地方基金的盈亏状况会影响主动支出:资金紧张地区可能削减或停发稳岗返还、技能补贴。这能否会扩大地区保障的失衡?
实际上,部分地区这类差距已部分化解。以四川为例,省级统筹使全省失业金标准从最低工资的八折升至九折,省内的待遇差异正在收窄。
然省际间的差距仍未消除。唐珏建议可参照企业职工养老保险全国统筹的模式,建设失业保险的全国调剂机制,将盈余省份资金按合理比例调向收支失衡地区。
另有必要完善费率动态调整系统,根据就业态势与基金收支情况综合评估,待备付月数跌至既定标准时,随之启动费率改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