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近年”孤独经济”兴起,有人以”暂时子女”或陪伴服务工作者的身分,提供长者日常陪伴与照护服务。 这些服务人员会协助送餐、领药、采买生活用品、修理家中物品,或单纯陪长者聊天、散步。 对许多长者而言,这类服务不只是家务协助,更是在填补孤独感。 相关业者表示,服务需求持续成长,而市场研究机构也预估,这类产业未来仍将继续扩大。
— BBC News 中文 (@bbcchinese) October 15, 2026
“最让我难受的,就是这份寂寞。”杨女士坦白心声。”有时候嘴痒痒想说话,我就对着电视机聊天。”
北京郊区一处老旧小区的楼房里,住着91岁的杨女士。丈夫撒手人寰以后,她陷入了深深的孤独——甚至萌生过提前结束生命的念头。
“我曾经跟儿子提过这事,他说法律不允许。我就对他说,如果哪天法律改了,我就想去——我真的不想这样活下去了。”
青光眼夺走了她的视力,生活的基本操作变成了奢侈。空调遥控器在她手里已经失效——按不了,调不了,眼睛看不清。
类似的困境,在当下的中国城市中愈演愈烈。香港中文大学副教授关宜馨分析道,这一现象的根源在于”社会结构与人际互动方式的转变”。
走向孤独的原因多种多样。农民工为觅生计离开家乡,来到陌生的城市,失去了原本的社交圈子;大学生为找份好工作远走他乡,从此成了留守的异乡人。在这个大城市里,他们很难摆脱那份不安。
但机遇也随之而来——一个蓬勃发展的”孤独产业”正在诞生,试图用商业的手段来缝合人心的裂口。
杨女士的转机,来自一个名叫王英伟的年轻人。每天,他骑着电动滑板车,载着热汤热饭来敲她的门。但他的帮助,远远超过了送饭这一件事。
“我们把自己当作社区的子女来看待。”王英伟向BBC解释他的理念。”这就意味着,我们得换位思考,站在老年人的角度考虑他们的真实需求。”
他举例说明:”他们喝的自来水可能浑浊,水垢多得不行。装一个净水器,这小事就能让他们开心很久。浴室的淋浴设备坏了?我去买个零件装上,他们又能舒服地洗澡了。”
“老人把我们当孩子,我们就把老人当自己的爸妈。”
Wang英伟的收费,仅为正式护理人员的一半。
他的背景很普通——曾经靠卖手机谋生。后来,他的岳父得了阿兹海默症,被送进了养老院。看到那些养老机构的条件,他心里装不下去了,决心创办一家企业,让更多老人可以在家安度晚年,不用进养老院。
“那些养老院的环境实在太差了,”他说,”我想帮更多人避免这样的遭遇。”
如今,他的小公司有四名员工。随着生意的火爆,他打算继续招人。
行业整体的数据依然稀缺,但国金证券的预测无疑很有说服力:到2025年,这个产业的盘子将膨胀到500亿元人民币(约74亿美元;2,400亿元新台币)。而且这个数字还在继续增长的轨道上,因为现代生活的节奏只会越来越快。
郑瑞芝住在北京北部郊区,她是王英伟的另一位老顾客。每当他出现,这位75岁的老人都会笑着走出门来迎接。
“退休以后,我和别人聚会的机会少了,”她对BBC说。她的儿子住得远,开车得两个小时才能见面。
最近她摔伤了,康复期间生活自理变得困难。正是在这时,王英伟——她亲切地叫他”大宝贝”——的出现成了她的救赎。
“我之所以这样叫你,是因为我打心眼儿里喜欢你。我真心实意地喜欢、欣赏你,也信任你。你帮我的时候,我一点都不感到害怕或不安,”她握着他的手说。
不过,这个行业提供的陪伴方式,早就超出了送饭的范畴。
23岁的刘严严做的是”医疗陪伴”工作。她的角色很简单:陪客户去医院看病,或者帮他们在那些大而复杂的医疗系统里跑腿取报告、取药物。
“我的很多顾客其实是北漂的年轻人,来北京打拼事业,这儿没啥朋友。按照中国人的文化习惯,你欠了别人的人情,之后可能就得请人家吃饭或看电影来还。所以他们不太敢麻烦同事,”她解释说。”如果我免费陪你去医院,你之后会觉得有欠我的,心里不舒服。”
正因如此,在现代中国的都市里,很多人养成了独来独往的习惯。
“所以他们就会找我这样的人来陪。如果非得自己一个人去医院,他们可能会感到害怕或焦虑,”她补充道。
深究这些孤独经济企业的内核,你会发现它们卖的其实是同一样东西:人和人之间的真实联系。
关宜馨有个有趣的观察:有些人宁可花钱向完全陌生的人诉说心事。
“一旦你用金钱换取陪伴,这段关系就不再是平等的,而成了一纯粹的服务买卖。这样的好处是,你不用去面对普通友谊里那些难以预料的事。友谊的本质就充满了不确定性——你永远不知道朋友什么时候会让你失望。但在付费关系中,期待的事情是明确的、可控的,”她说。
汪周涛经营着一家登山俱乐部,专门带人爬安徽的黄山。
“我们卖的其实是情感服务——逗他们开心、帮拍照、讲笑话,归根到底还是陪伴,”他说。
这位曾经的军人透露,他每个月通常要上山10到15天。如果客户全部约满,一个月最多可能要登山30次。
他讲过一个印象深刻的案例:曾经有位年轻女性,在工作上感受到了被孤立的滋味。”她觉得自己一无是处,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他说。
“我们开始爬山,但路实在太难走了,太阳也毒辣,我们满身大汗。她好几次都想放弃,我就跟她说:’如果连这座山你都翻不过,生活中还有什么事能难住你呢?’我一直在鼓励她。”
到了山顶以后,女孩发来了长长的感谢信,讲述了自己内心的变化,表达了深深的感激。
“现在的生活节奏太快了,工作、人际、家庭,压力无处不在,”他感叹道。”我发现,我的大多数客户都是在人际关系中感到失落或受过伤害的人。”
人与人的联系本来是生活的基本需求,但在这个几代人都在与孤独搏斗的社会里,它已经蜕变成了商品。
回到北京的小公寓后,杨女士明显放松了。王英伟已经把空调的问题完全解决了。
“有人在身边,愿意听你倾诉,这感觉是真好,”她笑着说。
“我以前真的很孤独,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开心多了。”
“我可不能没有英伟他们。他们都是好心肠的人。”